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价牌上的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整条东街。
半个时辰后，死亡一人。
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刘三通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赵明河握紧了剑柄。
柳寒衣眼神一冷。
沈清霜则直接上前一步，盯着那块问价牌。
“半个时辰？”
她声音沉了下去。
“谁会死？”
问价牌没有回答。
牌面上的字只是静静悬着。
距离子时：六个时辰。
陆氏旁支幸存者：三人。
当前存活：三人。
半个时辰后，死亡一人。
林慎坐在柜台后，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就是天机楼留下的局。
他们不是单纯想他出门。
他们还给了时间。
半个时辰。
不长不短。
长到足够让人行动。
短到足够让人犯错。
顾棋已经走远，东街上却像仍然留着一枚看不见的黑棋。
刘三通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天机楼也太阴了。”
“他们明明知道入口，为什么不直接说？”
赵明河冷冷道：
“因为他们想看我们怎么选。”
刘三通看他。
“你们宗门弟子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绕？”
赵明河道：
“意思就是，他们想看人死。”
刘三通沉默了。
这下听懂了。
沈清霜看向林慎。
“掌柜，天机楼那枚玉简。”
林慎没有立刻取出。
他先把玉简放在因果秤旁。
天机楼的东西不能直接看。
这是刚才顾棋亲自教他的。
林慎道：
“先称。”
沈清霜立刻取出三十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我付。”
林慎看了她一眼。
这位执法堂弟子进入状态很快。
不错。
【交易达成。】
因果秤轻轻一晃。
林慎将玉简放上去。
“看此玉简，收益与代价为何？”
秤杆下沉。
第一行字浮现。
收益：获得一处阴窟疑似入口。
众人精神一震。
第二行字浮现。
代价：入口为饵，先至者易被围。
刘三通脸色一白。
“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
赵明河皱眉。
“疑似入口？”
第三行字继续浮现。
真实价值：三分真，七分引路。
第四行。
若以此为唯一线索，半个时辰后死亡者仍不可救。
店内安静下来。
沈清霜脸色很难看。
“天机楼给的是假线索？”
林慎道：
“不全假。”
刘三通苦着脸道：
“三分真七分坑，这不还是坑吗？”
柳寒衣看着玉简，忽然道：
“饵也有用。”
众人看向她。
柳寒衣道：
“有人布饵，就说明他要钓人。”
“我们不咬，钓鱼的人未必不动。”
沈清霜点头。
“可半个时辰太短。”
赵明河沉声道：
“若不救那个半个时辰后会死的人，任务从一开始就输了。”
林慎看着问价牌。
他没有说话。
店里现在有几样商品。
因果秤能称选择。
诚实铃能一句真话。
问心纸能看自己不愿承认的心念。
空白契能约束任务者。
冷静符能防止冲动。
醒茶太贵，且不适合此时乱用。
半柱香已经用掉，暂时没有新库存。
要在半个时辰内救人，靠硬闯不现实。
需要找到“谁会死”，以及“在哪里”。
问题是，这两个答案，问价牌没有直接给。
系统提示也没有给。
这说明当前店铺等级还不能直接揭示完整真相。
或者说，小店不替人走完路。
它只卖工具。
林慎抬头，看向任务牌前已经签契的众人。
刘三通、赵明河、柳寒衣、沈清霜。
还有五名散修。
九个人。
修为从练气七层到筑基中期不等。
想救人，不能乱散。
林慎取出一张问心纸。
“谁熟陆家？”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刘三通举手。
“我熟一半。”
“什么叫熟一半？”
“陆家药铺外院我熟，内院不熟。”
“谁熟黑市阴货流转？”
柳寒衣道：
“我。”
“谁能调执法堂案卷？”
沈清霜道：
“我。”
“谁能进青云宗外门打听陆家与宗门往来？”
赵明河道：
“我。”
林慎点头。
“那就分三线。”
刘三通愣了一下。
“三线？”
林慎道：
“第一线，查陆家药铺。”
他看向刘三通。
“你去。”
刘三通脸色一变。
“我一个人？”
“不是。”
林慎看向赵明河。
“你跟他一起。”
赵明河皱眉。
“我？”
刘三通也急了。
“掌柜，我跟宗门弟子不熟啊。”
林慎道：
“所以才让你们一起。”
“他有身份，你有路子。”
“一个人去，都会被挡在外面。”
刘三通想了想，发现很有道理。
赵明河也没有反驳。
林慎继续道：
“第二线，查黑市阴货。”
他看向柳寒衣。
“你去。”
柳寒衣点头。
“可。”
沈清霜立刻道：
“她一个人去黑市，容易被围。”
柳寒衣看了她一眼。
“我熟。”
沈清霜道：
“你现在也被黑市内部盯着。”
柳寒衣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如何？”
