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价牌上的字,像一把冷刀,悬在店内。
柳寒衣已抵达三号井。
带路人老周头失踪。
第三名幸存者位置确认。
守井者:筑基后期,陆家供奉。
柳寒衣,已拔刀。
问心纸提醒失效。
她还是准备先人。
前堂一片死寂。
钱小满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郑河从后堂慢慢走出来,肩头还缠着布,气息虚弱,却死死盯着问价牌。
门外众修士也都看见了。
有人低声道:
“筑基后期……”
“柳寒衣只是筑基初期吧?”
“她疯了?”
“她本来就是刀修,刀修上头了谁拦得住。”
“可她不是签了救人契吗?”
林慎没有说话。
他看向柜台上的空白契。
契纸安静铺着。
上面属于柳寒衣的那道红线,此刻正在轻轻颤动。
没有断。
说明她还没违契。
但红线颤动得越来越急,说明她的行为正在靠近边界。
她这次接的是救人契。
不是人契。
如果她因为仇意、意、逞强,把救人变成人,很可能触发契约反噬。
问题是,她现在不在店里。
林慎不能直接让鸡毛掸子飞过去抽她。
也不能出店。
他在店内无敌。
但城外北废矿,不归小店管。
钱小满急道:
“掌柜,怎么办?她要是真和筑基后期打起来,别说救人,她自己都可能死在那。”
郑河低声道:
“还有老周头。”
钱小满一愣。
郑河看着问价牌。
“带路人失踪,不一定是跑了。”
“也可能被抓了。”
钱小满脸色更难看。
“那就是两个要救?”
林慎抬手,按在空白契上。
“不是两个。”
众人一怔。
林慎看着契纸上颤动的红线。
“是三个。”
“柳寒衣也算。”
店内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这才反应过来。
第三名幸存者是要救。
老周头失踪,也可能要救。
而柳寒衣如果继续拔刀,很可能把自己也送进去。
这才是天机楼第三局真正恶心的地方。
它不是单纯让你救一个人。
而是让你在救人、救同伴、守契约之间不断分心。
你越急,越容易错。
你越想救,越可能把人全赔进去。
林慎看向因果秤。
“称。”
账本自动翻开。
陆氏残契任务账。
当前可支出余额充足。
是否扣除三十枚下品灵石?
“扣。”
【交易达成。】
因果秤缓缓亮起。
林慎问:
“如何让柳寒衣先救人,而不是先人?”
秤杆轻轻晃动。
第一行字浮现。
选择一:强行传讯。
收益:柳寒衣可短暂清醒。
代价:传讯易被守井者截获。
第二行。
选择二:空白契警示。
收益:提醒柳寒衣违契边界。
代价:只能提醒一次,无法强控。
第三行。
选择三:以问心纸残痕入契。
收益:令柳寒衣看见自己为何拔刀。
代价:消耗问心纸一张,空白契临时任务契一角。
最后一行。
综合评价:刀修不怕死,怕看清自己。
林慎看完,伸手取出一张问心纸。
钱小满看得发愣。
“掌柜,这纸还能隔那么远用?”
林慎道:
“不能。”
“那怎么用?”
林慎看向空白契。
“她签了契。”
空白契主卷上,属于柳寒衣的红线仍在颤动。
这线,就是联系。
林慎把问心纸放在空白契上。
问心纸缓缓融入契纸一角。
契纸上的红线骤然亮起。
下一刻,一行字浮现在契纸上。
是否对接契者柳寒衣发出问心警示?
警示内容需由掌柜书写。
仅此一次。
林慎拿起笔,停顿片刻。
他没有写“不要人”。
也没有写“先救人”。
因为柳寒衣知道这些。
她不是不懂。
她是被某个心结推着拔刀。
林慎落笔。
你现在想的,是眼前的人,还是当年没人救你的那一夜?
字迹落下,空白契轻轻一震。
那行字化作一缕灰白光线,沿着红线没入虚空。
店内众人看不见它去了哪里。
但问价牌上的字忽然一闪。
问心警示已送达。
柳寒衣动作停顿。
钱小满猛地松了一口气。
“有用!”
