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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浮生随流水》 · 朵拉小叮当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紫宸宫寝殿内室,烛火摇曳,光影依旧昏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却压不住殿内凝滞的戾气。武帝魏乾舟仰躺在龙榻上,浑身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紫,而唇珠竟已有黑色凝聚,他的双手正死死按着口,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额头上汗出如浆,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肌肤迅速下滑,浸湿了鬓发,打湿了胡须,更在身下逐渐汇聚成一滩——方才,他又一次突发心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的心疾。

龙榻之前,太医跪了一地,令硕大的紫宸宫竟无半分空地。他们神色惶恐,手忙脚乱地或为武帝施针,或为武帝喂药,或是相互纠结地围着一张药方猛瞧,提笔半晌,竟不知该如何增减……他们乱,跟着他们的药童更乱,一个个额头上同样冷汗皆冒,大气都不敢出。

温热的汤药刚送过来,就匆忙地给武帝喂了下去。那是按照张常翔留下的方子配置的,不知是熬制方法不同,还是针炙手法差异,药效来得异常缓慢,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武帝魏乾舟还是一脸痛苦,很明显,无论是汤药还是针炙都无法缓解武帝魏乾舟的心疾剧痛。

“朕,这是,大限将至了……?”

龙榻上的武帝疼的低声呓语,榻下太医纷纷以头抢地,连声高呼“饶命!陛下饶命!”

“没用!……废物!都是废物!”

武帝魏乾舟猛地挥开身边太医的手,剧痛使他无法安静下来,拼命揪着心口无能狂怒。端着的木胎双耳羽觞杯被摔在地上,弯月形的双耳直面金砖,薄如蝉翼的浅腹之上,肉眼可见裂了两道深深的口子,剩余的药液溅了一地,顺着金砖的缝隙洇了一滩,难看的像是尿渍。武帝魏乾舟的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却带着滔天的怒火,眼底满是痛苦与戾气,“朕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张常翔留下的方子,也给了你们,丸药你们也炼了,汤药你们也煎了……可连朕的心痛都止不住!你们,你们就没一个,没一个,能想想办法么?”

太医们又是吓得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直响,声音颤抖又瑟缩。“陛下息怒,臣等无能,臣等再想办法,再调整方子……”

“调整方子?”魏乾舟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悔恨与不甘,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牙怒斥,“还有什么方子可调整?张常翔一死,张家满门被灭,你们太医署,竟连个完整的‘侍疾录’都拿不出……朕的命,也就只能靠着,靠着这残缺的方子,勉强吊着!”

怒火褪去几分,深深的后悔涌上魏乾舟的心头,他缓缓靠在龙榻上,眼底满是疲惫与懊恼。不该,不该啊!真不该如此心急,迫张常翔联手不成,就剑走偏锋,试图“借刀”徐光益倒张常翔主动来找他,谁承想……

“张常翔……你,好狠的心啊……”

武帝魏乾舟痛的不停翻滚,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突发心疾,万分凶险,他已经昏迷不醒,心跳骤停,是张常翔以家传绝学施救,半炷香不到就将他从死神手里抢过来,还给了他一丸药,化水之后服下,入腹温热,瞬间缓解所有疼痛,还有丝丝甘甜,一点不似这些庸医熬制的汤药酸涩。

“朕悔啊……”魏乾舟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悔恨。他是真的悔恨万分,悔不该借刀徐光益,悔不该心存侥幸,若是当初没有算计张常翔,若是当时能多多筹谋,派出更多的玄龙卫护下张家,救下张常翔,又何至于落得今这般境地?可自己如今这心疾缠身,生不如死,连续命的法子都快没了……

那时的他,虽有不满,却也未曾想过要痛下手,只是暗中盘算着,借徐光益之手,张常翔妥协。这样,他既能拿到完整的《侍疾录》,又能借张常翔牵制徐光益,更有张家医术绝学缓解自己的心疾之症。更何况,张常翔还说他已经发现了两种奇珍,与他炼制的丸药和张家绝学‘青囊九针’相辅,能彻底治他的心疾。如此,一举多得,好极!可他万万没想到,徐光益竟如此狠辣,不仅了张常翔,还直接灭了张家满门,断了他治心疾的唯一希望。

然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徐光益,狼子野心竟狠厉如此,儿时玩伴也能说就,了还不算,还要灭人满门,赶尽绝,最后还一把火烧得净净。他倒是省心了,可他呢?他的心疾呢?还有谁能治他的心疾啊!