林慎道：
“带两名散修，不进黑市深处，只查阴性灵药最近流向。”
他看向签契的五名散修。
其中两个练气后期脸色发白。
但契已经签了。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第三线，查执法堂案卷。”
林慎看向沈清霜。
“你回执法堂，查半年内失踪散修中，是否有人与陆家药铺、黑市阴货、秦家旁支同时有关。”
沈清霜点头。
“可以。”
林慎道：
“你不用亲自跑现场。”
沈清霜皱眉。
“为何？”
“你修为最高，身份也最正。”
“如果半个时辰后需要从某个地方强行带人，只有你有资格以执法堂名义破门。”
沈清霜看着林慎，眼神微动。
这位掌柜没有离店。
但他确实在调人。
而且调得很准。
林慎又取出三张问心纸，放在柜台上。
“每线一张。”
刘三通小心问：
“问心纸不是只能问自己心里不愿承认的话吗？这有什么用？”
林慎道：
“去之前，每人写一句：我此行最容易犯什么错。”
众人一怔。
刘三通看着那张薄纸，忽然有点不想接。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
是这纸真写出什么难看的话。
林慎道：
“现在不敢看，等会儿会用命看。”
刘三通咬了咬牙。
“我写。”
他拿起问心纸，写下：
我此行最容易犯什么错？
纸上很快浮现一行字。
你最容易因为怕死，错过唯一有用的线索。
刘三通脸色绿了。
赵明河看了他一眼。
“倒是准确。”
刘三通怒道：
“你写你的。”
赵明河接过第二张。
同样写下问题。
纸上浮现：
你最容易因为看不起散修，听不见他说的真话。
刘三通立刻笑了。
“也挺准确。”
赵明河脸色一僵。
他没反驳。
因为他确实有这个毛病。
柳寒衣接过第三张。
写完后，纸上浮现：
你最容易把救人做成人。
柳寒衣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息。
然后把纸收进袖中。
“知道了。”
沈清霜看向林慎。
“我的呢？”
林慎递过去一张。
沈清霜写下同样的问题。
纸上浮现：
你最容易因为执法堂身份，忽略有人正在利用执法堂身份。
沈清霜眼神微沉。
她把纸折好。
“我明白。”
林慎看着几人。
“记住，任务契已经签了。”
“不得互相残害。”
“不得以幸存者性命换取功劳。”
“不得隐瞒阴窟入口核心线索。”
“查到任何线索，先回店。”
刘三通急道：
“半个时辰够来回吗？”
林慎拿出问价牌。
“它会更新。”
问价牌微微一亮。
牌面上的字变了。
距离第一名幸存者死亡：二十九分。
下面又多出一行：
有效线索：0/3。
众人心头一紧。
时间已经开始走了。
沈清霜没有再耽误。
“走。”
她第一个离开小店。
柳寒衣跟在后面，带走两名散修，往黑市方向而去。
刘三通和赵明河对视一眼。
刘三通道：
“先说好，你别指挥我。”
赵明河道：
“你也别拖后腿。”
两人同时冷哼一声，朝陆家药铺方向快步离开。
片刻之间，签契的九人散去大半。
店门口只剩一群围观修士。
他们脸上还带着兴奋与犹豫。
有人想接任务。
有人又怕死。
林慎没有再招人。
人不是越多越好。
尤其是这种半个时辰的救人局。
人越多，越乱。
他坐回柜台后，看着问价牌上的倒计时。
二十八分。
这时，一个中年散修小声问：
“掌柜，我们能做什么？”
林慎看了他一眼。
“等。”
“等？”
“等他们带回线索。”
“若线索指向某处，需要人手时，再签第二轮契。”
那中年散修一怔，随即点头。
“明白了。”
店外众人没有散。
他们都在等。
等第一条线索回来。
也等这场天机楼设下的局，到底会怎么走。
二十分钟后。
最先回来的是刘三通。
他是跑回来的。
脸色惨白，气喘如牛。
身后没有赵明河。
林慎眼神微动。
“赵明河呢？”
刘三通扶着门框，气都没喘匀。
“被……被扣在陆家药铺了。”
门外一片哗然。
林慎道：
“说清楚。”
刘三通咽了口唾沫。
“我们去了陆家药铺。”
“掌柜的，你猜怎么着？”
林慎看着他。
刘三通立刻改口：
“我说，我说。”
“陆家药铺今天忽然关门，说是盘账。”
“赵明河拿青云宗外门弟子身份叫门，他们不开。”
“我想起问心纸的话，怕错过线索，就绕到后门找以前认识的跑腿。”
“那跑腿跟我说，昨夜陆家主脉拉了三口黑棺出去。”
“黑棺？”
“对！”
刘三通脸色更白。
“他说那三口棺材是空的。”
“可我亲眼看见后院有一口棺材还没抬走。”
“里面有声音。”
店外修士瞬间安静。
林慎手指一顿。
“赵明河怎么被扣的？”
“他听说棺材里有声音，就要拔剑开棺。”
“陆家的人说他擅闯药铺，直接启动阵法，把他困在里面了。”
林慎看向问价牌。
牌面上的字变了。
有效线索：1/3。
第一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八分。
八分。
刘三通脸色更白。
“掌柜，我是不是回来晚了？”
林慎没有回答。
他看向街口。
第二个回来的是柳寒衣。
她不是跑回来的。
她是提着一个人回来的。
那人穿着黑市杂役服，脸色灰白，嘴被封住，眼里满是惊恐。
柳寒衣把人往店门口一扔。
“黑市阴货最近三都送往陆家药铺地下仓。”
“这人知道入口。”
林慎看向那人。
系统提示浮现。
【客人未入店。】
【身份：黑市运货杂役。】
【状态：恐惧。】
【来意：被迫。】