可下一行很快浮现。
守井者已察觉契线波动。
老周头位置暴露。
第三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六分。
钱小满的脸又白了。
“又暴露一个?”
郑河咬牙道:
“天机楼这局太狠了。”
沈清霜不在。
陈百川不在。
赵明河重伤。
柳寒衣在外面被压制。
老周头失踪。
第三名幸存者倒计时。
这一刻,所有线都绷紧了。
门外有修士忍不住道:
“掌柜,要不……放弃老周头?”
话刚出口,周围人都看向他。
那修士脸色一变,连忙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救第三名幸存者更重要。”
林慎没有看他。
只是看向空白契。
“老周头签了带路契。”
“他按契带路。”
“本店不能当他是消耗品。”
那修士低下头,不敢再说。
林慎再次看向因果秤。
“如何同时救老周头和第三名幸存者?”
因果秤没有立刻动。
反而是账本浮现一行字。
此问牵涉城外局势,信息不足。
需补充有效线索。
钱小满急道:
“现在哪还有线索?”
郑河忽然抬头。
“有。”
众人看向他。
郑河指向门外。
“老周头。”
钱小满急了。
“老周头都失踪了!”
郑河摇头。
“他签了带路契。”
“契上写着,不得故意误导,不得隐瞒危险路段。”
“如果他失踪前,知道三号井的危险路段,契里会不会留下痕迹?”
林慎眼神微动。
他看向空白契。
老周头的那份带路契红线很淡。
凡人没有灵力,契线远不如修士明显。
但它还没断。
说明老周头没死。
林慎翻开契纸。
上面写着:
老周头需带柳寒衣至北废矿三号井旧排水洞。
不得故意误导。
不得隐瞒危险路段。
完成后,得十枚下品灵石。
违者,收其余寿三年。
林慎看着“不得隐瞒危险路段”这几个字。
忽然,契纸角落里浮现出一团很淡的墨影。
那不是字。
像是被人手抖时留下的一道污痕。
钱小满凑近看了半天。
“这是啥?”
郑河低声道:
“他想说,但没说完。”
林慎拿出问心纸,贴在那团墨影上。
问心纸亮起。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浮现出来。
三号井有两条排水洞。
左活,右死。
老周头被迫走了右洞。
众人脸色一变。
右死。
这说明柳寒衣很可能被引去了死路。
钱小满急得一拍大腿。
“老周头不是说不得误导吗?他怎么还带错?”
郑河道:
“被迫。”
“可能有人抓了他,他改路。”
林慎看着问价牌。
第三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五分。
现在有关键线索了。
他再次问因果秤:
“如何破三号井局?”
因果秤晃动。
这一次,字迹浮现得很快。
守井者正在右洞等柳寒衣。
第三名幸存者在左洞尽头水仓。
老周头被困于右洞岔口。
若柳寒衣继续向右,必战筑基后期。
若柳寒衣转左,可救幸存者,但老周头将死。
若救老周头,幸存者将死。
店内彻底安静。
这就是死局。
救左,老周头死。
救右,幸存者死。
同时救,需要分身。
但柳寒衣只有一个人。
钱小满脸色发白。
“这怎么选?”
没人回答。
这就是天机楼想看的选择。
不是让你不知道真相。
而是让你知道真相后,依旧只能割舍。
林慎盯着因果秤。
“有没有第三条路?”
因果秤轻轻一颤。
这次浮现得很慢。
有。
众人精神一震。
下一行。
让守井者离开右洞。
钱小满急道:
“怎么让他离开?”
因果秤浮现:
他所守之物,不是柳寒衣。
是账。
账?
林慎看向柜台上的账本。
账本也轻轻一震。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可追账对象。】
【陆家供奉陆沉。】
【境界:筑基后期。】
【身份:陆家阴窟守井者。】
【欠账:活人抵债旧契三笔。】
【当前距离较远,无法直接收账。】
【若有人持空白契残页,可临时宣账。】
林慎明白了。
守井者不是无法调动。
他身上背着旧契账。
只要有人拿空白契残页在左洞宣账,他就必须分心。
但问题是,谁去左洞?
