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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浮生随流水》 · 朵拉小叮当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冷!冰冷!

最先恢复的知觉,是刺入骨髓的冰冷,还有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儿,强硬地钻进鼻腔。

张沛之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也黏在一起。耳边有杂乱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是惊呼声、是匕首刺入血肉的扑哧声、是脖颈被扭断的咔哒声,是压抑不住的、濒临死亡的痛哼,是利器劈开骨肉的闷响,还有……还有一个直到此刻他仍觉得陌生的、属于中年男人的低哑嘶吼,“沛之……走!”

走?往哪里走?为什么要走?

他努力掀开眼帘一线。

映入视线的,是浓重夜色里交错的黑红,像是被不知名的线牵引着一般,飞速掠过。然后是如泼墨般洒在青色石板上的暗红,还在汩汩地冒着微弱的热气。视线抬高,越过横陈的、姿态扭曲的几具躯体,他看到一片厮的人影翻飞,拳掌交错间是一个个倒地再也起不来的家丁护卫,最后,也最靠近他的是一个穿着古式袍服的中年男子,背对着他,正挡在通往内堂的月洞门前,手里攥着一把木质的短棍,看形状像是……呃,药杵?没错,就是药杵!他正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抵挡来自黑衣人的利刃,然而,毫无章法。男人背上、肩上,已经绽开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他素色的衣衫。

一个名字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如惊雷般炸开在张沛之混沌的脑海——张常翔。那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当朝太医署医令正——张常翔!

而他,张沛之。哦不,他这个张沛之,已然非彼张沛之了。真正的大宁朝太医令正嫡子张沛之早已死去,死在了那些黑衣蒙面人在他眼前捅死他亲娘的那一刻。现如今占据这具身体活着的张沛之,已经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龙国某三甲医院急诊急救中心,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猝死,心脏骤停的49岁“老社畜”。再睁眼,就成了这位大宁朝太医令正家不足十岁的文弱小儿,同名同姓,却整整小了三轮还多。他刚刚就是被一阵兵荒马乱的喊声、直面死亡的惊悚和身体原主的恐惧给冲晕死过去。

穿越?金手指?系统大大?主角模板?他在心底疯狂呼叫,可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不,有的。

是的,有的。

有的只是满屋的血腥,和门外越来越近的,甲胄摩擦、刀剑金戈与沉重脚步交织在一起的死亡之音。

“爹……”他喉咙发紧,涩难耐,忍不住发出一个气音。却不成想竟然是叫爹,果然,原主也是不舍的吧。

张常翔似乎听到了,他猛地回头。

那张原本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沾满血污,清俊修长的眉眼拧成一团,眼神亮的骇人,眼底却是焚尽一切的决绝。他死死盯住正瘫在墙角,刚刚“醒来”的那个,不足十岁的文弱儿子。眼神里有绝望、有急切、有欣喜,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最后的光……

“记住!”张常翔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将声音压成一线,穿过血腥的空气,在一片兵戈之下传进他的耳里,“沛之……我张家……世代太医,只为医一人之心疾……徐光益是……”

话未说完,一道雪亮的刀光自月洞门外劈入,精准地掠过张常翔的脖颈没入浓黑的夜色。而他那颗头颅,则带着未尽的言语和那灼人的眼神,飞起,落下,滚了几滚,最后停在张沛之触手可及的地方。眼睛还圆睁着,就这么死死地望着他,带着那似要焚尽一切的决绝般,死死望着他。

世界霎时寂静。

张沛之感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连尖叫都卡在喉咙深处。大脑本无法思考,他只知道,他要死了。果然,下一刻,他又晕死了过去。

医一人之心疾……徐光益是……

这句父亲临终的遗言,如前世复读机般,不停的在他耳边鸣响。

医一人之心疾……徐光益是……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冰冷的、属于前世社畜的麻木和一种诡异的……清醒。对,就是清醒!张沛之清楚的明白此时此刻他的处境,他应该逃,逃得远远的,逃离这些足以抹他的黑衣人,逃离这个满是血腥和死亡的宅子……可是,他动不了,一点也动不了。他那紧紧闭合的眼中,正不断重复着刚刚那一幕:他看到他的父亲,他看到他努力向他伸出的白净指骨,他看到他那灼热的眼神直直地锁定他,他看到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他那微微开合的嘴唇最终定格的形状,同时,他也听到自己心脏在死寂中如擂鼓般跳动。

