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殿内,檀香袅袅缠上鎏金案几,武帝魏乾舟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指腹摩挲着奏折边缘的龙纹,目光扫过案角空空如也的紫檀木食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与挑剔,朗声唤人:“御膳房现在谁当值?昨的茯苓霜一点甜味儿都没有,难以下咽。”
老黄门太监高盛快步上前,拂尘轻甩,衣摆扫过青砖无声,垂首弯腰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却藏着一丝谨慎:“回禀陛下,昨的茯苓霜是皇后娘娘亲手督办的,说是太医嘱咐,陛下心脉需静养,特意减了饴糖,不敢多放甜味。至于今儿的……尚未送来呢。”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了一句,试图圆场:“想必皇后娘娘正在用心熬制,奴才晨间路过栖凤宫,瞧着小厨房的烟就没断过,那茯苓霜需得慢火细煨、去皮去渣,颇耗心力,估摸着再有半刻钟就能送到。”
说完,高盛偷眼瞥了瞥武帝,见他又重新埋首案牍,指尖翻起新的奏折,便悄悄后退两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捻了捻袖口,眼尾不着痕迹地扫过殿门外一众垂手而立的小太监。人群中,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似心有所感,飞快抬眼与他对视一瞬,随即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长秋殿的阴影,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高盛暗自呼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内翻涌不休:莫不是家主徐光益进了宫?可今儿并无朝会,也无紧急要事递牌子,难道是张家的事出了纰漏?不至于啊,玄龙卫首领黄拓今儿并未入宫递密报,先前送进来的奏折,也都是些地方赈灾、边关粮草的琐事,无关痛痒……可陛下方才那话,分明是意有所指,难不成是察觉到了什么?
端坐上首的魏乾舟,看似专注于奏折上的字迹,实则眼角余光早已锁住了侍立在旁、神色恍惚的高盛,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底暗忖:哼,果然是徐光益安在朕身边的狗,半点藏不住心思。看来身边的人,还是得慢慢换,不然清予那里,怕是迟早瞒不住。
思绪飘到苏清予的温婉眉眼上,魏乾舟小腹莫名一阵火热,可这份暖意转瞬就被浓重的惋惜取代。张常翔的医术,确实是天下无双,针对他的“龙心脉”,竟真的研究出了一味丸药——“护心凝神丸”,虽说还缺两味奇珍辅药未能厘清用法,可仅靠现有药材炼制的半成品,已能稳稳压制他的心疾发作,比太医院先前的方子好用百倍。只可惜,那人太过迂腐,守着张家那套祖训不肯变通,不愿与他钳制徐家。哼,妇人之仁!他徐光益可不会心慈手软,你看,他不仅了你,屠了你张家满门,最后还一把火烧了整个青石巷,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下。你俩还是穿一条开裤长大的儿时玩伴,他尚且能下此狠手,你却还念着旧情,不肯与朕联手,何其愚蠢!
魏乾舟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心底又添了几分懊悔:要不是朕心善,让人悄悄救下你那唯一的血脉,否则你张家百年传承,怕是真的要断在徐光益手里了……哎,如今的太医令正,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让他照搬你的药方子制药,总少了几分你亲手炼制的灵韵,可你留下的丸药,也只剩最后三粒了。早知道,当初就该着你多做些,真是失策,失策啊!
