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乾隆的口谕正式传到了小燕子暂时落脚的客栈。
来的不止是口谕。还有一顶小轿，四个宫女，两箱衣料，和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金——折成现银的百两黄金，整整一千二百两白银，装在五个红漆木箱里，抬进了客栈后院。
“皇上说了，格格不爱住宫里，皇上不勉强。但今必须进宫谢恩。”传旨太监李玉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却精得很，上上下下把小燕子打量了个遍，“另外，令妃娘娘也等着见格格呢。”
小燕子心里明镜似的。乾隆让她进宫谢恩，是规矩。令妃“等着见她”，才是今天这场戏的正本。
她换了一身净衣裳——不是宫里送来的那些绫罗绸缎，而是自己在布庄挑的素色棉裙。发间只了那玄鸟羽毛。
“燕姐，我陪你去。”墨兰抱着刀站在门口。
“你留在客栈。”小燕子将那盘黄金的领取文书收进怀中，低声道，“我进宫之后，你去一趟大杂院，告诉柳青——‘燕巢’可以开始招第一批人了。不要多的，六个足够。要机灵、嘴严、跑得快的。”
墨兰点头，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四个宫女，目光冷冷的：“那几个，有一个会武。”
小燕子也注意到了。四个宫女里，站在最右边的那个，站姿和其他三人不一样——重心微沉，双手交叠的位置刚好护住脉门，是练过内家功夫的人。不是宫女，是眼线。
“令妃的人。”小燕子笑了一下，“人家送的见面礼，哪有不收的道理。”
她拍了拍墨兰的肩，上了轿。
紫禁城。
轿子从西华门入，穿过了长长的甬道。朱红色的宫墙高得遮天蔽，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小燕子坐在轿中，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前世她第一次入宫时，激动得手心冒汗，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阙是人世间最好的地方。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世间最精致的牢笼。
轿子在延禧宫前停下。
令妃已经等在宫门口了。
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的旗装，发髻绾得端庄温婉，眉眼含笑，一见小燕子下轿便快步迎上来，亲自伸手扶她。
“这就是小燕子？快让本宫瞧瞧——”
令妃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眶居然红了：“像，真像。皇上昨儿回宫跟本宫说了半晌，说围场上飞来一只燕子，是夏姐姐的女儿。本宫还不敢相信，今一见，这眉眼，活脱脱就是夏姐姐的模样。”
她说着，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又心疼又亲热：“可怜见的，流落民间十八年。好孩子，你受苦了。”
若不是重生的，小燕子此刻大概已经热泪盈眶了。
前世令妃就是这样。永远第一个伸出手，第一个掉眼泪，第一个说“好孩子”。她那时候拿令妃当亲娘，什么都跟她说，什么主意都让她拿。后来她才知道——令妃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算好的。
但这一次，她只是微微低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嘴角带着乡下姑娘特有的腼腆：“娘娘太客气了，我就是个民间丫头，上不了台面。”
“什么民间丫头！”令妃嗔怪地拉着她的手不放，“皇上的女儿，那就是金枝玉叶。走，跟本宫进去说话。”
延禧宫里早就备好了茶点。令妃拉着她坐下，亲自给她倒茶，一边倒一边说：“听说你在围场上说不当格格？傻孩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娘娘误会了。”小燕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我不是不当格格，是不想被关在宫里。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在乡下野惯了，怕出丑。”
“这有什么？”令妃笑得温柔极了，“规矩可以慢慢学。再说了——皇上宠你，谁敢说三道四？”
她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掏心掏肺的真诚：“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宫里不比民间，处处都要留个心眼。本宫在宫里十几年，总比你多看几场风雨。”
小燕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怯意。
“娘娘，您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傻丫头，说什么报答。”令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亲切得像三月春风，“本宫当年刚入宫时，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看你，就像看当年的自己。”
小燕子低下了头，做出一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没有人看见她垂下眼睛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令妃，你的橄榄枝我接了。你的人，我也收了。至于你的棋——且看看这一局，是谁套谁的路数。
出了延禧宫，那个会武的宫女果然跟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春桃，令妃娘娘吩咐，以后伺候格格。娘娘说，格格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她不放心。”
小燕子看了春桃一眼，笑了。
“春桃姐姐辛苦了。正好我那边缺人手，你来了就是自己人。”
她拉着春桃的手，亲亲热热地往宫外走，路上还絮絮叨叨地问她今年多大、是哪里人、在宫里当差几年。春桃一一答了，神色恭敬，滴水不漏。
小燕子心里也在笑——到了我的地盘，你就是我的人。
不是帮我的人，是替我传话的人。你想传什么，得看我想让你传什么。
出西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紫禁城的琉璃瓦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宫墙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小燕子上了轿，放下帘子，收了笑意。
令妃这步棋，她接住了。但真正的大棋，还在宫墙之外。胭脂铺、情报网、墨兰的刀——那才是她安身立命的基。宫里的人情，靠不住。宫外的生意，才是真的。
回到客栈，墨兰已经等在后院了。
“燕姐，六个人挑好了。柳青说都是大杂院里最机灵的孩子，嘴严、腿快。”
小燕子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盘下铺子的房契，在灯下展开，又翻出那本已经写了两页的账册。
在“燕巢”二字下方，她写道——
“第一批六人，由柳青统领。任务：熟悉京城九门换防时辰，绘制各坊街巷简图。”
墨兰看着，问：“接下来做什么？”
小燕子搁下笔，吹了吹未的墨迹。
“宫里有戏，宫外有摊，两边都要先铺路。等路铺好了——”她抬眼，嘴角微微一弯，“那些欠了咱们的人，挨个还账。”
窗外传来晚市收摊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暮色里，像倒计时。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