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棋出现的时候,东街的欢呼声还没有完全落下。
对面茶楼二层,那张空桌上,一枚白棋静静放着。
没有人上楼。
没有人落子。
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桌面上。
黑棋已落。
白棋续局。
林慎站在店门内,目光落在那枚白棋上。
问价牌上的字还在发亮。
第二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一刻钟。
位置:未知。
东街众人也看见了。
原本因为第一名幸存者被救而生出的喜色,迅速冷却下来。
一刻钟。
比刚才更短。
而且位置未知。
刘三通、沈清霜、柳寒衣、陈百川那些人都还在陆家药铺。
如果第二名幸存者不在陆家药铺,那就是天机楼的第二手局。
林慎没有出门。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拿起那枚顾棋留下的玉简。
之前因果秤已经称过。
这枚玉简三分真,七分引路。
不能全信。
但也不能不用。
他将玉简放到因果秤上。
“称。”
因果秤微微一晃。
账本自动翻开。
当前问题牵涉陆氏残契任务。
可从任务押金中扣除。
是否扣除?
林慎顿了一下。
这店现在已经开始自动记任务账了。
他点头。
“扣。”
因果秤下沉。
林慎问道:
“白棋续局,第二名幸存者的位置,与这枚玉简有无关系?”
秤杆缓缓浮现字迹。
有。
下一行。
玉简所指之处,不是入口,是转运点。
第三行。
转运点可追第二名幸存者。
第四行。
但先到者,会被当作替死者。
门外众人脸色一变。
“替死者?”
“什么意思?”
“就是去了可能被拿来顶命?”
“天机楼这局也太毒了。”
林慎看着那行字,眼神平静。
不是太毒。
是很准。
天机楼看出了他不愿离店,也看出了他可以调动客人。
所以第二局不再单纯他出门。
而是他派人去送死。
如果派弱者去,可能变成替死者。
如果派强者去,陆家药铺那边的救援力量就被分散。
这是阳谋。
门外有修士忍不住道:
“掌柜,要不要等陈真人回来?”
“来不及。”
林慎看了一眼问价牌。
第二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十三分。
陈百川那边刚破陆家药铺,短时间内未必能脱身。
沈清霜也在那边。
柳寒衣和刘三通同样不在。
小店门前剩下的,多是看热闹的散修。
其中有些人想要奖励,但真遇到替死局,眼神已经开始闪躲。
这是正常反应。
林慎并不意外。
他也不指望所有人都不怕死。
怕死才是修士常态。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掌柜,我去。”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郑河。
那个上午刚用因果秤问过筑基,又用错题册查出一身旧损的练气九层散修。
他站在人群后面,衣袖仍旧洗得发白。
腰间挂着一只旧符袋。
神色有些紧张,但没有退。
有人低声道:
“郑河?他去?”
“他基旧损,去什么?”
“练气九层,倒是比很多人强。”
“可那是替死局,不是修为高一层就有用。”
林慎看着郑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郑河点头。
“知道。”
“因果秤上午刚说,你不适合强行冒险。”
郑河苦笑了一下。
“掌柜,因果秤说我若想稳,就转修技艺。”
“可我刚才想了很久。”
“我不甘心。”
林慎没有说话。
郑河继续道:
“我不想一辈子只知道自己基坏在哪里。”
“我想做一件能证明自己还没废的事。”
“哪怕这件事不是筑基。”
门外安静下来。
很多散修看着郑河,眼神复杂。
他们太懂这种感觉了。
修到练气九层,又因基旧损看不到筑基希望。
往前一步,可能粉身碎骨。
往后一步,又觉得一辈子白活。
郑河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怕自己再也没有用。
林慎将空白契展开。
“可以去。”
“但按规矩,先签契。”
郑河走进店内。
门口木牌亮起。
进门就是客。
系统提示浮现。
【接待客人:22/30。】
林慎推过去一份临时契。
追踪转运点临时契。
接契者不得主动送死。
不得以自身性命强换无效线索。
若陷入替死局,需优先保命并回报线索。
郑河看完,怔了一下。
“掌柜,这契不是让我拼命?”
