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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浮生随流水》 · 朵拉小叮当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再说回驾着驴车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张沛之。

虽说不必再用双脚奔逃,可他刚从后世穿越而来,何曾坐过这般颠簸简陋的驴车?今生这具身子也素来娇养,最多便是乘着张府铺着软锦的双驾马车,在永安城内兜转,陪娘亲去辰光寺礼佛,陪父亲去太医署点卯,或是…… 陪徐攸宁在徐府一望无垠的平湖上泛舟。

徐攸宁。

张沛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自己都没察觉,眉眼下意识柔和了几分。在这具身体不足十年的记忆里,她是除却双亲之外,最亲近的人。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半点不为过。

那时张徐两家尚且和睦,徐攸宁的母亲与他娘亲又是手帕交,几人时常一同游湖品茶、赏花小聚。只是娘亲从不愿踏入徐府正门,相聚多在张府,或是城西那座徐家别院。偶尔听闻徐光益将至,娘亲便会匆匆拉着他离去,仿佛极为不愿与那人照面。

倒是他,常常去往徐府陪徐攸宁玩耍。

徐光益他常见,可因着娘亲的态度,他心底天然不喜那位权倾朝野的尚书令,每次相见,也只乖顺行礼,不多言语。

回忆尚未铺开,一阵剧烈的颠簸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他左脸颊狠狠砸在粗粝的碎石地面上,辣的疼瞬间炸开。方才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崩裂,丝丝鲜血渗出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艹……”他咬牙低骂,回头望去。

驴子还是那副呆傻无辜的模样,慢悠悠嚼着嘴里的大白萝卜,可驴车已经侧翻在路边,左侧车轮里,赫然斜着几粗硬的树枝。

是有人故意卡车轮。

所以,追兵来了。

下一刻,左右密林脚步声骤响,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手持长刀,眼神冷厉如刀,直扑而来。“徐光益的人!”张沛之心底一沉。他半点武功不会,面对这等训练有素的手,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连滚带爬地躲闪,可终究慢了一步 ——左臂一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狂涌而出。

剧痛之下,他心头只剩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密林深处猝然飞出一枚石子,“咻” 地精准砸中最前那名手的手腕。

“当啷 ——”长刀落地。

张沛之脑中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警觉。

他知道竹沥就在附近,可竹沥是用剑的,且在最初就跟他说过,无忧谷最擅长的就是用毒了,所以,对于超过三个以上的手,他会立刻以毒制之,为此,还特地给了他解毒丹含在舌下……看方才那出手的手法、力道、时机,都和密道口那个自称 “无忧谷竹沥” 的人完全不一样,这个人就这么一招,看来暗器手法一流。

是竹沥?

还是…… 别人?

还是之前那个腰间佩戴银牌的黑衣人?

不管是谁,张沛之都抓住了这一线生机,连滚带爬地冲向旁边密林深处。

另外两人正要追赶,又是数枚石子破空而来,分上中下三路,精准砸中膝盖与脚踝,手们惨叫着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最终只能互相搀扶,狼狈退走。

自始至终,密林之中,无人现身。也没有人出声。

张沛之靠在树后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他没有喊,也没有道谢。他知道竹沥在暗中跟着,那人称他 “少君”,是下属护主,不必他多言。可刚才出手的人…… 真的是竹沥吗?如果是,为何连一丝气息都不露?如果不是…… 那又是谁?那个腰间佩戴银牌的黑衣人,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他缓缓抬眼,望向密林深处,目光沉沉。

这一路上,箭头是别人留的,驴车是别人备的,药物粮样样齐全,像是掐准了他所有需求。如今又有人在生死一线出手相救,却从头到尾不露面、不吭声。是父亲安排的另一批人?

还是…… 徐攸宁?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心头便是一乱。他不是真正的张沛之,没有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情,没有两小无猜的笃定。他只是一个占了身体的外来者。徐攸宁再情深义重,也犯不着为了他,背叛亲生父亲,背叛整个徐家。更何况,徐光益何等狠辣多疑。

万一……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张沛之背脊冷汗直冒:箭头是假的,相助是假的,连 “有人救他” 都是假的。故意放他逃,故意引他放松,再在最松懈的时候,收网灭口。

张沛之攥紧掌心,指节发白。

他不敢赌。

也不能赌。

他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强忍剧痛回到驴车旁,草草重新包扎伤口,换上净衣物,安抚好受惊的驴子,再度上路。

只是这一次,他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行得心惊胆战。

暴雨渐停,天气却愈发寒凉。

算算时辰,已是正午。

张沛之一夜未眠,身心俱疲,体力早已透支。远远望见前方山间露出一角翘角飞檐,像是一座古寺,心中刚升起一丝歇脚的希冀,想要寻口热食、让驴子也休整片刻,可下一秒便被他强行按捺。

他是在逃命,不是外出郊游。他是大宁朝当朝尚书令徐光益下令追的张家余孽。前世网文他也看得不少,越是看似安全的地方,越可能是精心布置的死局。那寺庙,安知不是徐光益布下的诱饵,就等他自投罗网?

他最终还是催着驴子拐进密林,寻了一处稍显平坦隐蔽之地停下。给驴子喂了些水,他缩回车中,拿出冰冷发硬的粮,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难以下咽,可他必须吃。

活下去,才能报仇。

咽下最后一口粮,他再度陷入沉思。留箭头、备驴车、暗中出手救人……这一切都太精准、太妥帖、太恰到好处。就像是有人站在上帝视角,一步步把路铺在他脚下。

最像徐攸宁。可最不可能的,也是徐攸宁。她是徐光益的嫡女。让张家覆灭的灭门之令,就出自她的嫡亲父亲。她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密道出口?怎么可能算准他会逃亡?又怎么敢在徐光益眼皮底下布局救人?

除非……这一切都是徐光益默许,甚至亲手安排。

张沛之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冽。他不能信任何人。不能信青梅竹马,不能信温情脉脉,不能信来路不明的相助。哪怕竹沥就在暗处跟着,他也只能信一半。

密林深处,青衫身影静立不动。

竹沥望着那辆小小的驴车,指尖一束枝叶轻轻晃动。少君谨慎多疑,不轻信、不冒进,是好事。他奉谷主之命,只护生死,不扰前路,得让少君能多多历练,毕竟未来的那一段路,不好走。

至于那位暗中留下箭头与驴车的人……

竹沥抬眼,望向永安城方向,眸色微深。这一路上,护着张沛之的,似乎不止他一人。

而驴车之中,张沛之轻轻抚摸着心口那枚竹叶玉牌。他不知道暗处到底有几双眼睛。也不知道哪一双是真心护他,哪一双是冷眼观局,哪一双是磨刀霍霍。

他只知道 ——

这场逃亡,从不是他一个人的路。

而是一张,早已铺开的大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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