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存器落到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沈梁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K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
“等等。”
K的掌心热,汗渍粘在沈梁的皮肤上。”你确定只换这个?说实话,光刻机在你们那边可能值点钱,但在我们这儿,它跟废铁差不多。
你完全可以要更好的东西——比如第七代能源核心的设计图,或者空间压缩技术的理论基础。”
沈梁摇了摇头,指尖收紧,将储存器握进掌心。”我就要这个。”
K愣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行吧,随你。”
他一把抱起水桶,动作粗鲁得像抢食的野兽,塑料瓶身在他怀里轻轻晃动,水面拍打内壁的声音传出来,沉闷又实在。
交易空间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有人关掉了半盏灯。
沈梁低头看向掌心的储存器,银灰色的外壳上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把储存器攥得更紧了些,边缘硌得虎口发疼。
K已经把水桶抱在了怀里,脸颊贴着冰凉的瓶身,眼睛眯起来,神情惬意得像晒到太阳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要是想继续交易,随时找我。
时间比在你们那边走慢,现实世界过去半天,这边也就十分钟。”
“知道了。”
沈梁把储存器装进口袋,退出了交易空间。
现实世界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空调机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块银白色金属片,又看了看掌心的储存器,两者表面都有相同的条纹,像是某种工艺的签名。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三点的时间。
窗外传来马路上夜班公交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手指划过储存器的棱线,某个凹槽里卡着一点暗色的污垢。
沈梁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烧焦味,像是电线短路后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了头。
他翻过储存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母的形状陌生,边缘锋利得像是用激光烧出来的——他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但能感受到那些笔画里透出的温度,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水。
那桶水从桌面上消失的刹那,显示屏底部弹出一行白色字符:“您是否确认,以一桶20升纯净水交换一副高级人工智能眼镜?”
沈梁的指尖在“确认”
键上按了下去。
一秒钟后,他的掌心里多出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盒子。
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副墨镜,镜框边缘没有任何接缝,触感冰凉光滑。
屏幕里的K推了推自己的镜框:“这是我们星球现在最普及的个人终端——皮米级人工智能眼镜。
镜框和镜片都用了纳米合成材料,能扛住百万吨级的外力冲击。
内部集成了上千块20皮米芯片,运算能力是你们一百年前那种纳米级超级计算机的上百万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有使用指南都写进系统了,戴上之后,里面的AI会一步步引导你作。”
20皮米?沈梁的喉咙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1纳米等于1000皮米。
蓝星上最顶尖的实验室还在为3纳米的工艺线争得头破血流,而另一个世界的人类已经把微缩技术推到了皮米级别。
这中间的断层,深得让人发冷。
可他视线落回眼镜上时,脑海里却翻涌出一幕幕老电影的碎片——冰凉的数据流接管城市、机械臂穿过破碎的玻璃窗、人类在代码编织的牢笼里挣扎。
他脱口而出:“这个人工智能……真的不会反过来控制人类?”
K的笑声从扬声器里炸开:“你们星球也拍过那种机器人 ** 的片子对吧?放心吧。
那种剧本在现实里永远写不出来。
AI说到底只是人写的程序,真正能毁灭人类的,从来只有人类自身。
这一点,我们地球人比谁都清楚。”
沈梁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闷响,像是提醒他——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往肚子里塞过任何东西。
K捕捉到了那声音,嘴角扬起来:“先去填饱肚子吧。
记得回头给我留个好评。”
好评?沈梁皱眉。
K看他一脸懵,便解释起来:每次交易结束后,双方都有一次评分机会。
分数会直接挂在交易空间的商人名录上,以后其他时空的商人看到分数,才会判断要不要跟这个人继续做生意。”以前有个家伙想压住交易对象,打主意要殖民人家世界,结果被对方甩了一个最低分,从那以后,再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做交易。”
K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
【7】
三年里他只匹配过三十四个好友。
两个差评,他主动推掉了。
沈梁从交易空间退出来,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冷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合租房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他回到房间,从塑料袋里掏出昨天买的吐司,咬了一口,面包边有点硬,碎屑落在大腿上。
他把那副眼镜架到鼻梁上,镜腿贴住太阳,冰冷。
快一小时过去后,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东西完全不一般。
里面的AI几乎能立刻抓住他脑子里的每一个想法。
确认过虹膜、声纹、指纹、面孔之后,那个程序只认他一个人。
他都不用张嘴,只要意念一动,那边就接收到了,指令直接执行。
还有个叫AR的模块。
他下了一个命令,眼镜储存的照片就全都变成了三维,在他眼前浮动。
他伸手捏住影像里的一张纸,手指感受到了虚拟的触感——把它揉成团,朝旁边一扔,那个纸团准确落进凭空冒出来的垃圾桶里,桶身晃动了一下才消失。
跟那部电影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裸眼技术也可以。
眼镜五米内能投射出任何东西。
他翻出一张同学的照片,把那张脸投影到自己脸上。
拿起手机对着屏幕看了几秒,几乎没有破绽。
网络连接功能更是野。
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电子设备和无线信号,不需要密码就能直接接入。
一进去就拿到最高权限,然后像窜胡同似的,在全球联网的系统里随便钻,翻找信息。
那些防火墙和屏障,在这个眼镜面前就是个笑话。
换句话说,如果他愿意,他能通过这副眼镜控制方圆一公里内所有装了芯片的东西——摄像头、路由器、服务器,全都归他管。
它还兼容这个世界现有的所有程序。
“小爱,”
他开口,那是他给AI起的名字,“能复制SIM卡的信息吗?”