指尖抚过案头一个不起眼的锦盒,那里面装着的,正是张常翔留下的最后几粒半成品丸药,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写着那缺失两味奇珍的药方——想到这里,魏乾舟不禁闭上眼,思绪飘回了半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个他心疾突发、险些归天的夜晚……
紫宸宫的夜,总比别处沉上三分,宫墙高耸,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也困住了满宫的人心。鎏金宫灯悬在廊下,烛火被宫墙内的夜风揉得微微晃动,映着殿外青砖上凝结的冷霜,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压得极低,靴底碾过霜花,只发出细碎的声响,生怕惊扰了殿内帝王梦中的香甜。
偏殿西侧角门边,还有一间屋舍仍燃着一盏孤灯,那是太医署循例值守的班房。今夜当值的,正是太医署医令正张常翔,他刚合上刚刚校完的《御药草本》,将其轻轻置于案头,揉了揉发胀的眉间,指缝间还沾着淡淡的墨香与清苦的药草气。
张常翔自幼习医,入太医院十余载,即便祖辈均为太医,家世显赫,他也从未恃宠而骄,而是从一介普通医士做起,勤勤恳恳,谨小慎微,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辨脉、金针之术,还有独步天下的制药功夫,一步步做到了太医令正的位置。
张家祖辈传下来一个秘密,没有一字半句的文字记载,唯有口耳相传,不传旁支庶脉,只传嫡支长男,是刻在张氏子弟骨血里的嘱托。自张常翔入太医署那起,父亲便将他叫到跟前,亲口传授了那句二十八字的祖训,让他临睡前默诵一遍,不敢有丝毫懈怠:“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前世之约,后世守护。不涉朝堂,不攀权贵。”
张常翔今年三十有六,青丝间已染上几缕霜白,那是常年熬夜制药、劳心费神留下的痕迹。他伴驾过两任帝王,对当朝皇帝魏乾舟的身体状况,更是了然于心。魏乾舟十六岁登基,南征北战多年,凭一己之力将大宁朝的疆土扩了数千里,可常年的戎马倥偬、刀光剑影,也让他落下了隐疾,再加上登基后,尚书令徐光益权倾朝野,处处掣肘,朝政劳之下,他本就孱弱的心脏,愈发不堪重负。
张常翔私下里为他诊平安脉时,早已发现过数次心疾发作的征兆,可魏乾舟疑心极重,不喜听逆耳之言,他便只能以“劳过度,须静养安神”回禀,从不敢深言半句,只悄悄接过熬药的活计,在汤药里添上几味温养心气的药草,暗中为他调理。这一调,便是五年,生生将魏乾舟的心疾发作往后推了又推。
他心中清楚,魏乾舟所患的,正是皇室魏氏代代相传的“龙心脉”,此脉凶险异常,发作时痛彻心扉,脉息紊乱,稍不留意便会脉绝气竭,百年间,已有三位魏氏帝王,折在了这心疾之上。而张家的使命,便是守护这脉,治愈这疾——百年前,张家先祖张景和,曾救下太祖皇帝的性命,留下话来,说魏氏龙心脉,唯有张氏后人可治,只是治之法,需集齐几味奇珍,需代代相传,慢慢探寻。
百余年来,张氏子弟皆恪守祖训,入太医院,守帝王,默默探寻治之法,方子增增减减,试过无数药材,却始终差了关键一步。直到三年前,张常翔偶然在先祖留下的手记中,看到了“冰魄莲”与“赤血芝”的记载,才终于看到了治的希望。他耗时两年,派人四处寻访,终于查到这两味奇珍的踪迹,却尚未来得及探寻用法,也尚未来得及告知魏乾舟,一场危机,已在暗中悄然酝酿。
夜漏三更,梆子声刚在宫墙间响起,紫宸宫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混着宫女太监们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尖锐的嗓音刺得值房内的灯花猛地一跳:“传太医院!快传太医!陛下龙体不适,快!”
张常翔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案头的檀木医箱——那是张家祖传之物,内衬软绸,里面除了金针、脉枕、银针,还有一瓶秘制的护心丹,是张家专为皇室龙心脉炼制的,配方百年更迭,不变的却是张家对魏氏皇室默默的守护。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便提着医箱,快步冲向紫宸宫寝殿。
寝殿内室,早已乱作一团。明黄色的锦帐被仓促掀开,魏乾舟斜倚在龙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一手死死攥着口的龙袍,指节泛白,锦绣的衣料被揉得皱起,另一手撑着床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往里那双威视天下、不怒自威的眼眸,此刻半睁半阖,眸光涣散,没了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守在床边的是去年刚进宫的苏美人,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高公公见状,连忙挥手斥退慌乱的宫人:“都退下!别围着陛下,挡着太医的路!让张令正进来!”
