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衣衫破旧,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可系统提示却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
【检测到特殊客人。】
【状态:已死。】
【来意:送契。】
林慎的手停在半空。
店内很安静。
刚刚解锁的空白契还躺在货架最上层,灰白色契纸无风轻动,像一张刚刚睁开的眼皮。
门外少年低着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从东街尽头吹过,掀起他的衣角。
衣角下面,隐约能看见一截灰白的脚踝。
没有血色。
也没有活人的温度。
林慎看着系统提示,沉默了两息。
死人。
送契。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生意。
但门口木牌已经轻轻亮了起来。
第一行店规浮现幽光。
进门就是客。
林慎抬眼看向门外少年。
“进来。”
少年闻声,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十五六岁。
五官还算清秀,只是脸色白得发青,眼神空洞,像一盏灯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灯罩还在。
他抱着木盒,迈过门槛。
一步落下。
店内的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柜台上的诚实铃轻响一声。
因果秤自行偏了半寸。
而最上层那卷刚出现的空白契,忽然展开了一角。
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系统提示浮现。
【接待客人:14/20。】
【特殊客人:陆青。】
【身份:青云城陆家旁支弟子。】
【境界:生前练气五层。】
【状态:身死魂未散,执念托契。】
【剩余停留时间:一炷香。】
【备注:此客不买货,只送货。】
林慎看完,眼神微动。
不买货。
只送货。
这倒是少见。
陆青走到柜台前,动作有些僵硬。
他把怀里的木盒放在柜台上。
木盒很旧。
边角磨损严重,盖子上贴着一道已经变黑的封条。
封条上写着两个字。
陆氏。
林慎没有立刻碰。
修仙界里,来历不明的盒子不能乱开。
尤其是死人送来的盒子。
陆青抬起头,声音很轻。
“掌柜。”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的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慎问:
“谁?”
陆青眼神空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
过了片刻,他慢慢道:
“我爹。”
林慎看向系统。
【陆青之父:陆怀山。】
【状态:已死。】
【身份:陆家前任账房,掌握陆家与黑市部分隐秘契约。】
【备注:死前以残魂托付陆青,将契盒送至本店。】
又是黑市。
林慎觉得今晚这条线怕是没那么容易断。
白天陈百川结丹。
夜里黑市强闯。
现在死人送契。
这青云城表面看着热闹,暗地里倒像一张满是窟窿的网,谁扯一下,都能带出一堆旧账。
林慎看着陆青。
“你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吗?”
陆青缓缓摇头。
“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店内安静了一瞬。
陆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有淡淡青灰色死气缠绕。
他沉默很久,才轻声道:
“知道。”
“怎么死的?”
“路上被人追上。”
“谁追的?”
陆青眼神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像是某段记忆被强行撕开。
但很快,他又恢复空洞。
“看不清。”
“只记得……有一枚黑色令牌。”
黑色令牌。
黑市。
林慎没有说话。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柜台。
“既然是送货,按本店规矩,先验货。”
陆青没有反应。
像是完成了把木盒交到柜台上的动作后,他的执念便开始变弱。
林慎看向木盒。
系统提示浮现。
【契盒。】
【内含:三份旧契,一枚断印,一缕残魂。】
【危险等级:低。】
【建议开启。】
危险等级低。
那就可以开。
林慎伸手,撕下封条。
封条落下的瞬间,木盒自己裂开一条缝。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散了出来。
不是霉味。
是契约烧过后又被强行保存下来的味道。
盒中摆着三样东西。
三份泛黄契纸。
一枚断成两半的青铜小印。
以及一缕极淡的灰色烟气。
烟气在盒中蜷缩着,像一只快要散去的小虫。
林慎刚看见那缕烟,货架上的空白契忽然整卷飞了下来,落在柜台上。
契纸展开。
那道极淡的红线缓缓亮起。
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检测到旧契残痕。】
【空白契已激活。】
【商品说明:空白契。】
【作用:双方自愿书写承诺,契成之后,违约者承担因果代价。】
【当前库存:3。】
【售价建议:一百枚下品灵石起。】
林慎看着售价建议,心里略微满意。
一百枚起。
这个新商品价格终于符合它的概念价值。
不过眼下的重点不是售价。
而是这盒旧契。
林慎取出第一张契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火烧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楚。
他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普通欠条。
而是一份灵药供货契。
契约双方,一方是陆家药铺,一方是黑市内堂。
内容写得很简单:
陆家每月向黑市提供一定数量灵药,黑市保护陆家药铺在青云城的生意。
看起来正常。
但契约背面,有一行用极淡朱砂写成的小字。
若陆氏断供,黑市可取陆氏旁支弟子抵债。
林慎眼神微冷。
抵债。
怎么抵?
