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
“够了。”
那道苍老声音响起时,整条东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韩照悬在半空,脸色骤然一变。
赵元礼也抬起头,眼神微凝。
“掌门。”
青云宗方向,一道青光缓缓落下。
光芒并不刺眼。
甚至算不上声势浩大。
可当那道身影出现时,韩照压下来的金丹中期威势,像是被春风吹散的雾,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来人是一名老者。
须发皆白,身穿一件朴素青袍,腰间没有佩剑,也没有挂长老令。
他看起来不像一宗掌门。
更像一个从山中下来闲走的老先生。
可他站在那里,整条东街无人敢轻视。
青云宗掌门,陆玄微。
金丹后期。
青云城方圆数百里内,真正能一言定局的人。
韩照落到地面,对陆玄微拱手。
“掌门。”
陆玄微看了他一眼。
“刑律堂何时有了越过执法堂直接封街的权力?”
韩照脸色微沉。
“掌门,此店私收邪契,扰乱城中秩序,又纵容众人违抗刑律堂封令,若不及时压下,只怕青云城会更乱。”
陆玄微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空中那道符诏。
符诏金光仍在。
金色锁链封住东街。
小店门前,那本账册还在计数。
滞留费:每息一百枚下品灵石。
当前累计:三千七百枚。
韩照自然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陆玄微目光在账本上停了一息,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账,是谁开的?”
林慎站在柜台后,平静道:
“本店开的。”
韩照冷冷道:
“荒唐。”
“青云宗刑律堂封街,也能被你记账?”
林慎看向韩照。
“韩长老封街,影响本店客人交易。”
“本店只是如实计费。”
韩照眼中寒意更重。
“你所谓计费,对青云宗无效。”
林慎道:
“那就继续记。”
韩照身上的气息又有些波动。
陆玄微抬手。
韩照只得压下灵力。
陆玄微看向林慎,淡淡道:
“林掌柜,老夫还未进店,能否问一句?”
林慎道:
“掌门请问。”
陆玄微道:
“若老夫现在让韩照撤去封街,你这笔账,怎么算?”
林慎看了一眼账本。
账本自动翻页。
算盘轻响。
最后浮现一行字。
封街已造成交易滞留。
若立即撤封,应收滞留费:三千七百枚下品灵石。
若赔礼道歉,可减半。
东街一片死寂。
不少修士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赔礼道歉。
可减半。
这话是写给谁看的?
韩照?
青云宗刑律长老?
还是青云宗掌门?
韩照脸色彻底冷了。
“放肆。”
林慎没有理他。
陆玄微看着账本,却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明码标价。”
韩照沉声道:
“掌门,此人分明借妖邪之物扰乱青云城,若今不压,后人人效仿,宗门威严何在?”
赵元礼走出店门半步。
但没有离开门槛范围太远。
“韩师兄,宗门威严不是拿来替陆家遮账的。”
韩照看向他。
“赵元礼,你说话最好有证据。”
赵元礼道:
“陆家药铺阴窟已破,活人抵债契已断,执法堂案卷被改,黑市秦家旁支牵涉其中。”
“这些还不算证据?”
韩照冷声道:
“这些都该由宗门审查,而不是由一家来历不明的小店手。”
沈清霜走上前,拱手道:
“掌门,执法堂已经取证。”
“陆氏残契确有问题。”
“刑律堂在未阅案卷、未查实证据之前,直接封店定性,不合宗规。”
韩照看了她一眼。
“沈清霜,你是执法堂弟子,不是有间小店的客卿。”
沈清霜道:
“所以我只讲宗规。”
韩照眼中怒意一闪。
这时,陈百川淡淡开口:
“韩长老何必一直避开陆家阴窟?”
韩照看向陈百川。
“陈百川,你刚入金丹,不要以为自己已有资格手青云宗内务。”
陈百川笑了一声。
“青云宗内务,老夫没兴趣。”
“但陆家阴窟里的人,是老夫带人救出来的。”
“陆沉,也是老夫镇压的。”
“若韩长老觉得此事与小店无关,不妨先解释一下,陆家主脉为何在事情败露后,第一时间求到你刑律堂。”
这句话一出,东街再次安静。
韩照眼神微微一沉。
“陆家乃青云宗辖下家族,遇事向刑律堂求援,有何不妥?”