柳寒衣现在在右洞方向。
老周头在右洞岔口。
幸存者在左洞尽头。
林慎看向问价牌。
柳寒衣动作停顿。
她还没继续向右。
还有机会。
林慎再次用空白契传讯。
这次只写一句:
左洞救人,右洞宣账。
字迹化作契线消失。
问价牌闪动。
柳寒衣收到契讯。
柳寒衣转向左洞。
钱小满一喜。
“成了!”
下一行却让他笑不出来。
老周头遭守井者发现。
死亡倒计时:一分。
店内所有人的心再次提起来。
右洞没有人。
老周头撑不了一分。
林慎看向门外。
“谁愿去右洞宣账?”
无人应声。
这是城外。
北废矿。
筑基后期守井者。
一分之内赶到都难,更别说活着宣账。
忽然,后堂里传来郑河的声音。
“我去。”
钱小满猛地转头。
“你疯了?”
郑河扶着墙走出来。
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我身上还有毒引。”
“毒引连着阴锁。”
“也许能顺着那条线过去。”
钱小满急道:
“你现在走路都费劲!”
郑河道:
“所以不走。”
他说着,看向空白契。
“掌柜,能不能让契把我的一句话送过去?”
林慎眼神微动。
“你想说什么?”
郑河喘了口气。
“不是我说。”
“是让陆家那供奉听见。”
他看向因果秤。
“我用毒引宣账。”
因果秤缓缓下沉。
字迹浮现。
可行。
代价:郑河承受第二次阴脉反噬。
结果:短暂引动守井者旧契债。
钱小满脸色变了。
“你再反噬一次,真没命了!”
郑河看着他。
“我刚喝了醒茶。”
“我现在很清醒。”
“清醒还送死?”
郑河笑了笑。
“不是送死。”
“是我终于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走到柜台前,按住空白契。
“掌柜,立契。”
林慎看着他。
“你可以不做。”
郑河道:
“我知道。”
“所以我做。”
林慎沉默一息,展开空白契。
契纸上浮现:
郑河自愿以毒引宣账。
若成功救回老周头,本店赠其错题册三次使用权。
郑河怔了一下。
“掌柜,我未必用得上了。”
林慎道:
“用不用,是你的事。”
契约落定。
郑河按下手印。
下一刻,他肩头的黑气猛地涌出。
这一次,比之前更凶。
像一条黑蛇缠住他的脖颈。
郑河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钱小满想扶他,却被他摆手拦住。
“别碰。”
林慎取下空白契一角。
那一角契纸贴在郑河伤口处。
黑气、血、红线交织在一起。
账本自动翻开。
一行极重的字浮现。
陆家供奉陆沉。
以活人抵债三笔。
以凡人引路设局一笔。
欠命债四份。
有间小店,代契宣账。
林慎抬手,轻轻敲下柜台。
“宣。”
这一字落下。
小店牌匾猛地一震。
不是对外攻击。
而是顺着契、毒、阴锁、旧账这几条线,把账送到了远处。
北废矿。
三号井。
右洞深处。
陆沉一只手正按在老周头头顶。
老周头跪在泥水里,脸色灰败,嘴唇发抖。
陆沉是个面容阴冷的中年修士。
筑基后期。
他察觉柳寒衣转向左洞后,脸色已经难看。
但他没有急着追。
因为右洞里还有这个带路的凡人。
凡人命贱。
却有用。
他刚准备捏碎老周头的喉骨,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
“陆沉。”
“欠账,该还了。”
陆沉动作一僵。
下一瞬,一张灰白契纸虚影在他眼前展开。
上面血字浮现。
命债四份。
有间小店,代契宣账。
陆沉瞳孔骤缩。
“什么东西!”
他猛地释放灵力,想震碎契影。
可契影没有攻击他。
只是把账摆在他面前。
他越想震碎,体内几道旧契痕迹便越亮。
那些曾经被他当作手段的活人抵债契,此刻像是被一只手翻了出来。
一笔。
一笔。
重新记账。
陆沉脸色变了。
“有间小店?”
“你们手伸得倒长!”
