漱芳斋住进去的第三天夜里,墨兰敲开了小燕子的房门。
“燕姐,南墙有动静。”
小燕子披上外衣,跟着墨兰摸黑绕到了后院。桂树的阴影底下,两个人影蹲在墙,一个人手里攥着刚从墙缝里往外塞的小纸条,另一个人按住她的肩膀——正是明月和彩霞。
“格格,”明月抬起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奴婢起夜,看见琥珀蹲在墙角底下塞东西。”
琥珀是漱芳斋八个宫女中的一个。不是小燕子挑的那两个,也不是春桃,而是前天“不请自来”的那批宫女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瘦瘦小小,说话细声细气,做事不出头也不偷懒,看起来比明月还老实。
但小燕子从第一天起就记起来了。前世,坤宁宫安在漱芳斋的第一个眼线,就是她。上辈子她发现得太晚,琥珀传了两个月的消息,把她和紫薇的一举一动报得清清楚楚,皇后对她了如指掌。
“带进来。”
墨兰把琥珀提到了正殿。小燕子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张还没来得及塞出去的纸条,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但内容清清楚楚——“今夜无事。明御花园桂花开了,格格说要采来做香粉。”
乍看像一句闲话。但小燕子看得懂——这不是闲话。这是告诉皇后,明天小燕子会去御花园。御花园四通八达,皇后想安排一场“偶遇”,还是安排一场“意外”,都来得及。
“谁让你写的?”小燕子把纸条搁在桌上。
琥珀跪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不说。
墨兰抽出短刀,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琥珀浑身一抖,终于开口了:“是容嬷嬷——容嬷嬷说,奴婢每天写一句格格做了什么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奴婢不识字,是让针线房的巧儿代写的——”
“够了。”小燕子抬了抬手,止住墨兰的刀。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琥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把她送回坤宁宫。”
琥珀猛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墨兰也愣了一下,刀悬在半空没收回去。
“燕姐?”
“我说送回去。”小燕子站起来,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琥珀的衣襟里,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回去告诉容嬷嬷——娘娘的人,燕子不敢用。原物奉还。”
琥珀被墨兰提着后领拎出了门,在夜色中拖往坤宁宫的方向。漱芳斋里安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响一声。
明月彩霞大气不敢出。其他几个宫女跪在廊下,面如土色。小燕子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我这个人,脾气不坏。但有一点——我的人,只能对我一个人说实话。你觉得做不到,现在就走,我不拦你。但你今天不走,明天被我发现往外传一个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那一排低下去的脑袋,“就不是送回原主那么简单了。”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抬头。
“好。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都去睡。”
宫女们大气不敢出地散了。春桃走在最后,脚步有些滞后。小燕子没有看她。今夜不用看任何人,消息自会长腿跑遍后宫。
翌清晨。整个后宫都炸了。
琥珀被送回坤宁宫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每一座宫殿。不是传到慎刑司受审,不是悄悄处置了事——是当着坤宁宫所有宫人的面,“原物奉还”。
皇后砸碎了一整套雨过天青的茶具。这不是处置一个宫女的事,这是在拿鞋底子抽坤宁宫的脸。她原物奉还的不是琥珀,是皇后的面子。
延禧宫里,令妃正在梳头。春桃传来的消息只说了一件事:昨夜琥珀被拿,小燕子一个字没审,直接把人送回了坤宁宫。令妃的手顿在发髻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对着铜镜弯了弯嘴角:“宫里好些年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而漱芳斋里,小燕子正坐在那棵老桂树下喝茶。
明月小心翼翼地问:“格格,琥珀送回坤宁宫之后,皇后那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小燕子吹了吹茶沫。
“会不会来报复?”
“她不会来。”小燕子搁下茶杯,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石桌上,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我。因为送回去的人是她自己的——她想发作,就是不打自招。她想忍,又忍不下去。进不得退不得——这才是最难过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方的天空。澄澈的蓝,一丝云都没有。
“这几天不会有人往漱芳斋塞人了。一个都不会。”
明月彩霞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墨兰从后院走回来,刀已经收好,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燕姐,今儿一大早内务府送了两个花盆来,说给漱芳斋添点花。送花盆的小太监看见我掉头就跑了。”
“那花盆底下呢?”
“我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连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
小燕子笑了起来,笑声清清脆脆的,和头顶桂树上的鸟叫声混在一起。
“净了。”
她把桂花枝递给明月,让她在正殿的花瓶里。然后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
阳光从桂树缝隙里洒下来,碎金般地落在她肩头。她闭上眼,感受着这份得来不易的清静。
前世她用两个月才揪出琥珀。今生只用了三天。前世她把琥珀交给令妃处置,从此欠了令妃一个人情。今生她把人直接送回坤宁宫,当着整个后宫的面,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皇后这步棋,废了。别的主子想往她这儿塞人,也得先掂量掂量——送进来的人,会不会第二天就被原物奉还。
“燕姐,今天做什么?”墨兰在她身边坐下。
小燕子睁开眼,眼睛里映着秋明亮的天空,嘴角弯弯的,像一只刚刚吃饱的猫。
“铺子里新到了一批桂花油,我要去看配方。你去大杂院看看孩子们。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桂花,“该给夏雨荷的女儿,铺下一步路了。”
这一巴掌打出去,净利落。
漱芳斋,从此姓燕。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