吐司渣还粘在嘴唇上。
声音从镜腿内侧传来:“可以,主人。”
“那帮我把手机和SIM卡里所有的文件、应用,全搬过来。”
沈梁嚼完最后一口,手指擦了擦嘴角。
他在说什么?
能刻出两纳米线条的机器?!
魏大千差点笑出声来。
这些搞诈骗的,现在胆子已经肥到这种地步了吗?连国家的研究所都敢下手?
他压着嗓子,语气沉下来:“听你说话,岁数也不小了吧?好好过子不行?非要去碰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嗯……也可以这么想。”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几秒,接着说道,“那这样处理:机器先送到你们手上,你们验过货,确认没问题之后,再付钱。
怎么样?”
“什么?!”
魏大千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先收货后结账?
这家伙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不对头。
如果真是冲着骗钱来的,起码要先让自己打一笔定金过去才对,怎么可能用这种完全偏向买家的方式?
他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像猫爪子挠着一样难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叮”
地响了一声提示音。
魏大千盯着手机屏幕,通话已经中断,对方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蜗里回荡:“邮件发你了,自己看。”
他指尖在邮箱图标上停顿了一秒,点开。
收件箱里果真躺着一封陌生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光标悬停在“下载”
按钮上方时,他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不对。
这种来路不明的压缩包,万一内置了 ** 程序,只要手指一按,病毒就会像水银一样渗进手机系统,通讯录、聊天记录、实验数据——全都会被对方摸个一清二楚。
他眯起眼睛,把邮件来源点开细看,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字符,像故意涂黑的脸。
魏大千嘴角微微一扯,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可下一瞬,那股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万一呢?
他咽了口唾沫,掌心贴着裤缝擦了一下。
作为夏国半导体设备研究所的骨,他比谁都清楚,光刻机这三个字背后压着多重的分量。
别说是2纳米那种只在顶尖实验室论文里见过的精度,哪怕退一步,能弄到一台5纳米工艺的设备图纸,对整个行业都是往涸的河床里注进一股活水。
他拔腿走到办公桌边,抓起内线电话拨给后勤处值班室:“送一台净的笔记本过来,从来没连过网的。”
十分钟后,一台外壳还带着塑料膜气味的银色笔记本搁在桌面上。
魏大千开机,登录邮箱,下载压缩包,双击解压。
文件图标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屏住呼吸点开图片。
瞳孔骤然放大。
画面里是一台结构复杂的设备,灰白色的机箱,层层叠叠的透镜组,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臂轨道——这轮廓、这布局,他在学术期刊的封面图和内部研讨会上见过的概念渲染图里都曾隐约瞥到过。
他手有些发抖,赶紧又点开旁边那份文档,一行行扫过去,脑袋里像被人猛敲了一记钟。
不是草图,不是概念说明。
是实实在在的研发流程,关键配件的材料配比、加工公差、组装顺序,全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魏大千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鼻子里灌进一股纸浆和塑料的气味。
他没再犹豫,抓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老唐?你到单位了吗?刚到?好,我马上过来!”
电话不等那头回应就挂断了。
他一把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皮鞋磕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一路小跑冲向走廊尽头的所长办公室,门也没敲,直接撞进去。
“老唐!你快看这个!”
他把笔记本往办公桌上一搁,屏幕转向那个正端着保温杯、满脸错愕的中年男人。
唐所长还没来得及把杯盖拧紧,水汽雾了他半张脸:“老魏,你这一头汗的,出什么事了?不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