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紫薇才沉沉睡去。小燕子轻手轻脚起身，掩好床帐，走到外间。墨兰已经起了，正蹲在廊下磨刀，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的声响均匀而沉稳，像这座漱芳斋的心跳。
“燕姐，昨晚聊了一宿？”墨兰头也不抬。
“一宿。”小燕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问，“墨兰，你觉得紫薇这个人怎么样？”
墨兰的手顿了一下：“聪明。善良。”她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太善。”
“说得对。”小燕子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所以有些丑话，得趁早说。”
紫薇醒时已近正午。明月端了粥和小菜进来，她在宫里吃的第一顿饭，是一碗桂花瓣煮的白粥。小燕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完，才开口。
“紫薇，你进京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紫薇放下筷子：“在济南城外遇到一个姓福的公子，叫福尔康。他帮我们赶走了几个地痞，还派人护送了我们一程。”
小燕子心里冷笑。果然，尔康这条路，福家从济南就开始铺了。
“你对他印象如何？”
紫薇脸微微一红：“挺……挺好的。斯文有礼，说话也温和。”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令妃娘娘的外甥？御前侍卫，福家大公子，在宫里当差？”小燕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紫薇愣住了：“他……没有。他只说是普通侍卫。”
“普通侍卫，能从济南一路护送你不被盘查？普通侍卫，能让你到了京城就直奔大杂院——他知道大杂院是我的人住的地方。”小燕子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沉下来，“紫薇，你是我妹妹，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福家水深。福伦是内阁学士，和坤宁宫走得近，和延禧宫也走得近。他们家最擅长的就是在两宫之间左右逢源。福尔康对你好，未必是觉得你好。可能是觉得你——有用。”
紫薇沉默了。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姐姐，你是说他在利用我？”
“我现在不告诉你答案。我告诉你方法。”小燕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漱芳斋秋天明净的天空，“你既然住进了漱芳斋，迟早要再见到他。下次见他的时候，你问他三句话。第一：福大人当出现在济南城郊，是公还是私事？第二：福大人知不知道我娘姓夏？第三——福大人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腰牌？”
紫薇一一记在心里。她抬起头看着小燕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昨天才相认的姐姐，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强大，是那种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算到了的强大。
“姐姐，”紫薇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吃过福家的亏？”
小燕子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一下：“上辈子吃过。这辈子不了。你也不用吃。”
她走回来在紫薇对面坐下，语气低下来，多了几分掏心掏肺的温度：“紫薇，你记住我的话。天底下的男人分两种：一种是冲你这个人来的，一种是冲你姓夏来的。冲你姓夏的人，也分两种：一种是想帮你讨公道，一种是想拿你当梯子往上爬。福家是最后一种。”
紫薇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在济南长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夏雨荷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温柔敦厚，却没有教她防人。
“前一种还有谁？”紫薇忽然问。
小燕子正要回答，墨兰忽然推门进来，神色平静：“燕姐，福尔康来了。在门口，说给漱芳斋送皇上赏的新茶。”
紫薇手一紧。小燕子按住她的手背，低声说：“正好。三句话，你去问。我在屏风后面听着。”
紫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走到正殿门口。
尔康站在桂花树下，一身靛蓝侍卫服，手里提着一盒茶叶，笑容温和如春风。看见紫薇从殿内走出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紫薇姑娘？你怎么在宫里？”
紫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福大人，我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说。”
“第一：福大人当出现在济南城郊，是公还是私事？”
尔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奉令妃娘娘之命，去济南办差。碰巧遇到姑娘。”
“第二：福大人知不知道我娘姓夏？”
尔康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回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息，才道：“知道。”
“第三——”紫薇看着他，“福大人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腰牌？”
尔康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是御前侍卫的铜腰牌，上面刻着“御前侍卫福尔康”七个字。但他没有摘下来。
“紫薇姑娘，腰牌是宫中禁物，不便——”
“不方便就算了。”紫薇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却透出一股从前没有的笃定，“多谢福大人的茶。格格还在歇息，不便见客。大人请回吧。”
尔康站在桂花树下，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小燕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搂住紫薇的肩膀，笑了起来：“三句话，问得好。他不敢给你看腰牌——因为腰牌上会写着御前侍卫的品级。御前侍卫不是普通侍卫。他骗了你第一件事，就藏了第二件事。”
紫薇靠在姐姐肩上，轻轻吁了口气，眼角有一点湿的痕迹，却没有掉下泪来。
“姐姐，娘说得对。进了这道门，得先擦亮眼。”
小燕子把她搂紧了一下，像要把前世欠她的所有保护，都在这一刻补上。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地。漱芳斋的院子里，墨兰收起磨好的刀，起身关上院门。门闩落下去的声响，沉沉的，像是给什么画上了一个端正的句号。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