修仙界里,能拿活人抵的债,通常不是什么好债。
他取出第二份契。
这次,是一份转让契。
陆家将一批灵田抵押给黑市。
抵押期限十年。
若十年内无法偿还灵石,灵田归黑市所有。
背面同样有一行朱砂小字。
灵田之下,另有阴脉,不列明契。
阴脉。
这两个字一出,因果秤微微晃了一下。
林慎看向系统。
【阴脉:适合养鬼、炼尸、培育阴性灵药。】
【青云城明令禁止私采。】
【备注:该阴脉与近期失踪案有关。】
失踪案。
林慎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青云城这半年确实有不少散修失踪。
只是散修本就来去无踪,城中没人真当回事。
第三份契纸更薄。
像是从某本账册里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几行字。
陆怀山知阴脉一事,不可留。
陆青可用。
若其不从,送入阴窟。
落款处没有完整名字。
只有一个断裂的印痕。
和盒中那枚断印的缺口正好对上。
林慎抬手,把断印拿起。
青铜小印入手冰凉。
印面已经断裂,但仍能看出其中一个字。
秦。
林慎眼神微微一顿。
秦。
秦无咎?
秦烈?
还是秦家旁支?
他刚想到这里,店内那缕灰色残魂忽然动了。
它从盒中缓缓浮起,在柜台前凝成一个模糊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身形虚淡,面容模糊,只能看出穿着账房先生常穿的灰布长衫。
陆青看到那道残魂,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爹……”
残魂没有看他。
或者说,它已经没有足够的意识去看任何人。
它只是对着柜台后的林慎,艰难开口。
“掌柜……”
“若青儿到了此处,便说明陆家已无活路。”
“契在盒中。”
“黑市秦家旁支,与陆家主脉勾结,暗采阴脉,害散修性命。”
“陆某不求掌柜伸冤。”
“只求掌柜……收契。”
声音断断续续。
每说一句,残魂就淡一分。
林慎没有打断他。
残魂继续道:
“陆家旁支二十七口,皆被主脉押入阴窟。”
“青儿本也该去。”
“我以替死符瞒过一夜,送他出城。”
“可惜……”
残魂看向陆青。
这一次,它像是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还是没逃掉。”
陆青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却有一滴血色泪痕从眼角缓缓滑落。
死人本不该流泪。
但执念可以。
残魂重新看向林慎。
“掌柜,陆某知此事凶险,不敢求掌柜手。”
“只愿以陆家三十年账册残契,换一份空白契。”
“若有一,有人愿替陆氏旁支讨债。”
“请掌柜让他签契。”
“讨回者,可得陆家阴脉真正地图。”
林慎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
不是求他出手。
是让他做见证。
空白契刚刚解锁,死人便送来了第一单大买卖。
这已经不能叫巧合。
这叫系统安排得过于明显。
林慎问:
“你要立什么契?”