林慎忽然开口:
“不妥的是太快。”
众人看向他。
林慎站在柜台后,神情平静。
“陆家阴窟刚破。”
“陆氏残契第二阶段刚开。”
“韩长老的符诏便到了。”
“这说明陆家主脉求援之前,韩长老已经准备好封店符诏。”
韩照看着他,冷声道:
“推测而已。”
林慎点头。
“确实。”
他取出因果秤,放在柜台上。
“所以可以称。”
韩照没有动。
陆玄微看着因果秤,目光微微一深。
“这便是让周家退婚、让赵元礼问剑心、让陆氏残契开局的因果秤?”
林慎道:
“是。”
陆玄微问:
“怎么收费?”
林慎道:
“掌门想问什么?”
“若问小事,三十枚起。”
“若问宗门气运、长老因果、青云城旧账,另算。”
陆玄微笑了笑。
“若问韩照封店一事,该多少钱?”
账本自动浮现:
此问牵涉金丹中期修士、青云宗刑律堂、陆家阴脉案。
建议售价:三千枚下品灵石。
林慎道:
“三千枚。”
众人已经有些麻木了。
青云宗掌门亲自问一次,三千枚。
贵吗?
贵。
但刚才赵元礼一杯醒茶就三千枚。
掌门问刑律堂封店因果,似乎也不算离谱。
韩照冷笑:
“掌门,难道青云宗断案,要靠一家小店的破秤?”
陆玄微看向他。
“韩照,你怕它称错,还是怕它称对?”
韩照脸色微变。
陆玄微没有等他回答。
他迈步走向小店。
韩照立刻道:
“掌门,不可轻入!”
陆玄微停下脚步。
“为何?”
韩照沉声道:
“此店规则诡异,进门之后,恐受其制。”
陆玄微道:
“你方才不是说它不过妖邪之物?”
韩照一时语塞。
陆玄微继续向前。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穿过金色锁链覆盖的区域。
那些封街锁链感受到他的气息,自动让开。
来到门前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有间小店。
陆玄微看了许久。
久到不少人都开始紧张。
片刻后,他轻声道:
“有趣。”
然后,他迈过门槛。
门口木牌亮起。
进门就是客。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高价值客人入店。】
【客人:陆玄微。】
【境界:金丹后期。】
【身份:青云宗掌门。】
【状态:气机沉稳,心思深藏。】
【来意:查局,定性,试店。】
【推荐商品:因果秤。】
【风险提示:此客不易被压,不宜轻慢。】
林慎看着提示。
金丹后期。
目前为止,进店的最高境界。
韩照是金丹中期。
赵元礼是金丹初期。
陈百川也是金丹初期。
陆玄微一进店,店内气氛明显不同。
不是威压。
他没有释放威压。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口深井。
没人知道井底有多深。
陆玄微走到柜台前,取出一只储物袋。
“三千枚下品灵石。”
“老夫问一事。”
【交易达成。】
因果秤被推到他面前。
陆玄微看向店外的韩照,又看向林慎。
“韩照今封店,所求为何?”
这个问题很准。
不是问韩照有没有罪。
不是问韩照是不是幕后黑手。
而是问:
他所求为何。
因果秤轻轻一晃。
左边秤盘缓缓下沉。
一行字浮现。
表求:封店查邪。
韩照脸色不变。
第二行浮现。
实求:压下陆氏残契扩散。
东街一静。
韩照眼神微沉。
第三行继续浮现。
隐求:保住刑律堂与陆家主脉之间的一份旧账。
陆玄微的眼神终于变了。
韩照冷声道:
“荒谬!”
“掌门,此秤妖言惑众!”
陆玄微没有看他。
因果秤还在继续浮现字迹。
韩照未参与活人抵债。
看到这一行,韩照神情稍缓。
但下一行,直接让他的脸色僵住。
但曾收陆家主脉三十年供奉,默许陆家私采阴脉。
其罪不在人。
在装作不知。
这几行字落下,店内店外都安静得可怕。
装作不知。
这四个字,比直接人还锋利。
韩照没有亲手把人送入阴窟。
没有亲手立活人抵债契。
但他知道陆家有问题。
也知道陆家私采阴脉。
他选择了不查。
因为陆家每年都向刑律堂某些人供奉。
他以为只要不看见死人,就不算背账。
可因果秤不这么算。
陆玄微沉默许久。
“韩照。”
“此事,你认不认?”