林慎道:
“本店不要无意义的死人。”
郑河沉默片刻,按下手印。
契纸亮起。
林慎又取出两张冷静符。
郑河愣住。
“掌柜,我买不起。”
“任务预支。”
郑河接过冷静符,手微微发抖。
“怎么用?”
“第一张,感觉自己要冲动时贴。”
“第二张,感觉自己要当英雄时贴。”
郑河:“……”
门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笑过之后,又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听得出来,掌柜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真正的保命提醒。
林慎把玉简推给郑河。
“玉简只能信三分。”
“它指的是转运点。”
“到地方之后,不要第一个进。”
“看谁急着让你进去。”
“那个人,大概率知道替死局。”
郑河认真记下。
“还有呢?”
林慎看向问价牌。
“带一个人。”
郑河一愣。
“谁?”
人群里,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修士脸色突然变了。
他本来站在队伍中间,刚才还在踮脚看热闹。
此时问价牌上,忽然在他面前浮现一行字。
适合商品:冷静符。
建议:跟郑河去。
那胖修士指着自己。
“我?”
林慎看向他。
系统提示浮现。
【客人:钱小满。】
【境界:练气六层。】
【身份:散修,曾做过运尸脚夫。】
【状态:害怕,但熟路。】
【来意:看热闹。】
【推荐商品:冷静符。】
运尸脚夫。
林慎明白了。
“你认得城中转运尸体的路?”
钱小满脸上的肉抖了抖。
“认得是认得……”
“会看棺车痕迹?”
“会一点。”
“会避开夜巡?”
“会。”
“那你去。”
钱小满快哭了。
“掌柜,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林慎道:
“可以不去。”
钱小满刚松一口气。
下一刻,问价牌在他面前又浮现一行字。
若不去,三内撞见同一辆棺车。
钱小满脸色一白。
“同一辆?”
林慎道:
“你可以理解为,躲不过。”
钱小满咽了咽口水。
“那我要是去,有什么好处?”
林慎道:
“完成任务,问心纸一张,冷静符一张。”
钱小满犹豫。
“有没有灵石?”
林慎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实际。”
“穷人不实际,活不久。”
林慎点头。
“十枚下品灵石。”
钱小满立刻道:
“我去。”
门外众人:“……”
郑河也看了钱小满一眼。
钱小满尴尬道:
“我不是贪财。”
“我主要是觉得,三后撞见同一辆棺车听起来不吉利。”
林慎给他也推过去一份临时契。
钱小满按下手印。
林慎又给他一张冷静符。
“你不用冲。”
“看路,认痕,保命。”
钱小满连连点头。
“这个我擅长。”
两人离店。
郑河拿着玉简。
钱小满缩着脖子跟在旁边。
一个练气九层,一个练气六层。
修为不高。
但这不是硬闯局。
是找线索。
他们刚走出东街,问价牌上的倒计时变成:
第二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十一分。
店门外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十一分。
太短。
林慎坐回柜台。
他没有表情,但手指敲柜台的频率比平时略快。
这局比上一局麻烦。
上一局能迅速聚集三条线索,然后由陈百川金丹破局。
这一局,天机楼直接把时间压缩。
小店用更少的人,更快地判断。
门外有散修低声道:
“掌柜,他们两个能行吗?”
林慎道:
“不知道。”
那散修一愣。
没想到掌柜这么直接。
林慎继续道:
“所以要等。”
等待,有时候比动手更难。
倒计时一分一分减少。
十分钟。
九分钟。
远处陆家药铺方向,金丹气息还未散。
隐约能听见轰鸣声。
显然,陈百川那边仍在清理阴窟。
八分钟。
东街众人开始焦躁。
有人来回踱步。
有人伸长脖子看街口。
有人小声祈祷。
林慎忽然取出一张问心纸。
自己写下一行字。
我现在最不愿承认什么?
纸上安静片刻。
浮现出一行字。
你不愿承认,你已经开始在意这些客人的死活。
林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息。
随后,他把问心纸折起,收入账本中。
门外没人看见纸上的字。
只有柜台上的因果秤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在笑。
七分钟。
街口终于有人影出现。
是钱小满。
他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得像快断气。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背后还拖着郑河。
郑河肩头着一支黑色短箭,嘴唇发紫。
中毒了。
门外众人哗然。
“受伤了!”
