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像不像了,”
魏大千用手背拍了两下屏幕边缘,“你先看这个东西——看看它是不是一台光刻机!”
“光刻机?”
唐所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放下保温杯,目光挪到屏幕上。
只看了三秒。
他的手就摁上了笔记本的触控板,两指撑开,图片被拉大。
再撑,再拉大。
画面边缘变得模糊,核心部件上的铭牌编号依然清晰可辨。
唐所长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屏幕上的影像让唐所长瞳孔骤缩。
他指尖划过触控板,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
“这东西……瞧着像光刻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老魏,你从哪儿弄来的?”
魏大千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朝旁边那只文档努了努嘴:“你再翻翻那个。”
唐所长手指一动,文档被点开。
视线刚扫过第一页,他的呼吸猛然一滞——
“嘶——!”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
他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魏大千,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该不会是……光刻机的研发资料?!”
魏大千点了点头。
“老魏,你老实说,这些东西……”
唐所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谁给你的?”
“有人发到我邮箱里了。”
魏大千压低语速,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两纳米?”
唐所长听到最后两个字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直起身,“他说能做两纳米的工艺?!”
“对方是这么说的。”
唐所长一把抓住魏大千的小臂,指节泛白:“快!现在就联系他!告诉他那台光刻机我们要了!”
魏大千愣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唐所,您真信他?两纳米的光刻机,这东西……”
他话音顿了顿,“靠谱吗?”
唐所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有些段落他太熟悉了——那些设备参数的描述方式,那些研发注意事项的措辞,和他之前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反复碰壁时遇到的细节如出一辙。
“真假还不好说。”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笃定,“但这份资料里写的东西,是真的。
前阵子我们卡住的地方,这里头写得清清楚楚。”
魏大千没再多问。
他掏出手机,翻到刚才的来电记录,按下回拨键。
几秒钟后,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打不通?”
唐所长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说是空号。”
魏大千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眉头拧成一个结。
唐所长沉默了片刻,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看来对方不是一般人。
那就等吧——他说一个小时后会再打过来,我们就守着这通电话。”
“不先跟上面报一声吗?”
魏大千问。
“先不急。”
唐所长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等聊完了,把水底下的石头摸清楚,再说也不迟。”
魏大千点了点头,把手机握在掌心。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屏幕忽然亮起。
一个没有号码显示的来电跳了出来。
魏大千心头一震,侧头看向唐所长。
“我来接。”
唐所长伸手接过手机,拇指按下通话键。
听筒里传来那个低沉的男声:“喂,魏主任,东西看完了?现在能信我了吗?”
唐启材所长指节叩击着办公桌面,话筒紧贴耳廓。
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同事,压低声音道:“您好,我是夏国半导体设备研究所的唐启材。
请问您怎么称呼?”
电话那头传来的嗓音带着沙哑:“我姓商,做点小生意。”
姓商?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
唐启材和魏大千交换了个眼神,接着说:“商先生,您发来的文件我仔细看完了。
您手里那台光刻机,我非常想看看实物。
咱们怎么谈?”
“跟之前和魏主任说的一样,”
对方顿了顿,“货先到你们手里。
你们验完,确认没问题了,再往我账户上打钱。”
“没问题,”
唐启材应得极快,“您什么时候能把机器送过来?”
“这个我得跟同伴商量一下,定了时间再通知你。”
听到“同伴”
二字,唐启材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攥紧话筒——不是单,背后还有人?也对,能搞到这种级别设备的人,怎么可能是孤身闯荡江湖的独狼呢。
“那……价格方面,”
唐启材放缓语速,“您能不能给我个大概范围?我好跟上面报个预算。”
对面沉默了片刻。
唐启材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随即那个声音又响起:“就按阿斯麦尔现在那款光刻机售价的一半来吧。”
话音未落,唐启材和魏大千几乎同时瞪大了眼。
阿斯麦尔那台标价1.2亿美元的机器,不过是台5纳米的旧货。
专家早就评估过,能刻3纳米芯片的设备,起步价起码3亿美元。
而商先生手里的那台,可是能拿下2纳米制程的东西啊!
