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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浮生随流水》 · 朵拉小叮当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密道尽头的石门被推开的刹那,原本早就有了寒意的夜风却明显温暖了许多,深吸入鼻腔的空气里还裹挟着丝丝缕缕若隐若无的焦灼糊味……张沛之差点以为又换了天地。他踉跄着往前冲,脚下莫名的到处都是积水,因为不熟悉路况,好几回都是一脚踩进积水里,四散喷溅。他非常疑惑,也没下雨啊,哪里来的这么多积水,直到他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的鼎沸人声时,回头望去,他呆愣当场……

身后的密道入口早已迅速隐入暗处,远处城墙之内的青石巷张府方向,已是一片火海。熊熊烈焰舔舐着张府的飞檐翘角,雕花的窗棂在火中噼啪作响,原本诗意雅致的宅邸此刻成了一片炼狱。火光几乎染红了城西的夜空,浓烟滚滚,将星月都遮蔽得严严实实。隐约间,还能听见房屋坍塌的巨响,夹杂着早已嘈杂的呼喝,每一声都像钢针般扎进张沛之的耳膜。他们竟然还要毁尸灭迹,连个全尸都不留给张家人!他攥紧掌心那枚非金非铁、触手温润的竹叶状玉牌,父亲临终前浴血的模样、那句未说完的“医一人之心疾……徐光益是……”的临终遗言,还有现代急诊科夜连轴转的疲惫记忆,都在脑海中交织冲撞,令他一阵眩晕。

“不能停,必须走!”张沛之咬着牙转身狂奔,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与悲痛。他很清楚,徐光益既然已下定决心灭门,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此刻的京都永安府城外,定然已是天罗地网。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可眼下的处境已容不得他细想,他只得仔细辨明记忆中云雾山张家祖宅的方向,像只被捕食者追赶的小动物,惶惶般钻进了城外的密林。

好在,他并不是一个人!

张沛之一边奔逃,一边回想刚刚那个自称竹沥的男子跟他说的话。

画面回到刚才的密道之内的地底,伴随着那道极轻、极柔,却又温和沉稳的声音,一个身着暗青色、立领无扣窄袖直裰,腰间一条月白色缎带、松松系着一个小巧精致青竹葫芦的清隽男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由满屋的阴影中走出,直直出现在跌落地下的张沛之面前。

“少君,不必惊慌。”这男子身形挺拔,神色恭敬并无半分恶意,只见他微微躬身施礼,语气谦卑却不谄媚,“属下竹沥,乃无忧谷弟子,奉谷主凌晏如之命,在此等候少君多时。”

“少君?无忧谷?”张沛之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掌心的玉牌,刚刚跌下来时他生怕弄丢,不顾下坠的失重感,只两手紧紧交握缩在前。“你,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少君?我么?我怎么可能是什么少君呢,我跟你们无忧谷,可没有半点关系?”一连串的疑问脱口而出,前世的警惕和今生的恐惧交织,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竹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缓缓解释:“少君有所不知,张家先祖乃我无忧谷创始人之一,执掌谷中‘医宗’一脉,世代为谷中炼制灵药、诊治谷众,‘少君’便是谷中对张家嫡系继承人的尊称。”他抬眸看向张沛之掌心的玉牌,眼底多了几分郑重,“这枚竹叶玉牌,便是张家先祖传下的信物,也是无忧谷弟子辨认少君的凭证。”顿了顿,竹沥又道,“三月之前,谷主收到急讯,言明京都将有大难。属下是受命前来京都接应少君,护您一路周全前往无忧谷的。”觑了觑张沛之的脸色,又道,“少君不必担心,无忧谷向来避世不出,隐蔽幽深,徐家势力再大也难以渗透进去,是少君目前最安全的容身之所。”

张沛之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玉牌,又看向竹沥腰间的青竹葫芦,脑中思绪翻飞,这枚竹叶状玉牌,是他自己从张常翔尸身贴身夹层内搜出来的,这么巧合,就是重要的凭证?搜索了下原主细碎零散的记忆,倒是偶尔听父亲提起过什么“谷中旧友”,原来就是说的无忧谷。那么,张氏祖宅呢?还要不要去?无忧谷的那个谷主,是否也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

“可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张沛之仍有戒备,他深知“无利不起早”,以他如今急急逃命如丧家之犬的状态,无忧谷犯不着为了一个没落的张家嫡子,得罪权倾朝野的徐光益。所以,是为了这枚竹叶玉牌,还是为了张家祖宅里隐藏的秘密?

