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沈梁被酒精烧醒。
喉咙像被人塞了把沙子,得发疼。
他摸黑爬起来,手掌在墙上摸索半天才找到开关。
灯泡闪了两下,老旧的出租屋亮起来。
桌上摆着半瓶前天剩的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正要把水灌进嘴里,整个人突然原地转了个圈。
四周的景象像被人撕碎了又拼回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
地板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两面的墙壁上嵌着巨大的显示屏。
左边那面屏幕黑得像深夜的海,什么都看不见。
右边那块却映着他刚才待的房间——那张快散架的单人床,地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罐,墙上贴着的褪色海报。
他的手指还捏着矿泉水瓶。
冰凉的塑料触感很真实。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
不是梦。
右边屏幕上,有一个人的身影从画面边缘走进来。
那人穿着看不出材质的灰色衣服,看不清脸,但露出的两条手臂正上下挥舞着,像极了电视里那些中了彩票的人。
“人类!”
那人的声音从四面墙壁传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三年了!整整三年!”
那人弯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直起身又把手举过头顶。
“你知道我三年来见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喘着粗气,“蓝皮八爪怪!石头人!还有会说话的光球!”
沈梁盯着那瓶矿泉水。
“我叫K,”
那人终于平静下来,站直了身子,“我来自地球。
一个……跟你差不多的地方。
我是时空商人。
这里,”
他张开双臂,“是超时空交易空间。”
“你手上那瓶水……”
K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急促,反而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能看见K的口起伏着,呼吸变得很重。
沈梁低头看了看瓶子。
透明的塑料瓶里,水晃来晃去。
K一直盯着那个瓶子,喉咙滚动了一下。
沈梁盯着手里那瓶矿泉水,正犹豫要不要递过去,对面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他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想交换沈梁手里的水。
不管沈梁想要什么,只要他能弄到,一定想办法搞来。
沈梁这几天被国内芯片产业的新闻轰炸得脑袋发胀,脱口便道:“那我要一台能做2纳米芯片的光刻机,你拿得出来?”
“2纳米工艺的光刻机?”
对方停顿了一下,“那个东西……恐怕只能去博物馆里翻找了。”
沈梁听完差点笑出声。
他在这行了几年,专门给半导体设备厂商供应零部件,对光刻机的底细摸得门儿清。
全世界最顶尖的光刻机公司阿斯麦尔,现在还在死磕3纳米制程的产品,这人倒好,张口就说2纳米的光刻机成了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这话也太离谱了,真当自己是?
沈梁心里正吐槽着,对方又补了一句:“给我一个小时,保证弄到手。”
“行啊,”
沈梁接得脆,“你真能拿来,这水就是你的了。”
后面发生的事,他完全记不清了。
再睁眼时,太阳像被针扎过似的跳着疼。
沈梁揉着脑袋,嘴里嘟囔着再也不喝了,管他什么破合同,爱签不签。
他撑着床沿想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把脸,结果刚抬头,后脑勺猛地磕到一块硬东西上,眼前顿时炸开一片金星。
疼得眼泪直往下掉。
他捂着额头,眯着眼往上瞅——面前杵着一面巨大的墙。
不对。
床头哪儿来的墙?
沈梁愣了两秒,扭头环顾四周。
这本不是他的房间。
床是陌生的,天花板是陌生的,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金属气味都陌生得要命。
他明明应该躺在合租房那张破床上才对,怎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脑子里刚冒出“我想回去”
的念头,眼前的景象就猛地一花。
下一秒,他脚下一实,人已经站在了自己熟悉的那间卧室里。
沈梁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他猛地记起之前那个“梦”
——里面发生的事,那些对话,那个交易。
难道那本不是梦?只是因为自己喝多了,才把真实经历当成了做梦?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咚咚地砸着耳膜。
那个叫“超时空交易空间”
的神秘地方,他还能再进去吗?
他刚有那个念头,视野就猛地一晃。
再稳住视线时,沈梁已经站在那个古怪空间里了。
这一回他打量得仔细——终于看清了,上次撞到他脑门的那面“墙”
,其实是一台尺寸跟小集装箱差不多的机器。
除此之外,四周的布置跟醉酒那晚见到的完全一样。
空荡荡的,除了两块屏幕再没别的。
一块屏幕正播放着他自己房间的实况,另一块应该就是用来联系那个人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旁边那块大屏幕就亮了:“您的好友K发来视频邀请,是否同意?”
“同意。”
他答得很快。
下一秒,屏幕上就出现了那个醉酒时打过照面的身影——时空商人K。
“亲爱的‘浪’,你总算醒过来了!”
K一见他就扯开了嗓门,语气热络得像是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
沈梁也顺着话头应了一声:“你好,K。
昨天喝多了,不好意思。”
“哈哈,这有什么!”
K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谢我?”
沈梁眉头一拧,“谢什么?”
