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翻了下桌上的报价单:一艘二十万吨级的散货轮,租金三万五千美金;同样吨位的船在经济航速下跑一天,重油就要烧掉一万五千美金。
光这两笔账,一个月就是一百零五万美元。
再说集装箱,一个标准箱单程租金七百美金左右,装满万吨 ** 的货舱起码得用一万个箱子——那就是七百万。
加总起来,三十天航程,八百五十万美金打了水漂。
谁会这种蠢事?
他挂断电话,正要骂一句神经病。
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银行通知:一笔三百万美金的汇款到账,汇款方是刚才那个号码的签约公司。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听筒里的声音比刚才还平静:现在能好好聊了吗?
这位业务主管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半天没合上嘴。
八小时后。
十四艘货轮,载着一万到一万四千只不等的空集装箱,从世界五大洲的港口依次驶出,航向全部指向夏国。
船头劈开的海浪在晨光中泛着白沫,汽笛声此起彼伏。
这笔生意的幕后盘手,自然是沈梁。
他的离岸账户里只剩四千两百万美金。
正好,十四艘船,每艘预付三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航程最近的两组货轮——六艘从澳大利亚和沙特起航——预计半个月内就能抵达夏国港口。
这六艘船加起来,满载铁矿石的运力能达到一百五十万吨。
按照当前每吨三十美元的到岸价,这批货物能给他换回四千五百万美金的净利润。
沈梁推开会议室的窗,傍晚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进来。
远处码头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矿石堆场。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内务院那通电话里确认的授权编号——那个号 ** 改变一切。
从今天晚上开始,夏国的铁矿石命脉,握在他手里了。
父亲手里的借据一张张泛着旧黄,纸边卷起毛刺,那是当年他在病床前亲手写下的,每家每户的名字和数目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梁将最后一份还清后,指腹摩挲过纸面留下的折痕,抬头说:“过了年,你俩都把工作辞了吧。
我打算盘个超市,找几个人来看着,你跟妈就在店里帮我记记账就行。
至于每年那点医药费,更不用心。”
父亲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却没立刻接上话。
沈母眼角一挑,手掌先在桌沿拍了一下:“这个什么这个!孩子现在出息了,房车都添上了,又不缺你班上那仨瓜俩枣,还犹豫什么?”
沈虹站在旁边,手搭在父亲肩头,声音带着笑:“对啊爸,阿弟本事大了,你跟妈也该歇歇了。”
父亲目光落在借据上那些褪色的墨迹上,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点了下头:“行,年后我就去跟领导提。”
中午,厨房里飘出油锅翻炒的焦香,桌上一碟红烧鱼、一盆炖鸡、几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一家子围坐着动筷子,杯沿磕碰的声音和笑闹声混在一起,窗外的鞭炮碎屑被风卷起又落下。
饭歇了片刻,沈梁把车钥匙攥进手心,招呼母亲往后备箱搬礼品——纸箱、礼盒、几瓶酒,堆得后盖都盖不严实。
引擎发动后,沿着村道往外婆家开去。
沈梁父亲这支,从太爷爷那辈起就是单传,五行缺兄弟,五代下来血脉里就剩沈梁这一苗。
爷爷走后,五服内的亲眷已散得没影,逢年过节都冷清得像荒宅。
母亲这边倒还撑得住人丁——外公外婆都硬朗,舅舅离得也不远。
和许多人家偏心儿子不同,两个老人对女儿格外疼惜。
当年母亲从南方嫁过来时,外公咬咬牙陪了一台电冰箱。
三十年前的物件,搁在今天,顶得上一辆三四十万的车,村里人提起来还会咂嘴。
外公外婆住在侜山乡下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从沈家出发,先坐两个钟头大巴到镇上,再转一趟摇摇晃晃的中巴,最后还要走二十分钟土路——这么一折腾,少说五个小时。
所以平时也就过年才跑这一趟。
沈梁握着方向盘,两眼盯着前面弯弯绕绕的山路。
两个半小时后,车轮碾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掉落的果壳,终于到了。
外婆早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车影就小跑着迎上来。
外公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暖水壶,嘴里嚷着:“路上冷,先喝口热的。”
晚饭摆了一大桌。
外婆夹了块红烧肉塞到外孙女碗里,又往女婿碟子里放了两个葱油饼。
舅舅刚端起酒杯,外公又往他面前推了一盘炒鸡蛋。
沈梁表哥——也就是舅舅的亲儿子——把筷子一搁,半真半假地喊:“我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这菜都轮不到我夹!”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饭后,沈母从棉袄内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弟弟手里:“阿弟,钱已经打进去了。
你回头去镇上银行查一下。”
四年前那个冬天,姐夫病重的消息传到村里,舅舅和舅妈当天晚上就摸黑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
他们不会用手机转账,也不懂什么网银,只知道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十万块现金——一摞摞皱巴巴的票子——存进这张卡里,揣着它坐上最早一班车赶到甬城。
“姐,我认得的。”
舅舅接过卡,没多说什么,转手递给身旁的舅妈。
舅妈把卡塞进贴身内衣的口袋里,拍了拍。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外婆又往沈梁碗里添了勺汤。
与此同时,一千三百公里外的帝都大饭店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夏国半导体研发协会的新年聚会正在进行,几十张圆桌周围坐满了行业内叫得出名号的人。
碰杯声、寒暄声、笑声,混着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在镶金边的大理石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角落里那张桌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始终没动过面前的酒杯。
他搁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壬老,华威集团的掌舵人。
这个名字在夏国通信行业里,念出来就能让会议室安静三秒钟。
“壬老,大过年的,怎么还苦着一张脸?”
