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青石巷张府相隔三条街的一处别致小院内，一白须男子眯眼歪斜在榻上，两名俏丽婢子正一边一个为他按揉位，而男子的手却非常不客气的伸入右侧婢子的衣裳里索取，气血翻涌之际刚将婢子衣衫剥除按在身下，就听得门外有轻咳声乍然响起，只得作罢，挥退婢子，示意门外的人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五十多岁管家模样的富态老者，一脸谄媚的先是给那白须男子披上交领宽袍的常服，又奉上茶盏，待其收拾停当，才领着一浑身裹满黑色的高大男子进入书房。
白须男子居于上位端坐，起先并不拿眼看那黑衣男子，只是端起茶盏轻啜。良久，方才有精光自那茶盏之上射出，白须男子那细长的眉眼抬起，直直盯着站在下首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不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顿了顿，又从衣襟内贴身处拿出一布帛包裹的薄薄册子，双手奉上，那薄薄册子的青色封皮之上赫然清楚写着“侍疾录”三个字。
白须男子见之明显目露喜色，放下茶盏，由黑衣男子手中抢过册子，就着烛火仔细翻看，稍顷，点点头。又想起面前的男子，随即看向侍立在旁的富态管家。管家会意，自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笑着递了过去。
“都说拳怕少壮，卫庄主显然尚有余力啊！呵呵呵。”白须男子笑得畅快，有一种万事解脱的欢。
“徐尚书说笑了。我只对银子感兴趣。”那黑衣男子接过银票瞟了眼银票的数额，又捏了捏银票的厚度，面色不变，显然数目不错。“既然此间事了，老朽这就告辞了。”
说着，又对着身处高位的徐尚书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倏尔，那富态管家去又复返，低头恭敬的问道。“老爷，可要？”说着，伸手在喉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了！”那被黑衣男子称作徐尚书的白须男子略一沉吟。“老卫的活计向来做的不错，首尾净。且与我徐家多年，他也算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规矩，我们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说着，又捏了捏手里的书册，“毕竟，如此好用的刀，难得啊。”
“老爷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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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张常翔死了？”
皇宫内院，长秋殿。大宁皇朝当今天子武帝魏乾舟看着跪在大殿之上的玄龙卫首领黄拓，匆忙合上手中的册子，混于书案上的奏折之中，接着把手边的木匣子往右边推了推，又不着痕迹的放上几册奏报遮掩，面上神色不停翻涌，目光深沉，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是。”
“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么？”
“燕翎刀，卫熊！”
“江湖中人？”武帝不解，“张常翔还跟江湖中人有来往？”
“应该是没有。但张大人有个小妾出自无忧谷。”
“无忧谷？就是幽州那个擅使毒的？”
“是”
“那卫熊与其可有仇怨？”
“并无。”
“那又是为何？”武帝挑眉表示颇为费解。
“属下只知卫熊完事之后独自一人去了位于城西的尚书令徐大人别院。”玄龙卫首领黄拓沉默了片刻，见武帝没有提问，依旧盯着他的脸猛瞧，立刻继续回答，“他貌似给了徐大人一样东西，换了徐大人的一大叠银票，连夜出的城门，奔南边去了。”
“呵，徐光益那厮竟然还有这本事？高居庙堂竟然也有能力搅动江湖风云。果然厉害啊！”
黄拓掏了掏耳朵，武帝对尚书令徐光益的夸赞，怎么听都不觉是真心，作为臣子，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还有活口么？”武帝又问。
“呃……属下不知！”
“不知？”武帝怒拍桌子，茶盏跳起又落下，叮哩哐当的洒了一片狼藉。“你不知道，就去找个知道的人问清楚！要是没有人清楚，就把人都撒出去，给朕搞清楚了再来回话。”
黄拓不动，大气也不敢喘，只是以头抢地，默默等待暴风雨过去。
武帝抿嘴、闭眼，反复深呼吸数次，这还是张常翔教他的法子，说是心疾最忌急怒，这法子可有效避之。
“不知道的你说不了，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吧。”武帝顺了气，睁开眼睛盯着黄拓的脑袋顶的发髻，耐着性子问道，“你别告诉我，都这么久了，你玄龙卫什么都没查出来吧？”
黄拓身子一僵，几乎贴在长秋殿金砖上的脸皱了又皱，咬牙将汇总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跟武帝禀报起来。
“回圣上。属下安排的人除跟踪卫熊去了徐尚书城西别院外，只余两人留在青石巷等后续。巡城卫是半个时辰后来的，来的是当值的城西巡检，入张府搜检不过盏茶功夫就出来了，说是无一活口，他俩正准备靠近点再听仔细些时，就闻到了一股火油味儿，然后……然，然后就见火突的就烧起来了，整个青石巷张府都烧起来了。到现在，火势还未完全熄灭，仍在扑救……应该，应该是张府满门，均遭毒手，无一幸免。”
武帝魏乾舟的眉头微不可察的挑了挑，“宽佑啊，你们玄龙卫怎么会想到去太医令府上蹲守的呢？你们提前得到信儿了？”
“回圣上。是卫熊的人在京都漏了行踪，被属下之人发现，实属机缘。这，突然间京都多了几个江湖好手，卑职惶恐，方才着人远远跟着，看那卫熊意欲何为。属下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要灭张府满门，否则……”黄拓适时的闭嘴，恭敬地将伏低的身子又向下压了压。
“机缘？”武帝嘴角一翘，“嗬嗬！你这机缘好啊！”
眼看着黄拓退出殿外，武帝魏乾舟用小指慢慢从书案上一堆奏折中勾出一本册子，沉吟半晌才打开右手边的木匣子，将册子放了进去，木匣子不小，里面却只放了三本册子，同样以青色封皮覆面。如果徐光益在这里，他一定会发现，木匣子里的每本册子都和之前黑衣人给他的那一册几乎一模一样，封皮上也同样写着“侍疾录”三个字，只不过，后面还有一个小字，赫然是一个“秘”字。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子上那冰凉的锁扣，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阴鸷与急切，他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常翔死了。他竟然死了！侍疾秘录只有三册…… 没有后续的侍疾秘录，那朕的龙心脉，祖宗的交代，终究还是……”
话音未落，耳朵里忽然传来一两声摩擦声，像是有人偷偷地靠近……而这，并非他熟悉的玄龙卫步伐，更像是……武帝魏乾舟猛地抬眸，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厉声喝问：“谁？！”
脚步声戛然而止，殿外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一片竹叶从殿门缝隙中飘了进来，轻轻落在千秋大殿的金砖之上。竹叶叶片上没有一字，只草草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若是张沛之能够开启上帝视角，那么他一定会发现，那竹叶形状，那云纹纹路，竟与他从张常翔贴身密层中找出，一直攥在掌心的那枚玉牌，一模一样。
武帝魏乾舟轻轻步下丹阶，怔怔地盯了竹叶半晌，方才弯腰拾起，待看清那朵小小云纹后，他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竹叶在他手中瞬间揉碎。
竹叶、云纹、张家、缺失的侍疾秘录、无忧谷、徐光益…… 所有看似无关的碎片，在这一刻，悄然缠在了一起。
武帝魏乾舟不知道地是，此刻殿外廊庑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敛息静止，袖中藏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青竹叶片，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绝。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城西徐光益的别院之中，也同样有人，避过了所有徐府暗卫的耳目，将一枚与他一模一样的青竹叶片，偷偷夹入那本 “侍疾录” 的最后一页，同样的墨痕淡淡，同样的画着小小的云纹……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