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口谕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客栈。
来的还是李玉，笑眯眯地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宣道：“皇上有旨——固山格格既不肯入宫居住，朕也不勉强。但宫中需有一处居所，以便随时召见。赐漱芳斋为格格宫中住处，钦此。”
小燕子跪在地上听完，抬起头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漱芳斋？”
“格格不知道吧？”李玉亲自扶她起来，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亲热，“那可是老佛爷当年进宫前住过的地方，偏僻是偏僻了点，但清静。皇上说了，格格不爱热闹，那儿正合适。”
小燕子心里明镜似的。漱芳斋在御花园西北角，离乾清宫远，离后妃们的寝宫更远，是紫禁城里最“冷”的一处宫室。前世她住进去的时候还傻乐，觉得地方大、自在，后来才知道——偏远意味着孤立，意味着出了事没人替你说话。
但这一次，她偏要选这个地方。
离权力中心越远，离自由就越近。再说了，前世的漱芳斋被皇后安了多少眼线，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这一次，谁住进来，得她说了算。
“多谢皇上体恤。”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得灿烂，“那我今天就搬进去，行吗？”
李玉乐了：“格格真是个急性子——不过皇上说了，漱芳斋本就是给格格备着的，随时可住。”
“那我要挑人。”小燕子竖起手指，“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多了不要。”
“格格说笑，皇上让您挑二十个都成。”
“就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但我要自己挑。”
当天下午，小燕子被领到了内务府的宫女名册前。
管事的王公公捧出一摞花名册，满脸堆笑：“格格请看，这些都是今年新进的宫女，年岁小，手脚麻利，格格随便挑。”
小燕子一册接一册地翻。翻了整整三摞，没有看到她想找的名字。
“就这些了？”
“还在的都在了。”王公公笑道，“格格可有看中的？”
小燕子把花名册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里几个正在洒扫的宫女身上。那几个宫女衣裳旧些，手脚却比新来的勤快，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她指着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宫女问：“她叫什么？”
王公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为难得皱了皱眉：“回格格，那是之前花房打杂的，叫明月。粗手笨脚的，怕是伺候不好格格。”
“我就喜欢粗手笨脚的。”小燕子又指向角落里另一个正在擦窗棂的宫女，“那个呢？”
“那是彩霞。原先是浣衣局的，去年被调到花房，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
小燕子笑了。明月，彩霞。前世就是这两个人陪她住在漱芳斋。别人都嫌她们笨、不会说话、不会巴结主子。但她知道，这两个人嘴严心善，遇到事从不会落井下石。前世她落难的时候，那些伶俐的宫女全跑了，只有明月彩霞还守在她身边。
“就她俩。”小燕子把花名册往王公公手里一塞，“再加个小太监，叫什么无所谓，老实本分就行。”
王公公张了张嘴，大概是没见过这么挑人的——放着伶俐的不选，专挑没人要的。
小燕子又转过身来，目光从院子里另外几个宫女身上扫过去。令妃送来的春桃正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最边上。其他几个面生的宫女，站姿太端正，表情太恭顺，一看就是各宫安过来等着的。
“王公公，”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院子的宫女都能听见，“我这人喜欢清静。漱芳斋地方小，容不下太多人。已经派过来的，从今儿起就是我的人。还没派过来的——”她冲那些伸长了脖子等分配的宫女们笑了笑，“烦您跟各宫娘娘说一声，多谢抬爱，但燕子不吃别人喂的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好几个宫女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有两三个互相交换了眼色，低下了头。
王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老奴明白，明白。”
当天傍晚，小燕子踏进了漱芳斋的大门。
院子不大，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后院还有一排厢房。院角一棵老桂树，枝繁叶茂，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
明月和彩霞已经先到了，正在收拾正殿的桌椅。彩霞擦窗子擦得认真极了，连窗棂缝都拿湿布抠了一遍，明月蹲在院子里拔杂草，额头一层细汗。
春桃也在。她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神色恭谨，但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
小燕子把她叫到跟前。
“春桃，从今天起你就是漱芳斋的第一个宫女。”她笑得和和气气，“令妃娘娘派你来，是信得过你。我自然也一样。”
“谢格格抬爱。”春桃规规矩矩跪下磕头。
“先别忙着谢。”小燕子走到桂树下，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花香清甜。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春桃身上，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我跟你说了，我这人喜欢清静。漱芳斋里的事，往外面传——得先经过我的嘴。旁的人，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春桃磕了个头：“奴婢谨记。”
小燕子弯腰，亲手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亲热得像对自家姐妹：“好了，你是自己人。去吧，帮明月把院子扫一扫。”
春桃应声去了。走出几步时，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说话。
墨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院门口，抱着刀靠在墙角，看着春桃的背影，低声道：“她眼神不对。”
“我知道。”小燕子收了笑意，将那枝桂花在窗台上的粗瓷瓶里，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她会想办法给令妃传消息。让她传。”
“传什么？”
“传——漱芳斋就三个宫女，冷清得很。”
墨兰看了她一眼：“你想让她们觉得你这儿没什么好盯的？”
小燕子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这座前世的“家”。殿宇依旧，桂树依旧，连墙角那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裂缝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住进来的不是那个傻乎乎等人来帮的小燕子了。
“让她们先睡个好觉。”她弯了弯嘴角，“等她们醒过来，戏早就换了台了。”
桂花香里，夕阳把漱芳斋的琉璃瓦镀了一层金。明月彩霞在后院晾被子，春桃低着头扫院子，小燕子站在桂树下，闭眼深深吸了一口花香。
今生第一次，她在紫禁城里有了自己的地盘。
不大，偏僻，没人瞧得上。
但这就是她要的。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