宫人纷纷退至殿外,寝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魏乾舟粗重而滞涩的喘息,还有张常翔沉稳的脚步声。张常翔快步走到床边,屈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安抚帝王的心神:“陛下,莫急,慢些呼吸,尽量深些吸气,臣张常翔,为您请脉。”
他话音一落,便将脉枕高高垒起,小心翼翼地扶着魏乾舟,让他慢慢依靠在锦枕上,放松身体,而后轻轻拉过皇帝那只青筋暴起、冰冷颤抖的手腕,将其放在脉枕之上,自己则跪于床边,伸出三指,轻轻搭上那冰冷的腕间。
指尖刚触到脉象,张常翔的眉头便猛地蹙起,心脏骤然一缩——脉息竟这般急疾,如惊涛拍岸,忽强忽弱,寸脉浮散,关脉沉涩,尺脉欲绝,正是龙心脉最凶险的攻心之症,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稍晚片刻,便会脉绝气竭,回天乏术。
“取金针!快!取三寸金针!”张常翔抬头,对着身后的药童低喝,声音虽急,却丝毫不乱,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药童连忙打开医箱,双手捧着金针,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张常翔捏起三三寸金针,在烛火上快速燎过,消毒去寒,而后抬手,目光如炬,指尖稳如磐石,精准无比地刺向魏乾舟的膻中、内关、神门三——膻中为气会,刺之可宽理气,缓解闷;内关主宁心安神,通调心脉,可稳住紊乱的脉息;神门为心经原,刺之能敛心气,定心神,缓解疼痛。
金针入,魏乾舟的颤抖稍稍缓了些,可口的疼痛仍未消减,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张常翔又快速拿出那瓶张家秘制的护心丹,倒出三粒,用温水轻轻化开,小心翼翼地托起魏乾舟的下颌,将药汁喂进他口中,动作轻柔,带着医者的悲悯。
药汁入喉,片刻后,一股温热之感便顺着喉间漫开,缓缓沁入心肺,驱散了体内的寒凉,魏乾舟那滞涩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些,涣散的眸光,也慢慢凝聚起来,脸上的惨白,也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张常翔依旧守在床边,指尖未曾离开魏乾舟的手腕,时刻留意着脉象的变化,又轻轻捻动金针,调整着针感,直至魏乾舟的面色渐渐有了光泽,口的起伏趋于平缓,攥着龙袍的手慢慢松开,他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拔出金针,用净的锦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后背的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
“陛下,您缓一缓,心脉已稳,暂无性命之忧。”张常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让人莫名安心。
魏乾舟靠在龙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后怕,语气里满是绝望:“张……张卿,朕……朕这是怎么了?这般难受,怕,怕不是时无多了吧?”
徐皇后恰在此时转进寝殿内室,一身华贵的宫装,神色慌张,听闻帝王的话,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一边用锦帕为魏乾舟拭去额角的冷汗,一边软言相劝:“陛下,您别胡思乱想,有张令正在此,您一定会没事的。”说着,她话锋一转,一双美眸猛地看向侍立一旁的苏美人,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好好的,陛下怎会突然病得如此凶险?苏美人,你今守在陛下身边,到底做了什么?”
魏乾舟身子虚弱,无力争辩,只得摆了摆手,示意高公公送苏美人回自己的宫殿。徐皇后的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亮闪闪地在张常翔身上扫来扫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拉拢:“陛下今次病症,来得凶险异常,若非张令正今夜在此值守,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张令正医术高超,真是我大宁的福气,也是陛下的福气。”
张常翔躬身行礼,目光微微下垂,避开徐皇后的视线,语气恭敬却疏离:“皇后娘娘谬赞,为陛下诊病,是臣子的本分,不足挂齿。”他心中清楚,徐皇后向来与徐光益一党,今这般拉拢,绝非善意,他恪守祖训,不涉朝堂,自然不愿与她有过多牵扯。
魏乾舟轻咳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徐皇后勿要多言,目光却紧紧落在张常翔身上,那目光里,有虚弱,有探究,还有一丝深藏多年的执念,语气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张卿,朕有一事不明,方才你为朕施针的手法,朕从未见过,太过精妙,还有那丸丹药,甫一入喉便甚是舒爽,绝非太医院的寻常之法,莫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徐皇后,声音又压低了几许,几乎是耳语:“你……你是何处人士?祖上,可有去过苗疆?你们张家,又是何时开始行医的?”
