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夜宴过了没几天，太后回宫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后宫。据说老佛爷在五台山吃了一夏天的斋，过完中秋就要启程回京。
消息传来的当天，长春宫又来请小燕子赴宴。
来的是长春宫一个管事嬷嬷，笑眯眯的，话说得比坤宁宫那位更客气：“贤妃娘娘听说格格爱读《女诫》，特备了几本好书，请格格赏光一叙。”
长春宫的贤妃，加上翊坤宫的德妃，再加上永和宫的顺妃——这三位是皇后的左膀右臂，宫里号称“三枝花”。上次在坤宁宫，德妃被她拿《女诫》堵了嘴，这次贤妃摆明了是来帮场子的。
小燕子换了一身浅青色棉裙，发间照旧只那玄鸟羽毛。临出门前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揣进袖中——这回是上次在琉璃厂旧书摊顺手买的《笑林广记》。
长春宫里，贤妃、德妃、顺妃三位娘娘已经端坐如仪。宫女一茬接一茬地奉茶端点心，祥云酥、枣泥糕、龙井茶，摆了一桌子。
“格格来了。”贤妃笑容温婉，仪态端庄，说话慢条斯理，“前儿德妃姐姐说跟格格聊得投缘，咱们姐妹几个就想着也该请格格来坐坐。宫里没什么热闹，几个人凑一块儿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座位的摆法不客气——三位娘娘坐成品字形，小燕子被安排在三排座的最下手。这是宫里惯用的下马威。
小燕子坐下没吃两口点心，顺妃果然先开了口。这位娘娘以才学自诩，张口就是典故：“听说格格在民间长大？倒是难得。想来三从四德这些俗礼虽然没学过，但也读过些书？”
“读过几本。”小燕子喝了口茶。
“哦？都读过些什么？”顺妃的眼睛亮了亮，“《列女传》可读过？”
“没有。”
“《女训》呢？”
“没有。”
“《内训》？”
“也没有。”
顺妃拿帕子掩嘴笑了：“那格格都读过什么？”
小燕子把茶杯搁下，一本正经：“《千家诗》《三字经》，还有——”
她顿了顿，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降到只有半张桌子听得见：“还有一本《笑林广记》。”
德妃差点把茶喷出来。《笑林广记》是市井笑话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顺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格格后再大些，总要应酬场面，这些市井杂书——”
“娘娘说得极是。”小燕子乖巧地点头，“只是我娘说，读书先读活，再读死。连活人都没读懂，读死书有什么用？”
三位娘娘脸上同时变了变色。
贤妃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给顺妃递了个眼色。顺妃换了个方向继续攻：“你娘倒是个有见识的。那她可教过你——何为妇言？”
“教过。”小燕子答得爽快，“我娘说，好话当面说。”
她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不好的话，也当面说。”
德妃当场脸色就青了。满座都知道，上次在坤宁宫，她当着小燕子的面阴阳怪气，被小燕子拿《女诫》怼了个哑口无言。小燕子这话明着是说自己，暗着就是说她。
贤妃见状不好，赶紧接话打圆场：“格格说话倒是有趣。既然读过《三字经》，可知‘人之初，性本善’？”
“知道。”小燕子不紧不慢地接道，“不过我更喜欢后面那句。”
“哪句？”
“‘苟不教，性乃迁。’”
贤妃的笑容冻住了。这句话字面意思是“如果不好好教导，本性就会变坏”。但小燕子念的时候，那个“苟”字咬得特别轻，听起来就变成了——狗不叫。
满座嫔妃都是读过书的人，谁听不出这个谐音梗？宫女们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顺妃手里的帕子撕拉一声裂了个口。
就在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大笑。
笑声洪亮，中气十足，像打雷一样滚过长春宫的琉璃瓦。满座嫔妃惊得齐齐站起。门帘一掀，乾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李玉。
“好好好！‘苟不教，性乃迁’——朕读了这么多年《三字经》，头一回听到这个讲法！”
乾隆往主位上一坐，指着贤妃三人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三个加起来读了怕有几十年圣贤书，今天被一个念《笑林广记》的丫头说得哑口无言！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贤妃、德妃、顺妃齐齐跪下，脸色红白交错。
乾隆本不在意她们，转头看向小燕子，眼睛里全是笑意：“小燕子，朕来考考你。你倒是说说，你这嘴上功夫，跟谁学的？”
“跟我娘。”小燕子脆生生地答道。
“你娘怎么教的？”
“我娘说，有人在市井里说话难听，你就在书里找更难听的话顶回去。这样他还不了嘴——因为他没读过书。”
乾隆大笑不止，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李玉！传朕口谕——小燕子赐号‘开心果’，赏锦缎十匹！”
“谢皇阿玛！”小燕子立刻跪下行礼，那声“皇阿玛”叫得又脆又甜。这是她第一次改口叫皇阿玛。时机不早不晚，刚好在乾隆最高兴的时候。
乾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再赏——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每样挑一份，送到她铺子里去！”
李玉在旁边小声提醒：“皇上，格格住客栈，铺子是胭脂铺——”
“那就送客栈去！”
小燕子再次磕头谢恩，抬起头来时一脸认真：“皇阿玛，点心能不能再加一份？”
“加给谁？”
“加给坤宁宫皇后娘娘。上回娘娘宴请我，我还没回礼呢。”
乾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深意：“好。懂规矩，知进退——朕没看错你。”
贤妃跪在地上，脸色像吞了苍蝇。
这场长春宫的宴，散了。
小燕子走出宫门时，墨兰照旧等在西华门外。见小燕子怀里抱着一堆锦缎出来，愣了一下：“燕姐，你是去赴宴还是去搬东西的？”
小燕子笑得眉眼弯弯：“赴宴。顺便打了个胜仗。”
墨兰接过锦缎，又问：“战况如何？”
“三个对一个。”小燕子上了轿，靠在轿壁上打了个哈欠，“我把她们家的圣贤书，怼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剩。”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月光，笑着补了一句：“还有——明天点心到了，挑最好的那份送坤宁宫。”
墨兰点头：“告诉皇后，你赢了？”
“不，”小燕子放下帘子，“告诉她，赢了的人还记着给她送礼——这才是最让她睡不着的事。”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客栈方向去。月色如水，铺满了紫禁城外的整条长街。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