“快让开!”
钱小满几乎是滚进店门的。
郑河也被他拖进门槛。
门口木牌亮起。
进门就是客。
下一刻,郑河肩头那支黑箭忽然一震,像要继续往他体内钻。
鸡毛掸子飞来。
啪。
黑箭被抽得倒飞出去,钉在门外石板上,化作一缕黑烟。
钱小满瘫在地上,指着外面。
“掌柜,棺车!”
“是棺车!”
林慎起身。
“说清楚。”
钱小满喘得说不出话。
郑河强撑着开口。
“玉简指的地方……是南城废义庄。”
“我们没进去。”
“按掌柜说的,在外面看。”
“有两辆棺车从里面出来。”
“一辆往乱葬岭。”
“一辆往西水门。”
钱小满终于缓过一口气。
“西水门那辆不对。”
“我以前运尸,空车和重车的轮痕不一样。”
“它看着像空车,但轮印很深。”
“里面藏了活人。”
郑河接话:
“我们想跟,被人发现。”
“他们故意放出一辆假车引我们去乱葬岭。”
“若我们追错,就是替死者。”
林慎看向问价牌。
牌面亮起。
有效线索:1/2。
第二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五分。
五分。
位置基本确定。
西水门方向。
但还差最后一个线索。
郑河咬牙道:
“还有一个人。”
林慎看向他。
“谁?”
郑河抬起手,掌心攥着半块黑布。
黑布上有一枚暗红色纹记。
“追我们的人,袖口有这个。”
门外有人惊呼:
“陆家暗卫?”
沈清霜不在。
柳寒衣不在。
陈百川也不在。
林慎看向众人。
“谁认得?”
人群安静。
没人说话。
忽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我认得。”
众人分开。
说话的人,是早上刚离开的陆家药铺中年散修郑河曾问过的……不,是另一个穿灰衣的老仆。
他佝偻着背,像是站了很久。
林慎看向他。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客人靠近。】
【客人:陆安。】
【身份:陆家老仆。】
【境界:凡人。】
【状态:恐惧,迟疑。】
【来意:告密。】
【推荐商品:无。】
凡人。
陆家老仆走到店门前,没有进门。
他看着那半块黑布,声音沙哑。
“这是陆家主母的人。”
“西水门那辆车,是送去水鬼渡的。”
钱小满脸色一变。
“水鬼渡?”
“那里不是废渡口吗?”
陆安点头。
“废了二十年。”
“但下面有水牢。”
问价牌猛地一亮。
有效线索:2/2。
第二名幸存者位置已确定:西水门,水鬼渡。
死亡倒计时:四分。
林慎看向陆安。
“为何现在才说?”
陆安低下头。
“我怕。”
“现在不怕了?”
“怕。”
陆安声音发颤。
“但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林慎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门外众人已经躁动起来。
“西水门太远了!”
“四分赶不到!”
“筑基御器也未必来得及。”
“陈真人不在,沈姑娘也不在。”
“谁去?”
此时,店外能立刻动身的修士里,修为最高的只是几个练气九层。
他们赶不到。
赶到了也未必救得下。
林慎看向货架。
半柱香仍无库存。
空白契不能传送。
因果秤不能救人。
问心纸不能救人。
冷静符也不能。
醒茶……
林慎目光停在醒茶罐上。
醒茶不增修为,不添寿数。
只让人醒一次。
救人用不上。
至少看起来用不上。
就在这时,陆安忽然跪了下来。
“掌柜。”
“老奴知道一条暗渠。”
“从东街旧井下去,可以顺水道直通西水门附近。”
众人一怔。
旧井?
东街确实有一口旧井。
就在小店后巷。
已经废弃多年。
林慎看着陆安。
“你为何知道?”
陆安低声道:
“二十年前,陆家还未发迹时,曾靠那条暗渠运过私药。”
“后来陆家改走黑市明路,暗渠就废了。”
“但水路还通。”
问价牌亮起。
隐藏路径已发现。
经旧井暗渠,可于三分内抵达水鬼渡附近。
门外众人精神一震。
但很快,又有人提出问题。
“谁去?”