他这话,问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在张常翔心中激起千层浪。张常翔心中一清二楚,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皇室魏氏,自太祖开国以来,便有一道刻在太庙金匮玉册中的遗训,仅得历任帝王可知:“魏氏子孙,必寻前朝医学传家的张氏后人,或可解魏氏子孙之疑脉。寻之,待之如师,勿失勿忘。”
百年间,历任帝王皆派人遍寻天下,找那能治龙心脉的张氏后人,可寻了一代又一代,皆是杳无音信,有人说张氏早已没落,有人说张氏避世隐居,不问世事,到了魏乾舟这一代,他寻了十余年,也始终没有结果,本已近乎绝望,今张常翔的一针一药,却让他心中那熄灭的执念,突然复燃。
张常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下跪,行礼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恭敬却坚定,没有一丝迟疑:“回陛下,臣乃京都永安府西郊人氏,祖上世代行医,臣的先祖,乃太祖年间的医士张景和。”
张景和!
这三个字一出,魏乾舟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带着声音都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猛地撑起身子,不顾口的疼痛,死死盯着张常翔:“你说什么?!张景和?!你果真是张家的后人?!是那个救过太祖皇帝、留下治脉之法的张景和的后人?!”
魏乾舟口中的张景和,正是前朝太祖在野之时,于苗疆偶遇的那位医学圣手,也是大宁朝皇家魏氏太庙遗训中,那位被魏氏皇室记挂百年、代代寻觅的张氏先人。当年,太祖深陷险境,身中剧毒,是张景和出手相救,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之后又告知太祖,其脉相特殊,乃罕见的龙心脉,后必传于子孙,唯有张家的丹药辅以青囊九针或可缓解,若想治,尚需针对病情慢慢观察研究,再探寻治之法。
太祖驾崩前,曾反复嘱咐后人,必寻张景和的后人,可彼时张景和已不知所踪,此后更是没了一点音讯,没想到,百年之后,他的后人,竟一直在太医院,一直在他的身边,默默守护着他,守护着魏氏皇室!
“是。”张常翔伏身叩首,再不出一言,只静静地跪着,脊背挺直,像一块坚守千年的巨石,沉静而安稳,周身的气息,带着医者的温润,也带着张氏后人的坚定。
魏乾舟默默看了张常翔半晌,眼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庆幸与狂喜,他挥手示意殿内的宫人、太监全部退下,看着徐皇后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只得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温柔了几分:“婉卿,你也早些安置吧,朕这里,有张令正就好,不必挂念。”
徐皇后磨蹭了好一会儿,又是给魏乾舟递上擦手的锦帕,又是亲手挑了挑灯芯,目光时不时地扫向张常翔,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忌惮,最后,见武帝坚持,只得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转身离开,走出寝殿之前,她深深地看了张常翔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似是警告,又似是试探。
待寝殿内只剩君臣两人,张常翔再次叩首,声音恭敬而坦诚:“臣的先祖曾留下祖训:张氏子弟,可入仕太医院,为帝王诊病,护皇室安康;但不可恃秘邀功,不可挟技攀权,只需默默守护,待帝王有需,便倾力医治,不涉朝堂纷争,不卷入权力漩涡。故而百年来,张氏子弟入太医院者,皆守着祖训,从未敢向先帝与陛下揭破身份,只求恪守本分,完成先祖嘱托。”
寝殿内,瞬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与魏乾舟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映着两人的身影,一坐一跪,格外肃穆。
魏乾舟看着眼前这个青丝染霜、躬身跪地的太医令正,心中翻涌着万般情绪——震惊,庆幸,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皇家魏氏寻了百余年的张氏后人,竟一直就在皇宫内院,就在他的身边,在这紫宸宫的值守班房里,守着太医院的灯火,守着张氏的祖训,也守着魏氏皇室的性命。
他想起这些年,张常翔为他诊病,始终谨言慎行,默默调理,想起御药里那些恰到好处的温养之味,想起他数次劳过度、心神不宁时,张常翔总能及时出现,一语中的地指出症结,悄悄为他化解——原来从始至终,他的身边,就有那能护他性命、解他心疾的人。
“好……好一个张氏后人!好一个默默守护!”魏乾舟抬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也带着一丝释然,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百年来,魏氏寻张氏后人,寻遍天下,竟不知,你们一直就在朕的身边,就在这宫中!太祖在天有灵,护我大宁,护我魏氏,也护我寻得张氏传人啊!”
