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只二十二岁的大老鹰,跟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四岁的小家伙在水泥地上追跑起来。
他故意跑得跌跌撞撞,每次伸手都差一点碰到最后一个孩子的后背,引来一片尖叫声和笑声。
光线从橘黄变成灰蓝,楼栋里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家长们陆陆续续过来叫自家孩子上楼吃饭。
沈梁的手机也震了,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玩了一个多钟头还不回来?菜都摆好了,赶紧带文文上来。”
他回了一个“好”
字,低头看外甥女。
她脸颊泛红,额头上挂着细汗,还在盯着远处滑梯的方向,明显没尽兴。
“外婆催了,先回去吃饭。”
她嘴噘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好吧。”
沈梁伸出胳膊:“要舅舅抱上去?”
小姑娘摇头,自己迈开步子往楼道口走:“舅舅刚才跑了好多次,累了,文文自己能爬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孩子的手臂环住男人的脖颈,指尖攥着他衬衫领口的布料。
他低头时,鼻尖蹭到她发顶残留的香味——那是下午在幼儿园沾上的。
脚步声在台阶上断断续续,偶尔伴着孩子咯咯的笑声,像碎珠子掉进铁罐里。
“舅舅累不累?”
她问,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糖。
他停下脚步,托着她后腰的手往上颠了颠:“刚才有点沉,现在不沉了。”
门锁咔哒弹开时,厨房里飘出的热气裹着酱油和蒜末的味道,直往人脸上扑。
客厅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尾声,沙发上的老人听见动静,膝盖上的遥控器滑到腿边,站起来时顺手按灭了屏幕。
“带文文洗手去。”
他说话时眼睛还盯着电视方向,像在跟空气交代。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指缝的声音哗啦啦响。
男人挤了两滴洗手液,搓出白沫,孩子的手掌贴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指甲缝里的蜡笔印被泡沫吞净。
“姐又没回来?”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问得很随意。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头发丝沾着油烟:“你要是开店,你能天天往家跑?”
语气像刀切葱段,利落里夹着辣,“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六十六天都泡在店里。
孩子丢给我俩,倒是省心。”
他笑了,把孩子举到餐椅前:“那不正好?文文自己要黏外公外婆的。”
低头看怀里的小脸,“是不是?”
小姑娘点头时马尾辫甩得像钟摆,下巴磕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后,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他靠在沙发垫子上,绘本摊开在膝盖上,孩子趴在他胳膊边,手指去戳书页上那只红色的狐狸。
狐狸的尾巴画得很大,占了大半页。
“舅舅。”
她突然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嗯?”
“你给我洗好不好?”
他手指一顿,翻页的动作停了半秒,把书合上:“不行。”
“为什么?”
眉毛皱起来,像两条毛毛虫挤在一起,“以前你洗过的呀。”
“那是以前。”
他把绘本放回茶几,声音放低了半度,“以前你三岁。
现在你四岁了,上幼儿园了,不能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题:“那我不上幼儿园了。”
他被这句话噎住,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摇了摇头:“那也不行。”
孩子被外婆拉进浴室时,一步三回头,拖鞋在地上蹭出吱吱的声响。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外婆哼调子的声音。
二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一团热气先涌出来,然后是裹着浴巾的小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颊红扑扑的,跑起来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在蹦跳。
他拿过毛巾罩在她头上,胡乱揉了几把。
她咯咯笑,缩着脖子往后躲。
碎头发茬子落在沙发垫子上,一一的,像细软的针。
童话书翻到第三个故事的时候,她眼皮开始打架。
读到第七个,呼吸均匀了,手指松开了他的衣角,蜷在枕头边,嘴唇微微张开。
他关掉灯,留了一道门缝。
客厅的光线斜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河。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看见那个人影靠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的动作带着卸下重负的迟缓。
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袋子边缘勒得手心泛白。
“吃了吗?厨房还热着。”
她没回答,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停了几秒。
然后直起身,往孩子的房间看了一眼:“睡了?”
“刚睡着。”
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门锁转动的声音刚传进客厅,沈姐就探出半个身子:“阿弟回来了?”
她脚上还蹬着工作时的帆布鞋,一边扯着鞋带一边说,“下午有个老主顾临时说要订俩生蛋糕,店里正好没胚子了,我现烤了两炉才给送过去。”
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板,她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文文睡了没?”