要是真按5纳米光刻机一半的价钱卖——六千万元美金?唐启材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感觉那里的皮肤烫得厉害。
“您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
他忍不住追问,“这只是您自己的主意,还是大家的意思?这价位,您不会亏吗?”
话筒里传来一阵粗粝的笑声:“便宜还不好?”
笑声戛然而止,那声音又变得平静:“唐所长,您就别问东问西了。
问多了,答案无非就四个字——野生国货。
等机器到货时间定了,我再打给您。
这边还有事,挂了。”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唐启材慢慢放下手臂,侧过头看向魏大千。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几分钟后,唐启材的手指再次按下号码盘。
听筒里响起了国內务院半导体专项负责人的电话接通提示音。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唐启材的手指关节泛白,攥着文件边缘的力道让纸页微微弯曲。
三小时前的那通电话还在他耳膜里嗡嗡作响,现在他站在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前,舌尖抵着上颚,试图从他们疑虑的目光中寻到一丝松动。
“对方发来了这份资料。”
他把牛皮纸袋里的照片和图纸摊开在深色桌面上,纸张滑过木纹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魏大千站在他身侧,用指尖点着其中一张剖面图:“各位请看这个光路结构——我们花了两天时间进行逻辑推演,它和现有公开资料唯一吻合的只有基础物理原理。”
最靠近窗户的那位负责人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玻璃窗上映出他眉间深刻的皱痕:“你知道三个月前,我们的人从海牙带回来的情报怎么说吗?连ASML实验室里那台原型机,3纳米的良品率都还在爬坡阶段。”
“但商先生说可以先交货。”
唐启材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他注意到有两位负责人的目光开始在资料页上反复扫视,“等我们亲自验收之后,再完成付款流程。
这件事的主动权,从头到尾都在我们手里。”
桌对面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有人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要真是诱饵,下这种赌注未免太大。”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唐启材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涩,“对方提出的售价,是ASML目前在售那款极紫外光刻机标价的一半。”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坐在长桌顶端的那位老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你说多少?”
“四舍五入,六千万美元。”
有几秒钟,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气在翻动纸页的边缘。
魏大千的手掌按在桌面正 ** 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冷白色顶灯的光晕。
老人转过头来,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这么卖法,他们图什么?后续有没有附加协议?设备维护、专利授权、原料供应——这些条款全看清楚了没有?”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唐启材直视着桌对面的目光,但那种震惊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的后脊按进椅背里面去,“我也问过那位商先生,这样会不会亏本。
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空气中只剩下壁灯微弱的电流声。
“他说,钱在他们那里,已经不是问题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什么?”
那几位负责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唐启材,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同一个问号上。
唐启材摊开双手:“别让我解释。
要问就问——野 ** 国。”
几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
他赶紧补了一句:“这话是那位商先生亲口说的。”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奇特的、介于荒唐与兴奋之间的情绪。
片刻后,其中一个负责人猛地笑出声来,笑声先是短促的一下,然后像被点着了引线似的,迅速膨胀成捧腹大笑:“好!哈哈哈!好一个野 ** 国!”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补了一句:“虽然听起来有点贪心,但我必须说——这样的野 ** 国,我希望能多来几个!哈哈哈——”
这句话像投进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整个会议室被笑声淹没。
另一边。
“小爱,你确定他绝对查不出是我打的?”
“非常确定,主人。”
“那就行了。”
沈梁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肩膀松了下来。
毫无疑问,那个自称“商先生”
、给魏大千打电话的神秘人,就是他本人。
借助人工智能的强大运算能力,沈梁没费多大功夫就挖到了夏国半导体设备研究所那几位负责人的全部信息——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甚至连他们哪天在哪儿吃了一碗面都查得清清楚楚。
在确认过这些人都没有过“吃里扒外”
、“通敌 **”
的事之后,他才拨通了那通电话,把自己想把光刻机卖给国家的想法说了出去。
此刻,回想对方听到价格时那种近乎失语的反应,沈梁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一台能跑2纳米工艺的光刻机,开价六千万美元。
换谁来听,都会觉得这笔买卖亏得连裤子都不剩。
但对他而言——
亏本?那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