殿内一片死寂,太医们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伴着武帝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压抑。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通传:“齐王殿下求见——”

魏乾舟猛地抬眼,眼底的悔恨瞬间被凌厉取代,他强撑着口的剧痛,厉声吩咐:“让他进来!”语气里带着未散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当他发现张家尚有一息存于世间之后,立刻派齐王去寻,必定要确保张沛之的安全。或许,这唯一的变数,是他目前的唯一希望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青金色劲装的身影便行了进来,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袍服的袖口、衣摆处的蟒纹银丝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鳞爪分明,无龙角加持,正是皇室宗亲专属的蟒纹标识。他面容冷峻,下颌线紧绷,周身带着一身夜奔的寒气,却依旧难掩对帝王的恭敬,正是此前在山林中出手救下张沛之三人的神秘人的头领——大宁朝齐王,魏景渊。是他魏乾舟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也是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相信的人了。

魏景渊进门便单膝跪地,目光瞥见地上碎裂的木胎双耳羽觞杯和武帝惨白痛苦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依旧沉声禀报:“臣魏景渊,参见陛下。”

魏乾舟靠在龙榻上,口的疼痛依旧剧烈,他死死按着口,让那一众庸医都去殿外待着,目光凌厉地落在魏景渊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事情办得如何?那张沛之……是否……”

“陛下安心!臣于京都西郊四十里的密林中救下张沛之,他虽身有伤,臣观之却并无大碍,且他身边有人护卫,臣也令人远远跟着以策万全。”

“你说,有人护卫张沛之?”不知是不是听到张沛之安全的信息,连他的心口之痛都感觉好了不少。

“是!一人出自徐府,叫韦东,臣以前见过他。另一人臣不认得,不过看身手路数,貌似出自无忧谷。”

“什么?徐府有人会护佑张沛之性命?你确定没有看错。”

“确定。陛下,您别忘了,徐府大小姐徐攸宁和张沛之可是青梅竹马。”

“是了是了,朕竟然忘了,还有她呢。”魏乾舟腾地坐起,又抚了抚心口,“哈哈哈……好!好啊!徐光益可真是得了个好女儿啊!哈哈哈……”

伴随着武帝畅快的笑声传出,紫宸宫外候着的一众太医纷纷松了口气,有的更是不顾仪态地抬袖擦汗,总算是雨过天晴了,他们的小命保住了。又感叹,果然还是亲兄弟好啊,陛下对齐王还真是看重。

“无忧谷的?啊……是了,据说张常翔有一小妾就是出自无忧谷,想来,还是有一份情谊在的。”武帝魏乾舟心情舒爽,感觉心疾好了许多,又看向魏景渊,欲言又止,“那么,你……”

“臣并未现身。”说着,魏景渊又跪下磕头,“臣以为,以目前张沛之的境况,过早显露我们的是身边实非上策。且陛下不是想知道那《侍疾录》到底在不在张沛之身上么?依臣观察,应该不在他身上。他一路奔逃,能从徐光益的灭门绝境中活下来,定是有所倚仗,或许,这才是张家最大的底牌。既如此,臣以为,放长线钓大鱼才是上策。臣安排人跟着他们,即是护卫,又是眼线,看那张沛之到底是要去往何方?或许,那个时候,不用他说,我们也能明白真相了。”

“说的不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明。”

“臣自作主张,恐坏了陛下全局,特来请罪,并恳请陛下准许臣戴罪立功……”

“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九弟你自小聪颖,先帝总是夸赞,如今得见,果然如此。”