沈梁点了点头,手指了指关着的房门。
这时候母亲从里屋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吃了没?电饭煲里热着菜。”
“在店里扒拉了两口。”
沈姐压低声音,踮着脚溜进自己房间。
过了没多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攥着个扁平的纸盒,往沈梁怀里一塞:“托朋友从香江带的,拆开瞧瞧。”
掀开盒盖,表盘上那轮月相图案先跳进眼里。
沈梁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带——是浪琴的经典复刻。
他喉结动了动,脑子里已经喊了一声:“小爱,查香江价。”
眼前像展开一张透明的纸条:浪琴传统系列,香江公价两万零一百,折后八五折。
沈梁心里跟着换算起来——一万三出头。
老姐在甜品间站一个月,捏着裱花袋挤出油花,也才挣一万块。
母亲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买表做什么?年轻人看手机不就行了?尽糟蹋钱!”
“上次阿弟不是说手表走不准,差点误了客户的事嘛。”
沈姐伸手替他把表扣搭上,腕间瞬间多了一抹金属沉坠的触感。
冰凉的底盖贴着皮肤,倒是衬得手腕线条利落了几分。
沈梁抬起胳膊,对着灯光转了转手腕,让表盘反出一道光:“姐,要是我说不好看,能拿去换现金不?”
沈姐扬起手作势要拍他后脑勺:“你试试看!”
他低头笑了笑,金属表扣硌着腕骨。
母亲端详了片刻,目光在表盘和女儿脸上来回扫了两回:“这个……花了多少?”
“不贵不贵!”
沈姐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侧身往浴室方向挤,“我先去冲澡啊妈!”
拖鞋声啪嗒啪嗒远过去,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母亲朝着关上的门板笑骂了句“臭丫头”
,转头看见儿子还在摆弄手腕上新表,忽然敛了笑,拿眼睛剜了他一下:“以后娶了媳妇,可别忘了你姐待你的这份心。”
沈梁手里表盒还没合上,笑容僵在嘴角——这话接得他愣是不知道怎么回。
浴室的玻璃门被蒸汽糊成一面毛玻璃,他姐擦着头发走出来,水珠顺着发梢砸在地板上。
沈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节轻轻叩着腕上的表盘,听她絮叨今天超市打折的事。
他说,妈刚才叹气进了屋。
他姐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摆弄那条毛巾,嘴里说着等明天晒被子的话。
沈梁没再接话,脑海里翻腾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房子里,走廊尽头是爷爷那间屋,挨着的是他姐的房门。
可等他上了学,那个房间就归了他。
他记得自己坐在小床上踢着腿,对新房间充满得意。
他姐抱着枕头走出房门,在客厅墙角铺了一层棉被,上面盖着碎花的床单。
她说客厅凉快,夏天睡着舒服。
那床单洗得发白,四个角都磨出了毛边。
后来爷爷走了,他姐才搬进那间空了多年的屋子。
他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亏欠,只是觉得姐姐为什么不在客厅睡了。
等他再大一些,想起那几个冬天,客厅没有暖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姐缩在那层薄被子里,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他外甥女出生那年,沈梁买了一大堆玩具,比他姐给孩子准备的多出三倍。
他妈说他乱花钱,他只是笑了笑,把那个会眨眼的布娃娃放进摇篮里。
“明天带她去公园吧。”
他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梁抬头,看见他姐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站在那里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站起身,说了一句该睡了。
他姐点头,拖鞋踩着地板往自己房间走,背影融进走廊的阴影里。
沈梁还站在客厅,指尖摸着手腕上的表盘,冰凉的金属触感从皮肤传上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整个屋子只剩下漏水的龙头在厨房里滴答作响。
房门在身后合拢,沈梁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锁舌,下一秒整个人已跌入那方 ** 的空间。
他调出通讯界面,指尖在K的头像上停留两秒,按下了视频请求。
屏幕亮起,等待的圆圈转了又转,始终没有弹出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秒数跳动得格外缓慢。
对方可能正困在某个时空乱流里吧,沈梁把手机丢到一旁,喉咙里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哼——那人手上压箱底的东西,怎么也有个三五件,死不了。
凌晨三点,他没有钻进那台冰冷的训练舱,而是掀开被子,让床垫的凹陷接住自己的后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再睁眼时,窗外的光线已经撞破了窗帘的缝隙。
敲门声响了,清脆,带着某种跳跃的节奏。”舅舅!快起来!太阳晒到屁股了!”
他还没张嘴,门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宝贝,小声点,让你舅舅再睡一会儿。”
“可是老师说了,早睡早起才会长高高!”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倔强。
“你舅舅昨晚刚到家,累着呢。”
“哦……那好吧。”
尾音拖得很长,像被人捏扁的气球。
沈梁翻身坐起,脚踩到拖鞋的瞬间,门被从里拉开。
他弯下腰,视线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平:“刚才喊我起床的小仙女,报名了吗?”
小孩愣了一秒,随即整个人跳了起来,辫子在半空甩出一道弧:“是我!是我喊的!舅舅你听到了对不对!”
“原来是文文小仙女啊。”
他拍了一下脑门,演得极像那么回事,“那请问,文文小仙女刷牙洗脸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