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清净了没两天,乾隆的“关心”又来了。
这次不是送东西,是送人。
一大早,李玉领着一名御前侍卫穿过御花园,径直到了漱芳斋门口。小燕子正蹲在院子里和明月一起摘桂花,抬头看见李玉身后那个穿侍卫服、腰悬佩刀的年轻男子,手里的桂花枝顿了一顿。
福尔康。
御前侍卫,福家的大公子,令妃的外甥。前世,这个人差点成了她的姐夫。后来紫薇看清了福家的真面目,断了这门亲事,尔康还跑来漱芳斋找过她,话里话外怪她“从中作梗”。
现在他站在漱芳斋门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身靛蓝色侍卫服熨得笔挺。和前世一模一样。
“格格,”李玉笑眯眯地行礼,“皇上说了,漱芳斋地方偏,格格身边又没个得力的人手,特命御前侍卫福尔康每巡视时多加照应。往后格格在宫里走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福侍卫。”
小燕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桂花屑,笑容得体:“多谢皇上体恤。福侍卫辛苦了。”
尔康抱拳行礼,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谁。围场上被五阿哥一箭射中的民间格格,漱芳斋的新主人,皇上的“开心果”。这几天后宫里关于她的传闻比戏本子还热闹——有人说她是夏雨荷的女儿,有人说她当面怼了三位娘娘,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她把皇后的眼线直接扔回了坤宁宫。
面前这个姑娘,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格格的娇气,没有民间丫头的畏缩。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野地里的树,自在得很。
“格格言重了。保护漱芳斋是卑职分内之事。”尔康直起身,语气温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格格若要在宫中各处走动,尽管吩咐。”
小燕子点头道了声谢,没有多看他,转身继续摘桂花。
这个反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对待一个来修窗户的工匠。
尔康站在门口,有些意外。他见过不少女子对他的态度——宫里的宫女见了他脸红,世家小姐见了他矜持中有意无意地多瞟两眼。即便是紫禁城外的平民女子,看见一个御前侍卫也会多几分好奇。
但这个小燕子,看他的眼神和看院子里那口缸没什么区别。
他正准备告辞,小燕子忽然回过头来。
“福侍卫,你是令妃娘娘的外甥?”
尔康一愣:“是。”
“哦。”小燕子点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令妃娘娘可真是疼我。先送了春桃,又送了外甥。”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动,但尔康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不像感动,倒像是——在看一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尔康带着一肚子纳闷走了。
李玉也走了。漱芳斋又安静下来。
明月把新摘的桂花铺在竹匾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格格,那个福大人长得还挺俊的。”
“是吗?”小燕子在桂树下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彩霞也凑过来,难得八卦了一句:“真的,比咱们在街上见过的都俊。而且格格你刚才怎么不多跟他说几句话?人家可是专门来保护咱们的。”
小燕子吹开杯中的桂花,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
福尔康。前世初见时她也被这副皮囊和温文尔雅的做派骗过,觉得他是天底下最靠得住的男人。后来她看清楚了——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保护谁,而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摆出一副“我最顾全大局”的样子。他爱的不是紫薇,是紫薇身后夏家的门第。他忠的不是皇帝,是福家自己的前程。
“明月,你觉得刚才那人怎么样?”
明月想了想:“挺和气的,说话也好听。”
“彩霞呢?”
彩霞老实,摇摇头说不知道。
小燕子笑了,放下茶杯:“以后他再来,该有的礼数有,但不用跟他多话。他问什么,就说不知道。他请你们帮忙,就说吩咐就行。”
明月愣了愣:“格格不待见他?”
“不。”小燕子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抬手折了一枝,在窗台上的粗瓷瓶里,“我只是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他不是我这出戏里的人。”
她转头冲两个憨厚的宫女一笑:“你们记住一句话:越好看的男人,越要防着。尤其是他这种——自己知道自己好看的。”
明月彩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燕子没再多说。她站在桂树下,闭眼闻了闻满院子的桂花香。
前世尔康出场时,她心里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惊艳。现在她看着同一个人,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心如止水,不是修炼出来的,是被坑出来的。
她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忽然想到一件事——五阿哥永琪还没来过漱芳斋。算算子,应该快了。前世他也是这样,听说了围场上的事,憋不住好奇,跑来“巡视”漱芳斋的安保。
小燕子弯了弯嘴角,把桂花油配方从房里拿出来,继续在石桌上誊抄。该来的都会来,挨个照面,挨个对付。
这一世,她谁也不躲,谁也不盼。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