“张家与无忧谷,世代渊源,荣辱与共。”竹沥语气坚定,“少君放心,属下只会暗中护持,不会轻易露面,以免过早暴露无忧谷的力量,引来更多的麻烦——徐家定已布下天罗地网,太过张扬,反而不利于逃亡……”

刚想到这里,远处便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张沛之惊惧之下向后回看,耳边却听见一道低语随风飘来,“少君前行便是,属下自会一直在暗处跟着,若有危险,自会出手。”

是竹沥……张沛之定了定心神,恐惧之感稍稍消散了几分——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父亲早已为他铺好了退路。他不敢停留,转身继续向密林深处奔去,只是这一次,脚步多了几分底气。

密林深处,枯树枝桠交错,像鬼魅的爪牙。有凉凉的东西打落在脸上,不疼,有点痒。张沛之抬头,有雪粒子穿过枝叶缝隙,簌簌作响,掩盖了他的部分脚步声响,却也让路面更加湿滑难行。

下雪了?

张沛之讶然。果然是沉冤难抒啊,好好的夏末竟然下起了雪,这张家也不知道是牵扯进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情仇局里,灭人满门不算,还一把火烧了个彻底。最倒霉的还是他,好不容易逃过猝死的宿命,穿越来这不知名的大宁朝重活一回,却一头撞进了别人“六月飞雪”的人间惨案里,真是冤过窦娥。张沛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刚刚在密林里摔了好几个跟头,也不知伤在哪儿了,现在随着前行的动作牵扯,只觉得浑身酸疼不止,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在身上,被寒风一吹,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密林边缘的小径艰难跋涉。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那感觉很淡,却异常清晰,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无论他怎么加快脚步,怎么左突右闯都甩不掉。张沛之清楚明白,那不是竹沥,因为竹沥的注视没有意,可这个……

张沛之心中一紧,作为急诊科老社畜,他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他悄悄放慢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艹!他心里暗骂,原身从未习武,本没有的武器。可在前世的他,因为经常加班走夜路,所以腰间常备一个防狼喷雾,刚刚他也不过是下意识的习惯反应而已。之前,他从原身父亲手中拿走了那枚木质药杵,却因为原身没有的习惯,而他只不过想留个念想,随手就塞进了包裹里。可谁知……

“难道是徐家的追兵?”他心跳骤然加快,脑海中闪过张府满地尸身、一夜被焚的惨状,恐惧与愤怒交织,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利刃破风的锐响!张沛之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扑倒,冰冷的雪粒子和着湿漉漉的积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嗤!”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深深进旁边的树里,刀刃入木三分,溅起的木屑混着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张沛之惊魂未定地扭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男子正站在他身后,手中还握着另一柄短刀,眼神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感情。

“徐家的人?”张沛之咬牙问道,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黑衣人不答话,只是再次挥刀袭来。张沛之连滚带爬地躲闪,凭借着前世在急诊科和玩游戏练就的敏捷反应,一次次避开致命攻击,可身上还是被刀风刮出了几道血痕。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脱身。

慌乱中,他瞥见旁边有一处陡坡,坡上薄薄的积雪覆盖之下是厚厚的腐叶和青苔。他把心一横,咬牙猛地向陡坡滚去,身体撞击着枯树枝和藤条,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敢有丝毫停留。黑衣人见状,紧随其后追了上来,可陡坡湿滑,他明显受到影响,速度慢了下来。

谢天谢地,这家伙不会轻功!

张沛之心内暗自庆幸,借着滚势,抓起一把混合着积雪的腐叶和枯枝,狠狠向黑衣人脸上挥去。积尘和腐叶泥土迷住了黑衣人的眼睛,他动作一滞。张沛之抓住这个机会,爬起来拼命向前跑,跑了没几步,却突然发现前方的树上,有利器刻着一个极其明显的“箭头”指引。“箭头”向左,笔画很浅,但刻痕很新,显然是近期才画上的。