医一人之心疾……徐光益是……

半晌,有脚步声踏过张常翔的无头尸身。张沛之的眼神终于聚焦,他看到几个穿着夜行黑衣、面罩遮脸、手持染血利刃的汉子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接连扫过花圃、连廊、厅堂、屋子……在几个仆妇和小厮的尸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角落里唯一还有微弱气息的、脸色惨白如鬼的张沛之身上。其中一人更是举起了手中的刀。

张沛之闭紧了眼睛。完了,刚穿越,落地成盒,史上最快。

可预想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他只听到一声极低的、带着些许疑惑的“嗯?”,然后是一个更沉稳的声音:“这个?吓破胆了,看着也没几口气了。徐大人吩咐的是‘满门’,可也没说一定要挨个补刀确认。留给后面处理吧。快点走,巡城卫要来了。”

举起的刀放下了。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宅院深处和院墙之外,仅留下满室寂静和一院子冷凌的月光,若不是遍地横陈的尸身,若不是鼻尖仍有血腥之味萦绕……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不过是黄粱一梦。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能有几个世纪,张沛之动了。他左右转了转眼珠,先将左眼微微睁开一道缝,又赶紧闭上,等了几息,见仍没有动静,这才大起了胆子,慢慢将两只眼睛都睁开细瞧。

宅子里死寂一片,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向厅堂中摆放的桌子下方,那被一刀劈掉的张常翔的头颅正静静的躺在那里……张沛之颤抖着伸出手,试了几次,才将那双至死也不肯闭合的眼睛给合上。

触手冰凉!彻骨生寒!

医一人之心疾……徐光益是……

父亲的这句遗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生疼。

在前身的认知里,徐光益,乃当朝尚书令。可如今的张沛之不明白,尚书令是什么官?几品的?很大么?管啥的?是张家的仇人么?那么,刚刚那些黑衣人口中的“徐大人”应该也是指他了。可为什么?太医令正和尚书令,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行此灭门绝户之事?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心疾?徐光益有心疾?治不好么?太医令正也治不好么?……可就算治不好,也没必要灭人满门的吧……古代这么恐怖的么?等会,古代?这是哪个古代?不,是哪个朝代?尚书令?哪个朝代有尚书令来着?呃……大宁朝?大宁朝……圣武十五年。他,嗯……他是太医署医令正张常翔之嫡子,同样也唤张沛之。而他,本该是在现代急诊急救中心,心外科手术室里连轴转的医生,怎么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掉进了这机四伏的大宁朝?华夏古代有这么个朝代么?不会是,架空的吧。

艹!懵思考现如今状况的张沛之头痛欲裂,一连串的问号砸下来他忍不住粗口。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属性面板,没有新手大礼包,更没有对目前状况清醒的认知。

有的,只是满地亲族的鲜血,一句残缺的遗言,一个不知底的大宁朝,以及一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名字。

张沛之咬着牙,扒着桌椅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他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刚刚那群黑衣人说了什么?巡城卫?对,巡城卫!那要去报官么?得了吧,他徐光益可是当朝尚书令哎。虽然他刚穿过来,尚不足十岁,不知道尚书令是几品官,可以他九年义务教育的历史知识而言,但凡跟“尚书”俩字沾边的,那官儿就都小不了!他徐光益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派死士灭张家满门,他会没有后手?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在一片狼藉和血腥中,他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摸索着找到了张常翔的书房。满目狼藉,书架被推倒,桌椅被掀翻,典籍散落一地,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显然是被暴力手段打开了,里面——好吧,空空如也。张沛之的心沉了下去。

可他不死心,忍着恶心和恐惧,在父亲的书案、座椅、甚至尸体附近细细摸索。终于,在张常翔那被鲜血浸透的袍服内衬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冰凉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枚非金非铁、颜色暗沉、触手温润的玉牌,雕刻成竹叶模样,大概半个巴掌大小,两指宽,约莫有寸厚。仔细分辨,上面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辨认的云纹。张沛之认得,哦不,是他的记忆认得,这是张家的家族云纹。而这牌子的背面,是一幅画,寥寥几笔,雕工粗狂,看样子貌似是一棵树,还有一座茅草屋和……呃,这是什么?咦?好像是一个字,小小的,细细的,似乎被人用手指无数次的摩挲过,所以会是什么字呢?