韩照站在店外,脸色铁青。
“掌门,因果秤不是宗门证据。”
陆玄微点头。
“不错。”
“所以老夫不凭此定你罪。”
韩照刚要开口,陆玄微又道:
“但它足够让老夫开查刑律堂账目。”
韩照脸色终于变了。
刑律堂账目。
这比问罪还麻烦。
只要账目一查,陆家主脉三十年供奉,迟早会露出痕迹。
陆玄微转头看向沈清霜。
“沈清霜。”
沈清霜立刻上前。
“弟子在。”
“执法堂立案。”
“陆家阴脉案,由执法堂主查。”
“刑律堂涉案人员,暂避此案。”
沈清霜拱手。
“弟子领命。”
韩照脸色阴沉。
“掌门,仅凭一家小店之言,便让刑律堂避案,是否太轻率?”
陆玄微终于看向他。
“韩照。”
“若你清白,便让执法堂查。”
“若你不清白,便更该让执法堂查。”
韩照无言。
陆玄微又看向空中符诏。
“撤封。”
韩照沉默。
没有动。
陆玄微声音平静。
“老夫说,撤封。”
韩照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抬手一挥。
空中符诏金光微微一震。
封住东街的金色锁链一散去。
街口重新打开。
压在众人心头的那股沉重感,也随之消失。
账本上的滞留费停住。
累计滞留费:七千九百枚下品灵石。
封禁已撤。
是否结算?
众人看见这个数字,眼皮齐齐一跳。
七千九百枚。
韩照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冷得几乎能结霜。
陆玄微看着账本,问:
“这笔账,能否免了?”
林慎摇头。
“不能。”
韩照怒道:
“林慎,你真以为青云宗会付这种荒唐账?”
林慎看向他。
“韩长老可以不付。”
“那会如何?”
账本翻页。
一行字浮现。
欠账者,入店自动扣罚。
不入店,则记账。
账久不清,因果自涨。
韩照冷笑:
“本座不入你这店,又如何?”
林慎道:
“那就慢慢涨。”
韩照眼神阴沉。
陆玄微却忽然道:
“这笔账,青云宗付一半。”
韩照一怔。
“掌门?”
陆玄微看着账本。
“封街用的是青云宗刑律堂之令。”
“宗门确有失察。”
“付一半,算宗门失察之账。”
林慎没有说话。
账本缓缓浮现。
青云宗愿付失察半账。
应收:三千九百五十枚。
陆玄微取出一枚青色玉牌,放到柜台上。
“此牌可在青云宗外务堂兑付灵石。”
系统提示浮现。
【青云宗外务玉牌。】
【可兑付灵石:四千枚。】
【风险:低。】
林慎道:
“入账。”
玉牌落入账本旁。
账本浮现:
青云宗失察半账已清。
溢价五十枚,记为预付款。
众人看得心神震动。
青云宗真的付了。
虽然只付一半。
但这已经足够惊人。
陆玄微转头看向韩照。
“剩下一半,是你刑律堂私自封街之账。”
韩照脸色难看。
“掌门要我付?”
陆玄微道:
“你可以不付。”
这句话与林慎刚才那句几乎一样。
但从陆玄微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韩照看着掌门,又看向账本。
最终,他冷着脸取出一枚储物袋。
“这里面四千枚。”
“够了吧?”
林慎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灵石数额:四千枚。】
林慎道:
“够。”
账本浮现:
韩照封街半账已清。
溢价五十枚,记为预付款。
韩照眼角微微一跳。
预付款。
他不想和这家店再有任何预付款。
但钱已经落进账本旁。
再说要回来,恐怕更丢脸。
陆玄微看向林慎。
“林掌柜,今之事,到此为止?”
林慎道:
“封街之账,到此为止。”
陆玄微听出了他的意思。
“陆氏残契,还未止?”
林慎看向空白契。
空白契缓缓展开。
红线交错。
上面浮现出陆氏残契第二阶段的字迹。
目标:陆家主脉。
旧账未清。
陆玄微沉默片刻。
“此案,青云宗会查。”
林慎道:
“本店也会记账。”
陆玄微看着他。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
一个是青云宗掌门。
一个是练气一层掌柜。
可在这间店里,众人竟觉得他们像是站在某种平等的位置上。
片刻后,陆玄微忽然笑了。
“林掌柜。”
“老夫想再问一事。”
林慎道:
“请说。”
“青云宗若继续查陆家阴脉案,收益与代价为何?”