唐启材端着半杯红葡萄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碰了碰他。
壬老扯了一下嘴角,没接那杯酒:“我这张脸哪是从今天才开始苦的。”
近年来,华威的出货量砍了一半,海外订单缩水六成,几个核心研发因为原料断供停了大半年。
技术骨走了一批又一批,留下来的那些人,连年终奖都只发了往年的三分之一。
有人劝他低个头,认个错,签几份文件,困难就能过去。
他当着董事会的面拍了桌子:“我宁可带着华威站着死。”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制裁力度反而比以前更大了。
上个月,欧盟那边又加了一轮关税,北美市场基本归零。
财务总监递过来的季度报表上,红色的亏损数字刺得人眼睛疼。
唐启材看他半天不吭声,自己喝了口酒:“你再这么扛下去,底下那些人撑不住的。”
壬老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帝都的冬夜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块满了针的电路板。
作为数十年交情的老友,唐启材对壬老肩上的担子再清楚不过。
他望着眼前这个满头银丝、面容刻满疲惫的前辈,声音放得很轻:“再撑一撑,或许用不了多久,局面就会翻转。”
他说的是那台已经落入国家手中的光刻机。
那台能刻出两纳米线条的机器运抵之后,国内顶级专家立刻被秘密召集,对它进行了彻夜不休的拆解研究。
连续几天几夜,灯光几乎没灭过。
当第一批检测数据汇总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台光刻机上所有零件的规格、制造工艺,跟市面上任何一款主流机型完全不同。
更令人震惊的是,检索全球光刻机相关专利库后,找不到任何能与之吻合的技术背景。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只要能彻底消化这套技术,把每一项原理都申请成专利,夏国会瞬间站上全球光刻技术的顶端,那些死死卡住芯片产业咽喉的铁钳将被一举砸碎。
正因事态极度敏感,包括唐启材本人在内,所有参与研究的技术人员、任何知情者都接到了最严格的封口令。
关于那台机器的存在,关于那个被称作“商先生”
的人,全都被列为国家最高级别机密,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正因如此,消息在国内就像石沉大海,几天过去,外界连风声都没捕捉到一丝。
壬老听了这番话,只当是老朋友在宽慰自己。
他轻轻拍了拍唐启材的手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放心,我这条老骨头还扛得住。”
望着眼前这位老人——眼窝深陷,两鬓霜白,眼角皱纹像刀刻般深——唐启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冲动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壬老,或许……有个人能帮您。”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壬老愣住了,眉头微皱,语气透着困惑与一丝急切:“谁?”
唐启材的喉咙瞬间发紧。
商先生的存在是国家一级机密,一旦说出口就触碰了红线,后果本不是他能承担的。
可要是不说,华威现在的处境……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牙关一咬,终于下了决心:“壬老,您现在跟我去一趟内务院。”
“现在?”
“对,就是现在。
王局应该还没下班。”
“王局?”
壬老眼神一凝,“你说的……是信息技术局的王劲?”
“他救不了华威。
但只要他肯点头,他就能联系上那个能救华威的人。”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两人已经站在内务院信息技术局的门厅里。
王劲盯着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意:“壬老,您怎么赶在年关往我这儿跑?”
壬老没有寒暄的打算,开门见山:“王局长,启材跟我说你有法子帮我们解这个死局,我这把老脸就豁出来问一问。”
“老唐说的?”
王劲愣了一瞬,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像刀子一样剐过唐启材。
唐启材露出一个苦笑,赶紧摆手:“王局,纪律我懂。
壬老目前什么都不知情。
我只是觉得华威这家民族企业倒得太冤,不忍心看着它垮,才跟他讲——来找你,你兴许有办法。”
“你可真是……”
王劲听完,无奈地摇了摇脑袋,沉默片刻后又看向壬老,“壬老,这事牵连太大,光凭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
壬老听到这句话,精神猛然一振:“你的意思是——你们真的有办法帮华威?”
“这……我现在没法给你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