“暗渠那么窄,人多无用。”
“而且去了水鬼渡,恐怕还要动手。”
“练气修士去就是送死。”
郑河撑着柜台想站起来。
“我去。”
林慎看了他一眼。
“你中毒了。”
钱小满也想说话。
林慎直接道:
“你跑不动了。”
钱小满闭嘴。
倒计时:
三分。
就在所有人焦急时,店内那枚刚才被鸡毛掸子抽落的黑箭残烟,忽然被因果秤吸了过去。
秤盘微微一沉。
浮现一行字。
此毒源自陆家阴脉。
中毒者与水鬼渡阴锁相连。
林慎眼神一动。
“郑河。”
郑河抬头。
“掌柜?”
“你刚才被箭射中,是坏事,也是线索。”
郑河愣住。
因果秤继续浮现。
以毒为引,可短暂定位阴锁。
需一人持冷静符入暗渠,引路。
需一人持空白契,断锁。
“持空白契,断锁?”
林慎看向货架上的空白契。
原来空白契不仅能立约。
还能断旧约。
如果陆氏旁支幸存者被活人抵债契锁住,空白契或许能斩断那条因果链。
但谁去?
店内一片安静。
倒计时:
两分。
忽然,一只手伸了进来。
拿起柜台上的冷静符。
众人一惊。
林慎抬眼。
门口站着赵明河。
他衣袍破损,脸色发白,显然刚从陆家药铺阵法里脱身。
肩上还有血。
但剑还在。
赵明河道:
“我去。”
刘三通不在。
应该还留在陆家药铺那边。
赵明河看向郑河。
“你中毒,不能动。”
“我带你的血去。”
郑河愣了愣,然后立刻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冷静符上。
冷静符微微一暗。
因果秤浮现:
可引路。
林慎取下一张空白契。
契纸飞快缩成一枚灰白纸符。
递给赵明河。
“找到人后,将此契贴在阴锁上。”
赵明河接过。
“代价呢?”
林慎看向因果秤。
秤杆浮现。
若成功断锁,空白契消耗一张。
若失败,持契者承受阴锁反噬。
赵明河沉默一息。
“明白。”
他转身就走。
林慎忽然道:
“赵明河。”
赵明河停步。
林慎拿出一张问心纸。
“写。”
赵明河皱眉。
“没时间了。”
林慎道:
“所以更要写。”
赵明河咬牙,写下:
我此行最容易犯什么错?
问心纸迅速浮现字迹。
你最容易为了证明自己不比掌柜差,把救人变成逞强。
赵明河脸色一僵。
门外有人看他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赵明河深吸一口气,把纸揉进怀里。
“知道了。”
他转身冲向后巷旧井。
倒计时:
一分。
东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分。
没人说话。
林慎站在柜台后,看着问价牌。
五十息。
四十息。
三十息。
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不知是幻听,还是暗渠真的被打开了。
二十息。
问价牌忽然剧烈晃动。
阴锁触发。
持契者接触目标。
十息。
店内空白契主卷猛地展开。
一道灰白光线从契纸上延伸出去,没入后巷方向。
林慎听见一声极远的剑鸣。
那是赵明河的剑。
不够强。
但很直。
五息。
四息。
三息。
问价牌上的字忽然一花。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下一刻。
倒计时停住。
新的字迹浮现。
第二名幸存者:已救出。
东街爆发出一阵压抑后的欢呼。
郑河坐在地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钱小满更是直接瘫了。
可林慎没有笑。
因为问价牌紧接着又亮了。
空白契断锁成功。
持契者赵明河,遭阴锁反噬。
当前状态:重伤,昏迷。
第三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半个时辰。
提示:第三名幸存者,不在青云城。
店内欢呼声戛然而止。
林慎看着最后一行字。
不在青云城。
这才是白棋真正的后手。
下一刻,对面茶楼二层,那枚白棋旁边,又多了一枚灰棋。
三棋成势。
天机楼第三局,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