他撑着龙床,想要坐起身,张常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的心脉。魏乾舟看着他,眼中的帝王威严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敬重与感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爱卿,快起身。今若非你,朕早已归天。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更是魏氏皇室的恩人。你张氏世代守诺,默默护着魏氏,朕愧对你,愧对张氏先祖啊!”
张常翔起身,垂首而立,语气依旧恭敬:“陛下言重了。张氏祖训,既守之,便无怨无悔。能为陛下医治心疾,是臣的本分,也是张氏的使命,臣不敢居功。”
“使命?”魏乾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张常翔身上,神色郑重无比,“从今起,你便是朕的御医用卿,专掌朕的龙体康健,太医院之事,皆由你一人决断,无人可涉。朕还会下旨,封你为永安伯,荫及子孙,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宁的张氏,是魏氏的恩人,是天下的良医!”
“陛下,臣不敢受封!”张常翔连忙躬身推辞,语气坚定,“臣已经是太医署医令正,足矣。张氏先祖有训,不慕荣宠,不贪爵位,臣只求守着太医院,守着陛下的龙体,探寻治龙心脉之法,完成先祖的嘱托,便心满意足了。”
魏乾舟见他态度坚决,不似作伪,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眼中的敬重更甚:“好,朕依你。但你需记住,从今往后,你张常翔,便是朕最信任的人,你的话,便是朕的旨意。宫中上下,无人敢不敬,无人敢不服!就算是徐光益,也不能动你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和徐光益……朕记得,你们是儿时玩伴,对吗?”
张常翔心中一凛,连忙肃声道:“回陛下,臣与尚书令确为儿时玩伴,一同长大,但自臣入太医院以来,便恪守祖训,从未与他有过多牵扯,张氏的秘密,臣更是从未告知他人,连家中妻儿,均未提及半句,臣可对天起誓,绝无半分二心!”
“好!很好!哈哈哈……”魏乾舟似是松了一大口气,畅快地大笑起来,口的疼痛似也减轻了不少,“朕信你!有你在,朕的心疾可治,徐光益的权柄,也终有一可除!”
夜渐深,紫宸宫的烛火依旧亮着,只是那先前的慌乱与绝望,早已散去,只剩一片静谧与安稳。魏乾舟又喝了一回张常翔亲手熬制的汤药,渐渐安心睡去,眉宇舒展,没了往的紧绷与戒备。
而张常翔,依旧守在寝殿外的廊下,一边为帝王守着汤药的火候,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先祖的嘱托,指尖轻轻摩挲着医箱上的张氏图腾——先祖,百年之诺,今终得圆满,张氏,终不负魏氏,不负大宁。只是那两味奇珍,何时才能寻得?治之法,又何时才能完善?
他那时还不知道,半年后的夏末,一场滔天的阴谋,会将张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更不知道,自己今与武帝的这番相遇,这份百年秘遇,会成为徐家谋逆的最后一稻草,成为张家满门被灭的导火索。他更未曾察觉,方才徐皇后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早已埋下了祸患的种子。
彼时的紫宸宫,夜暖灯明,帝王心安,医官尽职,一切皆是岁月静好。唯有那太庙的金匮玉册,刻着百年的嘱托与执念,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见证着这场迟来的相遇;唯有廊下的风,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悄悄预示着,不久后的皇宫,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张氏百年的守护,也终将迎来最残酷的考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