魏景渊面上惶惶,赶紧叩首。“先帝谬赞,臣无能,只能做些狗尾续貂的小动作,此次,若非陛下料敌以先,命臣前往,臣又怎能有此想法,都是陛下算无遗策 ,臣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有事情想,又或者那些庸医配的汤药终是起了作用,武帝魏乾舟觉得心疾似是好了,伸手示意魏景渊扶他起身,“徐家那儿你也要用点心,既然那徐攸宁能将人给派到张沛之身边,那他们之间就一定有躲过徐光益的联系法子,我们须加以利用,便于我们能尽快获得讯息。”

“臣遵旨!”魏景渊小心地搀扶着武帝,转过用无数云母整片拼叠而成的山水屏风,又寻了个迎枕放好,令武帝能坐的舒服些。顿了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补充道,“张沛之三人均有伤在身,而那韦东更是伤势颇重,此刻他们应是寻得隐蔽之处歇息了。臣暗中观察过,张沛之腰间确有一木质药杵,但我不知此药杵,是否就是陛下所说,原本属于张常翔的那药杵。不过,他倒是很紧张那药杵,一直未曾离身。”

听到“药杵还在”四个字,魏乾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口的疼痛似乎都感受不到了,他缓缓松开按着口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还好……还好张沛之还活着。”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雕刻龙纹的扶手,语气复杂,既有庆幸,又有懊恼,还有几分深不可测的算计:“景渊,你可知,朕此刻有多后悔?后悔利用那徐光益,后悔没安排稳妥,令那徐光益生出歹心,灭了张家满门,更是断了朕、断了我魏氏治心疾的唯一希望。”说着又紧盯着魏景渊的眼睛,继续说道,“张常翔一死,这些庸医照着方子也熬制不出能解心疾的续命药,仅凭张常翔呈上的那三册残卷,本救不了朕的命。明年你也就到了而立之年,你的身体如何,是否也有……”

魏景渊不敢抬头,眼底闪过担忧,轻声回答。“陛下,臣身体还好,尚不曾有心疾之征兆。只是……”想了想,待眼里噙起泪花后,方稳住心神,抬眸看向武帝魏乾舟,“七哥,您说,我也会得这心疾之症么?臣弟,好怕……真的好怕。”

“不错。”魏乾舟点点头,咽下猜疑,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皇室魏氏,百余年来,历任帝王皆死于心疾之症。只是之前我们都不知,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那‘张家后人’就是那世代太医的张家。他们竟然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并且还针对皇室的心疾有所钻研,而张常翔竟然发现了能治心疾之症的奇珍,只是可惜,他还未完成,便被徐光益给了。哎……”武帝频频哀叹,突地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凌厉,周身的威压再次射而出。“朕之前让你暗中盯着张沛之,是想让他引出徐光益的势力分而除之。可现在,朕改变主意了。朕不能再等,你不单要护他周全,防着徐光益斩草除,更要暗中引导他,帮他尽快查出线索,找到完整的《侍疾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张常翔所说的那两味奇珍,究竟是何物?”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暗中提点,也要让他尽快找到线索。”魏乾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朕的时间不多了,离四十岁大限也不过短短几年了。这心疾渐加重,若是再找不到治的法子,朕恐怕……也等不到铲除徐光益的那一天。”

魏景渊连忙躬身,语气恭敬而坚定:“臣遵旨!臣定当暗中护好张沛之,引导他追查线索,不负陛下所托,尽快找到完整的《侍疾录》,为陛下治心疾,排忧解难。”

“另外,密切关注徐光益的动向。”魏乾舟补充道,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的死士被,徐光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朕倒要看看,没了张常翔这个和事佬,他这个白眼狼能翻出什么风浪!”

“臣明白!”魏景渊沉声应下。

武帝魏乾舟微微颔首,闭上双眼,口的疼痛再次袭来,他疲惫地摆了摆手:“你退下吧,切记,此事不可声张。”

齐王魏景渊躬身退下,转身之时,眼中青芒微闪,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宫道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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