残魂颤了颤。
柜台上的空白契自行展开。
灰白契纸铺平。
那道红线像血一样浮起。
残魂一字一句道:
“凡替陆氏旁支讨回血债者。”
“陆氏残契,皆归其所有。”
“阴脉地图,亦归其所有。”
“但得契者,不得以阴脉炼人。”
“不得再以活人抵债。”
“违者,魂入契中,永世不得超生。”
空白契上,一个个字自行浮现。
每个字都像被血线缝在纸上。
林慎看着契文,没有立刻点头。
这份契很重。
不是因为内容复杂。
而是因为里面牵涉到陆氏旁支的人命、黑市秦家旁支、阴脉、失踪案。
一旦收下,就等于小店多了一桩旧账。
林慎不喜欢主动惹麻烦。
但问题是,这不是他主动惹来的。
这桩旧账已经进了门。
进门就是客。
林慎看向系统。
【是否收录残契任务?】
【收录后,“空白契”将获得首次契约对象。】
【完成相关交易,可提升店铺声望。】
【提示:宿主无须亲自执行,只需保管契约与见证交易。】
无须亲自执行。
这句话比较关键。
林慎轻轻敲了敲柜台。
“本店可以收契。”
残魂明显松了一口气。
“多谢掌柜。”
林慎继续道:
“但本店不白收。”
残魂一怔。
林慎道:
“保管契约,见证交易,承担因果。”
“这些都要收费。”
残魂似乎没想到自己都死了,还要面对收费问题。
陆青也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茫然。
林慎语气平静。
“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残魂沉默片刻,竟低低笑了一声。
“应该的。”
“陆某身无长物,只剩账册残契。”
林慎道:
“够了。”
系统提示浮现。
【收取契盒。】
【可折价:三百枚下品灵石。】
【是否入账?】
林慎心中微定。
“入账。”
木盒中的三份旧契、断印、残魂气息同时一震。
空白契上的红线彻底亮起。
一道无形力量从契纸上散开,落在店内。
林慎感觉到,货架最上层像是多了一处专门存放契约的位置。
空白契缓缓卷起。
但最外层多了一行小字。
陆氏残契。
残魂身形越来越淡。
它看向陆青。
“青儿。”
陆青张了张嘴。
“爹。”
残魂道:
“你到了。”
陆青点头。
“到了。”
残魂像是终于放下最后一口气。
“到了就好。”
话音落下,它彻底散开。
化作一缕灰烟,没入空白契中。
陆青站在柜台前,眼里的那点微弱光亮也开始散去。
系统提示浮现。
【特殊客人陆青停留时间剩余:三十息。】
林慎看向他。
“你还有什么要问?”
陆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柜。”
“我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很轻。
却让店内安静了一下。
林慎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死人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这家店里,没有让死人还阳的货。
系统也没有提示可售商品。
于是林慎道:
“不能。”
陆青沉默片刻。
“那我娘他们……”
“若还活着,便还有人能救。”
“若死了呢?”
林慎看着他。
“那就只能讨债。”
陆青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也很净。
“那也好。”
“至少有人记得。”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这风不是从街上吹来的,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专门接走一个已经不该留在人间的人。
陆青低头,对林慎行了一礼。
“多谢掌柜。”
林慎道:
“交易而已。”
陆青怔了怔。
然后又笑了一下。
“掌柜说得对。”
“交易而已。”
他的身影终于散去。
只剩下门口一小片灰白色纸灰。
店内重新安静。
林慎坐在柜台后,手指轻轻敲着账本。
他本以为今晚的事到黑市离开就算结束。
结果现在看来,那只是开头。
黑市执法使秦无咎刚刚按规矩离开。
可秦家旁支又被牵扯进陆氏残契。
秦烈那边还没处置。
陆家主脉、阴脉、失踪案、活人抵债……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像小麻烦。
更像一条埋在青云城地下的烂。
而现在,这条烂的一截,已经被送进了有间小店。
林慎看向货架上的空白契。
那卷契纸静静躺着,表面红线微暗。
新商品已经解锁。
第一份旧账也已经收录。
他正准备合上账本,门外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脚步声很整齐。
还带着甲叶碰撞的细响。
林慎抬头。
门外火光亮起。
数名穿着青云宗执法服的修士停在小店门前。
为首之人不是许怀山。
而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轻女修。
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有间小店。
随后,她低头看向门前那片灰白纸灰。
脸色微变。
“搜魂余灰。”
她抬眼看向店内的林慎,声音冷了下来。
“青云宗执法堂。”
“有人举报,此店夜间拘魂炼鬼。”
“掌柜的,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