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带着紫薇回到大杂院时,天色尚早。柳红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分窝头,抬头看见小燕子身后跟了个眉目清秀的陌生姑娘,愣了一下。
“这是紫薇,我妹妹。”小燕子介绍得脆利落。
柳红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一直都有。刚找着。”小燕子把紫薇往前一推,“以后在大杂院,她说话跟我一样好使。”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紫薇姐姐”。紫薇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被一个流着鼻涕的小丫头拉去帮忙补衣裳,倒也不觉得生分了。
小燕子站在院子当中,环视了一圈。这大杂院和她一个多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破旧的木门,掉瓦的屋檐,墙角堆着柳青从各处捡来的破铜烂铁。十几个孩子挤在三间厢房里,吃的是清汤寡水,穿的是补丁摞补丁。前世她也接济这里,但方式是塞银子。银子花完,子照旧。
这一次,她不想塞银子了。
“柳青,你把院里十岁以上的孩子都叫到正屋来。”小燕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有话要说。”
正屋里挤了七八个半大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燕子坐在那条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长凳上,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大杂院不再等人救济。咱们自己养自己。”
一个叫狗子的大男孩挠了挠头:“燕姐,我们这破院子连个营生都没有,怎么自己养自己?”
小燕子看着他们,想起前世这些孩子被迫各谋生路,有的去码头扛包,有的被拐进赌场,有几个后来音讯全无。这辈子,一个都不能散。
“隔壁那两间空院子,我已经盘下来了。”她从怀里掏出两张地契,放在桌上,“从今天起,大杂院改名叫‘燕巢’。”
孩子们面面相觑。柳青皱眉:“燕子,你是要——”
“镖局。”小燕子一字一句,“明面上是镖局,替商户押货送货。暗地里——是咱们的情报网。京城九门、六部衙门、各家王府、各大商铺,谁进谁出,谁和谁走得近,谁家后院藏了什么——这些消息,就是咱们的生意。”
正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柳青慢慢咧开了嘴:“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被坑出来的。”小燕子笑了笑,旋即正色,“具体分工。柳青,你是镖局总把头,挑六个腿脚快、嘴严、记性好的,半个月内跑熟京城九门换防时辰。柳红,你挑四个心细的孩子,专管各坊街巷的蹲守和记录。记住,不是偷听,是看——看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柳红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的身份是?”
“燕巢镖局。正规挂旗的生意。”小燕子从怀里取出一份盖了官印的文书放在桌上,“镖旗的批文我已经拿到了。从今往后,你们出入各坊,理直气壮。”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推给柳青:“这是三千两。一半用来置办镖局的门面、马车、旗号。另一半——拿去盘一间当铺。”
“当铺?”
“当铺看着不显眼,其实是全京城消息最集中的地方。”小燕子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眼神清明,“什么人缺钱了,什么人变卖家产了,哪家衙门的老爷犯了事急着筹银子——当铺的账本里,都写着呢。”
柳青接过银票,手有些发抖。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摸过这么多钱。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那叠银票贴身收好,重重点了点头。
“燕巢的事,和漱芳斋没有关系。”小燕子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墨兰是我身边的刀。你们是我在墙外的刀。两把刀互相不见面,只通过我一个人传话。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小燕子走出正屋时,已是黄昏。晚霞从大杂院头顶那片灰瓦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金黄。孩子们在院子里围着紫薇叽叽喳喳,最小的那个小丫头已经爬到了紫薇腿上,扯着她的袖子要听故事。
看着这一幕,前世的记忆又浮上来。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四处散落,柳红为了救狗子伤了腿,柳青被抓进顺天府大牢,差点死在里面。那些事还没发生,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在大乱来临之前,把这张网织密,织到每一个角落。
“燕子姐,”狗子从后面追上来,他今年十一岁,是大杂院里最机灵的孩子,“我什么?我跑得快,什么都能。”
小燕子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去茶馆。扮茶童。不用偷听,就端茶倒水,看客人穿的什么衣裳,说的哪里的口音,付账用的是官府银锭还是碎银子。”
狗子眼睛发亮:“这就是情报?”
“这就是情报。”小燕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将来你比谁都值钱。”
她站起身,看着院子里这些忙活起来的孩子们。紫薇正给一个扎辫子的小丫头擦脸,柳红和柳青在正屋里对着地契和银票低声商量,墨兰靠在门口,刀抱在怀里,眼睛半眯着却比谁都警觉。
“燕子,”柳红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这么急?”
小燕子望着最后一缕晚霞被夜色吞没,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有人迟早忍不住要翻脸。等她们翻,不如我先铺。”
她转身看着柳红,笑了笑:“怕不怕?”
柳红摇头:“跟着你,什么都不怕。”
小燕子没再说什么,揽着柳红的肩膀走进屋里。身后是孩子们点亮的第一盏油灯,灯火虽小,却照亮了整个院子。
京城起风了,但燕巢里,暖着呢。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