林慎看向因果秤。
“此问牵涉宗门气运。”
“很贵。”
陆玄微问:
“多贵?”
账本浮现:
宗门气运问价:一万枚下品灵石。
东街安静。
一万枚。
这已经不是寻常修士能想象的数字。
陆玄微却没有太多犹豫。
他取出第二枚玉牌。
“青云宗付。”
韩照脸色又变了。
赵元礼眼神微亮。
沈清霜也抬头看向因果秤。
【交易达成。】
因果秤再次晃动。
陆玄微问:
“青云宗若查陆家阴脉案,收益与代价为何?”
秤盘缓缓下沉。
第一行字浮现。
收益:清理青云城三十年阴账。
第二行。
收益:执法堂威信上升,外门散修归心。
第三行。
代价:刑律堂折损,韩照一脉受创。
韩照脸色难看。
第四行浮现。
代价:牵出内门旧人。
陆玄微眼神微凝。
第五行。
若查到底,青云宗百年气运先跌后升。
第六行。
若半途而止,青云宗百年气运暗腐。
最后一行缓缓浮现。
综合评价:烂账不清,迟早要烂到山门。
陆玄微看着最后一行,久久没有说话。
韩照也不说话了。
赵元礼神色凝重。
沈清霜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太重。
烂账不清,迟早烂到山门。
这已经不只是陆家案。
也不只是小店和刑律堂冲突。
这是青云宗自身的问题。
陆玄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
“沈清霜。”
“弟子在。”
“陆家阴脉案,执法堂彻查。”
“赵元礼。”
赵元礼上前。
“在。”
“你协助执法堂。”
赵元礼略微一怔,随后拱手。
“领命。”
陆玄微又看向陈百川。
“陈真人非我青云宗之人。”
“此案不便劳你。”
陈百川淡淡道:
“若掌门是怕老夫手宗门内务,大可放心。”
“老夫只替掌柜收账。”
陆玄微看了他一眼。
“那便随你。”
最后,他看向韩照。
“韩照。”
韩照拱手。
“掌门。”
“刑律堂暂避陆家案。”
“你回山等候查账。”
韩照猛地抬头。
“掌门要禁我?”
陆玄微道:
“不是禁。”
“是避嫌。”
韩照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领命。”
他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一步,账本忽然又翻了一页。
韩照预付款:五十枚。
是否购买商品?
韩照脚步一顿。
整个东街再次安静。
林慎也看了一眼账本。
这账本还真是不放过任何预付款。
韩照冷冷道:
“不买。”
账本浮现:
预付款可保留。
欢迎下次光临。
韩照脸色铁青,化作一道金光离开东街。
门外有人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不敢笑出声。
陆玄微倒是笑了一下。
“林掌柜,你这账本很有意思。”
林慎道:
“它比较认真。”
陆玄微点头。
“认真好。”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向林慎。
“林掌柜。”
“你在店外,当真只是练气一层?”
店内骤然安静。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
林慎没有回避。
“是。”
陆玄微看着他。
“那你不怕有人在店外你?”
林慎道:
“怕。”
“所以?”
“所以我不出去。”
陆玄微笑了。
“若有一,非出去不可呢?”
林慎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但现在还没有答案。
陆玄微没有追问。
只是道:
“那便希望这一天,晚些到来。”
他说完,迈出店门。
门口木牌轻轻一亮。
客已离店。
陆玄微离开后,东街沉默了许久。
直到有人小声道:
“刚才掌门问了一万枚的问题?”
“是。”
“然后青云宗还付了封街罚款?”
“是。”
“韩照长老还被预付款欢迎下次光临?”
“……是。”
下一刻,整条东街轰然沸腾。
但林慎没有理会外面的喧闹。
他看向空白契。
陆氏残契第二阶段还亮着。
目标:陆家主脉。
旧账未清。
就在这时,问价牌忽然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陆家主脉封门。
家主陆文昭,失踪。
陆家祖祠内,发现一具空棺。
紧接着,第二行字缓缓浮现。
棺中留字:
“账在青云宗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