他咬牙,终于放开老周头,转身朝左洞方向冲去。
因为他明白了。
真正要断契的人,在左洞。
只要了那个持契者,一切还能压下去。
老周头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下一刻,契影在他面前浮现一行小字。
活着,往外爬。
老周头愣了愣。
然后咬着牙,手脚并用,往洞外爬去。
小店内。
问价牌猛地亮起。
老周头:脱离死亡。
柳寒衣抵达左洞水仓。
第三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两分。
郑河倒在地上,黑气缠身,几乎昏死。
钱小满跪在旁边,急得眼睛发红。
“掌柜,他不行了!”
林慎看着郑河。
因果秤浮现:
郑河承受第二次反噬。
筑基概率:近乎为零。
寿元折损:七年。
钱小满声音哑了。
“近乎为零……”
郑河似乎听见了。
他睁开眼,嘴角动了动。
“近乎……不是绝对。”
钱小满咬牙。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郑河没有力气回答。
林慎取出一张问心纸,盖在郑河口。
问心纸没有被激活。
只是压住了他紊乱的心神。
随后,林慎看向问价牌。
现在关键在柳寒衣。
左洞水仓。
柳寒衣握着刀,看见了第三名幸存者。
那是一个小女孩。
被吊在水仓中央。
脚下是黑水。
身上缠着灰色锁链。
她已经昏迷,气息很弱。
柳寒衣没有立刻冲过去。
因为问心警示还在她心里。
她很清楚,这里一定有陷阱。
水仓四周,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阴纹。
只要她踏错一步,小女孩可能立刻沉入黑水。
柳寒衣深吸一口气。
取出林慎给她的冷静符,贴在自己手腕上。
十息冷静。
她眼底的意退去。
世界变得清晰。
她看见了锁链的三处节点。
看见了水面下浮动的阴气。
也看见了左侧石壁上,有一枚正在闪烁的旧契钉。
空白契残页在她怀中发烫。
她终于明白该怎么做。
不是砍锁链。
是断契钉。
她拔刀。
这一次,不是人。
是斩锁。
刀光掠过。
旧契钉应声而断。
灰色锁链瞬间松开。
小女孩从半空坠下。
柳寒衣飞身接住。
就在这一刻,陆沉赶到。
筑基后期的威压轰然压下。
“找死!”
柳寒衣抱着小女孩,本无法正面接招。
她眼神一冷。
第一反应还是拔刀过去。
但手腕上冷静符最后一点光亮闪过。
她硬生生停住。
救人。
先救人。
她转身就退。
陆沉冷笑:
“走得了吗?”
他抬手一掌,阴气化作黑爪,抓向柳寒衣后心。
柳寒衣咬牙,正要硬接。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她走不走,不是你说了算。”
金光一闪。
黑爪崩碎。
陈百川出现在左洞入口。
独臂。
白发。
金丹气息压得整个水仓轰然一震。
陆沉脸色瞬间惨白。
“金丹真人!”
陈百川看了一眼柳寒衣怀中的小女孩。
“人救到了?”
柳寒衣点头。
“救到了。”
“那就好。”
陈百川抬头,看向陆沉。
“掌柜说了。”
“救人要紧。”
“但账,也得收。”
陆沉转身就逃。
陈百川抬手。
金丹威压骤然落下。
整个三号井都像被一只手按住。
小店内。
问价牌上,字迹终于变了。
第三名幸存者:已救出。
陆氏旁支幸存者:三人。
当前存活:三人。
门外众人先是一静。
随后,整条东街彻底沸腾。
有人大喊。
有人拍桌。
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三局。
全破。
林慎站在柜台后,静静看着问价牌。
他没有笑得太明显。
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下一刻,问价牌上的字又开始变化。
这一次,不是倒计时。
而是一行更深的字。
陆氏残契第一阶段完成。
任务奖励结算中。
检测到违约者:陆沉。
检测到幕后落子者:天机楼顾棋。
是否向天机楼追收局费?
东街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看向对面茶楼。
茶楼二层。
顾棋不知何时又坐回了原位。
他看着有间小店。
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林慎看着他,轻轻敲了敲账本。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