【推荐商品：诚实铃。】
林慎看向柳寒衣。
“带进来。”
柳寒衣一把将人提进店。
门口木牌亮起。
进门就是客。
那杂役刚进店，嘴上封禁便自行散开。
他立刻喊：
“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慎取出诚实铃。
“问一句，四十枚。”
柳寒衣直接把灵石放下。
“问。”
【交易达成。】
铃声轻响。
叮。
林慎问：
“陆家药铺地下仓入口在哪？”
那黑市杂役脸色扭曲，拼命想闭嘴。
但还是吐出了答案：
“后院第三排药柜下面，有一道暗门。”
问价牌一亮。
有效线索：2/3。
第一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六分。
还差一条。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剑光疾驰而来。
沈清霜落在店门前，脸色冰冷。
“半年内失踪散修里，有三人最后出现地点都在陆家药铺附近。”
“其中一人曾在执法堂留过案底，说陆家地下有哭声。”
“但案卷被人改成了醉酒胡言。”
“改案卷的人，是执法堂一个外门管事。”
“他今告假。”
林慎看向问价牌。
有效线索：3/3。
牌面忽然大亮。
新的字迹浮现。
阴窟入口已定位。
位置：陆家药铺后院地下仓。
第一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五分。
刘三通脸都白了。
“五分怎么救？”
沈清霜握紧剑柄。
“我去。”
柳寒衣道：
“我也去。”
刘三通咬牙：
“赵明河还困在里面，我也去。”
门外一群修士动起来。
有人后退。
也有人咬牙上前。
“掌柜，我签契。”
“我也去。”
“醒茶我未必拿得到，但问心纸总有机会吧？”
“陆家拿活人抵债，这事也太恶心了。”
林慎没有犹豫，展开空白契。
第二轮临时契飞出。
这一次，契文更短。
救人契。
入陆家药铺者，不得对幸存者见死不救。
不得趁乱掠夺无关财物。
不得互害。
违者，收其一项最重代价。
十几个人按下手印。
沈清霜第一个转身。
“走！”
众人刚要动身，问价牌忽然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亮起的不是倒计时。
而是一行新的字。
警告：陆家药铺内有筑基后期修士坐镇。
众人脚步一顿。
筑基后期。
沈清霜是筑基中期。
柳寒衣只是筑基初期。
赵明河被困。
他们这批人里，没有人能稳压筑基后期。
林慎看向柜台上的商品。
半柱香库存为零。
醒茶不适合。
冷静符用处有限。
空白契只能约束签契者，约束不了敌人。
因果秤能称选择。
但时间不够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筑基后期？”
“老夫去。”
众人回头。
陈百川不知何时站在街口。
他独臂负后，一身旧袍，白发未束，气息沉稳如山。
新晋金丹真人。
陈百川看向林慎，微微拱手。
“掌柜，昨一杯醒茶，陈某欠你一份因果。”
“今，先还一点。”
林慎还没开口，空白契忽然自行展开一角。
一行字浮现。
金丹真人陈百川，自愿护行。
不计报酬。
但可记本店人情一次。
陈百川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这也要记账？”
林慎道：
“习惯。”
陈百川点头。
“记吧。”
他转身，看向陆家药铺方向。
“诸位，跟上。”
话音未落，金丹气息骤然散开。
东街众修士精神一震。
有金丹开路。
局势瞬间不同。
沈清霜、柳寒衣、刘三通等人立刻跟上。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陆家药铺而去。
林慎站在店门内，看着他们远去。
他没有出门。
一步也没有。
问价牌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第一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四分。
三分。
两分。
一分。
林慎的手指轻轻敲着柜台。
门外的人群屏住呼吸。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陆家药铺方向，一道金丹气息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陈百川冰冷的声音，传遍半座青云城。
“陆家私设阴窟，以活人抵债。”
“今，老夫代有间小店，收账。”
问价牌上的倒计时猛地停住。
随后，字迹变了。
第一名幸存者：已救出。
门外人群先是一静。
随后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
可欢呼刚起，问价牌又亮了。
第二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一刻钟。
位置：未知。
林慎抬眼。
下一刻，对面茶楼二层，那张本该空着的桌上，忽然又多了一枚白棋。
黑棋已落。
白棋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