“那瓶水啊!就刚才,有个联邦议员花了一亿三千万信用点把它买走了。
这一笔生意顶我过去小半年的收入了。”
一亿三千万信用点?沈梁对那个世界物价没概念,但看K那股子兴奋劲,这数字显然不小。
他笑了笑:“别客气,不就是一瓶水嘛。”
K立刻摇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不不,浪。
对你来说它可能就是瓶水,可对我们这颗已经死掉的星球来说,那是无价之宝。”
破灭的星球?
沈梁愣住。
脑海里忽然翻出凌晨醉酒时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他想起来了,K自我介绍时确实说过,他来自一颗已经完蛋的星球。
具体怎么毁掉的记不清了,只记得K提到过,那个地方现在到处是辐射和毒物,土地长不出东西,水源全被污染,无数生物要么灭绝了,要么变成了奇形怪状的怪物。
幸亏他们那儿的科技已经能跨星际旅行。
星球联邦把大部分幸存者迁到了别的星球上的基地里,然后开始了长达百年的星际探索。
可惜找来找去,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一颗能跟曾经母星媲美的、有水源又能住人的星球。
人类蜷缩在金属壳子里过子,每一口吞下去的东西都在提醒他们——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
合成营养素被塑封在银灰色软管里,黏糊糊的胶状物挤进喉咙时带着淡淡塑料味。
偶尔能从 ** 弄到几块腌制过的怪兽肉,那是从某颗废弃星球拖回来的猎物,哪怕经过十二道工序去毒,嚼起来仍有股烧橡胶的焦苦。
普通人家里,这东西一年能上桌一两次就算撞大运。
真正的粮食?蔬菜?水果?净的活水?
有的。
可那是用无数人力、机器和能量从受污染土壤里一遍遍过滤出来的珍宝。
每颗米粒背后的净化成本能养活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
所有产出都流向权力金字塔的尖顶,其他人在梦里都尝不到麦子的味道。
沈梁把这些记忆从脑海里捞起来,指尖开始发颤。
一个从人类文明延伸出去的星际社会——他们把2纳米光刻机擦得锃亮塞进博物馆玻璃柜里供人参观。
高喊“科技繁荣”
的同时,所有人都被缺水和饥饿掐着喉咙。
而沈梁那里,最不缺的就是水和粮。
他的手心渗出细汗。
“K,”
他压低嗓音,“这地方我怎么作?从头说。”
K点点头,开始讲。
这个空间没有名字,没人知道它从哪来,也没人说得清如何获得进入资格。
唯一确定的是——每个时空只能存在一位商人。
界面浮动着一个列表。
每月一次随机匹配机会。
发出邀请后,若对方按下接受键,双方就成为时空好友,开启交易通道。
但如果对方摇头拒绝,这个月就彻底报废。
好在鲜有人会拒绝一位时空商人。
匹配完成前,沈梁永远猜不到屏幕那边站着的是长毛的、软体的、还是会发光的。
过去三年里,K成功添加了三十四个好友记录。
没有一个来自人类文明。
“你本没法想象,浪!”
K的面部肌肉扭曲起来,“有些世界的生物把火山温泉当浴缸,天天泡在里面翻滚。
还有些家伙把剧毒物质当零食嚼得嘎嘣响!三年前我第一次匹配到类人生命体,激动得差点昏过去。
从他手里换了一吨饮用水——运回来一化验,腐蚀性比得上王水!它们喝那种东西就跟人类喝矿泉水一样!”
那水桶搁在交易空间的桌子上,五升装的瓶身还贴着超市价签。
沈梁手指刚碰到塑料外壳,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桶水是昨天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当时嫌重,现在倒觉得沉甸甸的挺实在。
K的呼吸声从通讯器那头传来,粗重得像头刚跑完十公里的牛。
他的视线粘在水桶上,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隔着频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这一桶?”
K的声音发颤,手指在桌面上敲个不停,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沈梁把水桶往前推了推,桶底擦过桌面留下一道水痕。
他注意到K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要扑过来似的。”你先冷静点。”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交易空间的虚拟墙壁,那触感柔软得像海绵。
K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仿佛隔着密封的塑料瓶也能闻到水的味道。”我之前拿到的那瓶,转手就卖给了七区的地下实验室,换了三公斤稀有合金。
自己连盖子都没拧开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吞进了喉咙里。
沈梁想起那次醉酒后的交易——醒来时床头柜上多了块银白色的金属片,棱角分明,还带着陌生的金属腥气。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朋友送的纪念品,随手扔进了抽屉,现在才明白那是用三百毫升水换来的。
“你要的资料,我找到了。”
K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储存器,银灰色的外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条纹,像某种电路图的极简版。”民用的,但足够你用。
包括十二年前被博物馆收藏的那台光刻机的完整技术文档,还有配套的生产线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