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傍晚送到客栈的。
来送帖子的嬷嬷面生,说话却滴水不漏:“皇后娘娘说了,格格是皇上新认的义女,理当见见后宫各位主子娘娘。今晚坤宁宫设宴,请格格务必赏光。”
小燕子接过帖子,笑容满面:“皇后娘娘太客气了,我一定到。”
关上门,她将帖子随手扔在桌上,转头对正在擦刀的墨兰说了一句:“鸿门宴。”
“怎么说?”墨兰停下手里的动作。
“鸿门宴上的项羽。”小燕子理了理袖口,笑了一声,“只不过今晚拿刀的不是项羽,是吕后。”
她换了一身衣裳——比见令妃时稍微好了一点,但依然是自己买的素色衣裙。发间照旧只那玄鸟羽毛。临出门前,她从妆奁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揣进袖中。
那是一本《女诫》。
墨兰看见那本书,愣了一下:“燕姐,你揣这个做什么?”
“上阵不带兵器,”小燕子冲她眨了眨眼,“难道空手接白刃?”
坤宁宫,灯火通明。
小燕子一到宫门口就被宫人引进了正殿。殿中果然不止皇后一人——两侧坐了三五个嫔妃,令妃也在,坐在皇后右手边,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嫣然,看起来一团和气。
皇后坐在正中的凤座上,笑得端庄和蔼。她穿了一身明黄绣凤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东珠,通身的气派压得满殿嫔妃都低了半个头。见小燕子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玄鸟羽毛上停了停,然后笑了。
“这就是咱们的新格格?果然水灵。”
小燕子规规矩矩行了礼,笑得乖巧极了:“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起来。”皇后抬了抬手,语气亲切得像是邻家大婶,“今就是家宴,不必拘礼。来,坐本宫身边来。”
小燕子乖顺地坐下,袖中的《女诫》硌了她一下。她在心里数了数——满座嫔妃,皇后打头,令妃坐镇,其他人是来当看客的。阵仗不小。
果然,酒过三巡,皇后开口了。
“小燕子,”她的声音温和极了,像长辈关心晚辈,“本宫听说你在围场上不肯入宫,还跟皇上说什么‘门会吃人’?”
来了。
小燕子放下筷子,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皇后娘娘见笑了,我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
“哪里是没见过世面,”坐在令妃对面的德妃笑了一声,拿帕子掩着嘴,“格格那可是太有见识了。一张嘴就是‘不入玉牒’、‘出宫经商’——咱们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想都不敢想。”
这话说得多漂亮。表面上夸,背地里刀——你一个民间丫头,凭什么跟皇上讲条件?
小燕子却像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一样,憨憨地笑了笑:“德妃娘娘谬赞了。我就是被我娘惯坏了,野得很。我娘说,女人要是不会自己挣钱,嫁到谁家都得看人脸色。”
满座嫔妃的脸色同时变了一变。
这句话精准打击。在座的每一位,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宫里给的。她们不敢要自己的钱,也没有自己的钱。
皇后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顿,随即笑道:“你娘倒是个有见识的人。”
“是啊,”令妃忽然接了话,语气温温柔柔的,“听说夏姐姐当年也是才貌双全。可惜了。”
这句话更毒。她把话题从“经商”扭到了“当年”——夏雨荷和乾隆的那段旧事,是皇后心里的一刺。
皇后的笑容淡了一分。
她放下筷子,看向小燕子,目光和善依旧,话却转了向:“在民间长大,书读得不多吧?”
“确实不多。”小燕子低头认了,乖得很。
“这可不好。”皇后叹了口气,仿佛真心为她着想,“皇上的义女,往后少不了要在各种场合走动。规矩不懂,诗书不读,难免被人笑话。本宫回头让容嬷嬷挑几本书给你送去,有空多读一读。”
“多谢娘娘关心。”小燕子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不过说到书——我最近正在读一本。”
皇后微微挑眉:“哦?读的什么?”
小燕子从袖中抽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女诫》。
满座嫔妃都笑了。德妃笑得最大声:“格格读《女诫》?这倒是好书,是该好好读读。”
小燕子点头,翻开书页,一本正经地朗声念道:“‘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她念完,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皇后:“娘娘,这书上说女子要‘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是不是说——女人不能说不好听的话?”
皇后点头:“正是。”
“那可巧了。”小燕子笑盈盈地看向德妃,“方才德妃娘娘说我‘太有见识’,我还以为是夸我呢。要不是读过这本书,我还真听不出来,原来娘娘是在说我不守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瞬。
德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帕子在她手里绞了又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怎么说?说不是?那就是说《女诫》不对。说是?那就是当面承认自己阴阳怪气。
皇后的目光在德妃脸上扫了一圈,又回到小燕子身上。她重新打量了这个民间格格一眼——这一眼和方才不一样了。方才是在看一只猫,现在是在看一只爪子藏在肉垫里的猫。
“格格真会开玩笑。”皇后笑了,端起酒杯亲自给她斟了一杯,“德妃就是话直了点。来,本宫敬你一杯。”
小燕子接过酒,盈盈一笑:“谢娘娘。”
宴散后,小燕子走出坤宁宫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比殿里的空气清爽得多。
春桃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墨兰在西华门外等她,见她出来,迎上前低声问:“燕姐,如何?”
“第一局,顶多算试探。”小燕子上了轿,撩开帘子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宫墙,“我拿她的刀,了她一条狗。下一回,她就该动真格的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墨兰在外头问:“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小燕子睁开眼,眼睛里映着轿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宫里的规矩是,客人出完了题,才轮到主人反击。”
“今晚,她才出了第一道题。”
月光下,紫禁城的金瓦在身后缓缓退去。那座巨大的宫城蹲踞在夜色中,灯火如星。坤宁宫的宴散了,但这一夜,皇后大概不会睡得安稳。
而小燕子回到客栈后,翻开账册,在后宫人物那一页添了一行字:
“皇后——忌刻,善以规矩束缚人。突破口:德妃。”
吹灭了灯,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那本被她用来当武器的《女诫》上。书皮微旧,是她今早特意从琉璃厂旧书摊花了三个铜板淘来的。
三个铜板,换了一场胜仗。
划算。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