“向左?”张沛之心中一动,来不及细想,身体却比头脑先一步做出反应,跟着“箭头”指引向左转去。脑海里原身的记忆碎片慢慢浮出一张秀丽的小脸,喜欢仰着脑袋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徐攸宁,那个明明比他大半岁,却总爱跟在他身后叫“沛之哥哥”的姑娘。在他们一起和小伙伴经常玩的捉迷藏游戏里,她就经常会画这样的“箭头”指引方向……徐攸宁,会是她么?可是,她是徐光益的嫡女,怎么会帮他?难道仅仅是巧合?本来不及思考,身后的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他只能顺着刻有“箭头”指引的方向继续奔逃。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的追击声突然变大了起来,慢慢的有打斗声传来,紧接着是数声兵戈相交之声,不过几息,又有一声闷哼响起……这是,有人受伤了?张沛之躲在树后探头望去,只见刚才追他的黑衣人,正被另一个同样身着黑衣、布巾遮面,却戴着银色腰牌的男子缠斗。两人武功都极高,刀光剑影间,那戴银色腰牌的男子渐渐占据上风,最终一剑刺穿了追者的心脏。

张沛之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贴在树后。“这人不是竹沥!”他清楚的记得,竹沥腰间挂着的是青竹葫芦,而眼前的这位,腰间佩戴着的却是银色腰牌。所以,这又是谁?为什么也来帮他?竹沥呢,不是说会跟着他的么?怎么不见他出手呢?

张沛之思虑的不少,可实际时间却只有那么几息,那戴银色腰牌的男子很快解决掉追者后,并未向他这边看来,只是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然后取出一个硕大的黑色袋子,将尸体装好打包扛在肩上,转眼间便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地上一滩血迹表明刚刚有人死在了这里。

“到底是谁呢?那箭头,真的是徐攸宁么?”张沛之心中的疑惑未减半分,竟又多了几分复杂——无忧谷的人如约护他,要将他送往无忧谷,可那个刻在树上的箭头,又分明是徐攸宁的风格。她是徐光益的女儿,为什么要暗中助他?这份帮助,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陷阱?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更加警惕。他不敢停留,确认四周安全后,只得继续前行。

依靠熟悉“箭头”指引,张沛之终于钻出了密林,上了山间小道,更让他困惑的是,在他钻出来的地方不远处,树上拴着一辆驴车,最普通的那种,一点也不扎眼。车板上加装了一个带顶棚的车架,就跟牙行常租赁给行人外出的普通小驴车一样,可棚子内里却大有乾坤。

张沛之心中一凛,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弯腰爬上驴车,打开棚子里面的暗格,里面是净的粗布短打、几锭银子、用油纸包好的粮,两个水囊,还有几个瓶瓶罐罐,他打开盖子闻了闻,确认里面有上好的金疮药、解毒丸和用得着的常备药物,竟是比她娘亲准备的还要齐全,贵重。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仿佛只是恰巧放在这里。

“是徐攸宁!?”张沛之心中笃定了几分——除了她,没人会用这样隐秘的方式帮他,也没人会记得他小时候的习惯,更没人会准备这么齐全、这么昂贵的药物,毕竟“徐半天”的嫡女用的什么不是最好的?而无忧谷只竹沥一人前来指定地点被动等待,暗中护持,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地留下驴车和物资,以免暴露他的行踪。

眼下的处境容不得他细想,徐光益的人随时可能追来。他快速给伤口处简单做了清创,上好的金疮药不用白不用,毕竟长途跋涉好身体才是硬道理。等用布条缠好伤口,又换上净的衣衫,最后看向那枚非金非铁的竹叶玉牌,想了想还是贴身绑在了心口,这样最为妥当。然后翻身上了驴车。刚坐稳,就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他不敢耽搁,轻踢驴屁股,赶着驴车向前行去。

驴车在崎岖的小路上颠簸前行,雪粒子早已停歇,但却下起了雨来。眼看着雨水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覆盖了路面,也掩盖了驴车的痕迹。张沛之不会赶驴,期间好几次都把自己给颠了下来,甚至不管他怎么踢驴屁股,驴子都跟大爷般稳如泰山是动也不动,把他气个仰倒。没办法,跟着的竹沥估计不到他生死存亡不会现身,他只能拿出前世自己哄狗逗猫的技能,又是安抚又是从车厢里寻出大白萝卜等吃食各种诱惑,终于驴子乖顺了起来,得得得的沿着密林边缘艰难跋涉。还好这驴车棚子虽小,可准备的东西却也齐备,连驴子的草料也考虑到了。他很清楚明白这么走下去,驴子会承受不住,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因为他深知“斩草除”的道理,徐光益既然下定决心屠戮张家满门,就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特别是他!

这场逃亡,才刚刚开始。而张沛之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密林深处,竹沥和那位腰佩银牌的黑衣男子正呈犄角之势,远远坠着驴车的痕迹,跟着他一同向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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