张沛之走出屋外,抬起手臂,将那牌子置于眼面前,就着细碎的月光仔细分辨,好像,是个“祖”字……对,就是“祖”字,呃,应该就是用古篆体刻的“祖”字。

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古篆体时,就感觉眼前一簇白光闪过,脑袋里突然“轰”的一声,张沛之呆立当场。原主的记忆碎片纷沓涌来:密道……京城远郊……西侧百里外……云雾山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张家祖屋,据说已经荒废好几代了。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所以,是暗示我要去张家祖屋么?可和那句“医一人之心疾”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想起刚刚前身记忆里显示的画面:半月前的深夜,张常翔摇醒原身,带着他,举着火折子,手把手地教会原身如何开启位于张府小佛堂正堂内的密道,如何顺着京都永安府的地下暗河绕过宵禁的巡逻城防营……所以,张常翔其实早就明白会有此横祸,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了?

张沛之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将那牌子紧紧攥在手心,即便硌的掌心生疼也浑不在意。然后,他脱下自己染血的外袍,迅速换上一件从倒毙粗使仆役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裳,胡乱抹了把脸,趁着夜色和刚刚降临的薄雾,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儿,在张家大宅后院花丛灌木的阴影里穿行。跳窗进入后院最里面的小佛堂,以特殊手法打开佛龛后的密室,之后再进入密道,又按照原身记忆里张常翔教授的方法,破坏掉机关锁扣,以拖延追兵给自己争取时间,最后再挖出原身娘亲提前准备好的行囊背在身后,顺着曲折蜿蜒的密道,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方向,亡命奔逃。

刚刚黑衣人可是都说了要“留给后面处理”,也说了“巡城卫”。所以,处理后手的有可能就是巡城卫。可能不是所有,但至少,巡城卫里有徐光益的人。所以,等巡城卫到来,他们张家满门被灭的消息就会曝光,然后是衙门差役上门勘验、问询,到那时,他就跑不成了。

他跑不成不要紧,可若是被徐光益知道还有他这个活口,难道还等着被再一次吗?

跑!必须跑!

趁着还没有人知道,他必须尽快逃离京城,跑的越远越好。跑的越远,越有可能活着。而只有活着,一切,才皆有可能。

密道阴冷湿,弥漫着霉味与尘土气息。张沛之本不知道密道的出口在哪,他只能凭着原身残存的记忆,踉跄着向前摸索、奔逃。内心不停翻涌,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原身那般熟悉张府的布局,更不知道这条密道离青石巷张府有多远,又会通向何方,他只觉得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刀尖上,身后的密道如死一般沉寂,只余他仓皇的脚步声,像是催命的鼓点,一溃千里。

密道越走越窄,愈来愈曲折崎岖,阴冷的气钻进骨头缝里,身后是灭门的血海,身前是无边的黑暗。张沛之扶着湿滑的石壁,大口喘着气,掌心那枚竹叶状玉牌被冷汗浸得愈发冰凉。原主的记忆只到密道入口便戛然而止,前方还有多远、通向何处、是否安全……他一概不知,完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奔逃。

就在这时,他脚下猛地一空。

不是平地,不是石阶,而是一段陡然向下的、近乎垂直的滑道。

他整个人失去重心,一脚跌了进去,而恐惧的惊呼却被闷在喉咙里,顺着冰冷的石壁飞速向下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如水般将他吞噬。

不知滑了多久,“砰” 的一声,他重重摔落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他眼前一黑,几乎要再次晕厥。可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一丝气息 ——

不是霉味,不是土腥气,而是一缕极淡、极清、却又无比熟悉的药香,不是后世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而是原身自小就习惯的、熟悉的药香。

有人?

这密道之下,竟然还能有人?

张沛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死死攥紧那枚竹叶玉牌仓皇无措,殊不知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静静落在他身上。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黑暗的密道一片死寂,只余他粗重的喘息。

可下一刻,一道极轻、极柔、温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黑暗深处缓缓传来,仿佛是杳杳岁月中缥缈而至,只为此刻的相逢:

“少君,谷主已令我在此候多时。”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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