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茶楼二层，斗笠人静静坐着。
桌上那枚黑色棋子，停在窗沿边。
风从街中过，棋子却一动不动。
像是钉在那里。
林慎站在店门内，看着那枚黑棋。
系统提示仍悬在眼前。
【检测到特殊信物。】
【来源：天机楼。】
【来意：试局。】
天机楼。
这三个字在原身记忆里并不陌生。
青州有三种地方，修士通常不愿轻易招惹。
第一是宗门执法堂。
第二是黑市。
第三，就是天机楼。
宗门执法堂有规矩。
黑市有刀。
天机楼有嘴。
它不一定亲自动手，却能把一个人的隐秘、一桩势力的旧账、一处秘境的入口、一份功法的缺陷，全都标好价钱摆出去。
有人说天机楼只卖消息。
也有人说天机楼卖的不是消息，而是局。
因为只要你从天机楼买了一条消息，往往就会被卷进另一条消息里。
像鱼咬钩。
饵是真的。
钩也是真的。
林慎不太喜欢这种势力。
因为他们不直接砸店，不容易罚款。
赵元礼还没走远。
他也看见了茶楼二层那枚黑棋。
这位青云宗外门长老眼神微微一凝，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他回头看向林慎。
“天机楼的人？”
林慎道：
“看起来是。”
赵元礼沉声道：
“林掌柜，天机楼的人不好打发。”
林慎问：
“比黑市还麻烦？”
赵元礼想了想。
“黑市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天机楼不一样。”
“他们有时自己也未必想要东西，只是想知道别人会怎么选。”
林慎点头。
“这确实更麻烦。”
赵元礼看着他。
“林掌柜若需要，老夫可以让青云宗弟子暂时守住东街。”
林慎道：
“不必。”
赵元礼略微意外。
林慎继续道：
“守街是另一笔价钱。”
赵元礼：“……”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林掌柜，好生做买卖。”
说完，他带着两个弟子离开。
东街上的修士还未散去。
他们看见赵元礼走远，又看见对面茶楼那个斗笠人，一时议论声渐起。
“天机楼？”
“天机楼也盯上这家店了？”
“这才几天？青云宗、黑市、天机楼，全来了。”
“你忘了？这店昨天才刚出名。”
“对啊，昨天才出名，今天就这样了。”
“我怎么觉得青云城要乱。”
有人声音低了下去：
“早就乱了，只是现在有人把盖子掀开了。”
林慎收回目光，坐回柜台后。
他没有去茶楼。
更不会离店。
对方既然把黑棋摆出来，就是在等他回应。
可林慎的回应很简单。
想谈，就进店。
不进店，免谈。
他刚坐下，茶楼上的斗笠人便站了起来。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灰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从茶楼二层缓缓走下。
没有御剑。
也没有施展什么玄妙遁法。
只是一步一步穿过东街，来到有间小店门前。
门外排队的修士纷纷退开。
天机楼的人，没人愿意挡路。
斗笠人在门口停住，先看牌匾。
有间小店。
看了三息。
然后他又看门口木牌。
进门就是客。
买卖讲缘，也讲价。
本店不卖假货，只卖后果。
掌柜说能退，才算能退。
斗笠人轻声笑了笑。
“好规矩。”
林慎坐在柜台后。
“过奖。”
斗笠人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门外，取出那枚黑棋。
黑棋入手，周围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点。
“林掌柜可知这是什么？”
林慎道：
“不知。”
斗笠人道：
“天机楼试局棋。”
“凡接此棋者，便入一局。”
“破局有赏。”
“败局付价。”
林慎点头。
“听起来不是好东西。”
斗笠人：“……”
门外修士里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斗笠人似乎也没想到林慎回答得这么直接。
他停顿片刻，道：
“林掌柜不想知道此局是什么？”
“不想。”
“为何？”
“听名字就麻烦。”
斗笠人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终于迈步入店。
门口木牌无声亮起。
进门就是客。
系统提示浮现。
【接待客人：21/30。】
【客人：顾棋。】
【境界：筑基后期。】
【身份：天机楼行走。】
【状态：试探，观察，布局。】
【来意：试局。】
【推荐商品：因果秤。】
林慎看着系统提示。
顾棋。
名字倒是很配他手里的黑棋。
顾棋入店后，没有立刻坐。
他环顾店内货架。
醒茶。
错题册。
冷静符。
诚实铃。
因果秤。
问心纸。
空白契。
每看一样，他眼神便微微停顿片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因果秤上。
“听闻林掌柜这杆秤，能称因果。”
林慎道：
“称一次，三十枚起。”
顾棋把黑棋放到柜台上。
“我用此物抵账。”
林慎没有碰黑棋。
只是看着它。
系统提示浮现。
【试局棋。】
【内含一缕天机楼局意。】
【可称。】
【建议：不可直接收作货款。】
【风险提示：接棋即入局。】
林慎看完，抬眼。
“不收。”
顾棋似乎并不意外。
“林掌柜怕入局？”
林慎道：
“本店只收灵石，或经本店估价的货物。”
他看向那枚黑棋。
“此物不吉利。”
顾棋笑道：
“天机楼的东西，很少吉利。”
“那就更不收。”
顾棋沉默片刻，取出三十枚下品灵石。
“那我付灵石。”
【交易达成。】
林慎把因果秤推了过去。
“问。”
顾棋没有立刻问。
他把黑棋放在因果秤一侧。
“我问，林掌柜若接此棋，收益与代价为何？”
因果秤轻轻一晃。
秤盘下沉。
几息后，字迹浮现。
收益：知晓陆氏残契后半局。
林慎眼神微动。
陆氏残契。
天机楼果然是冲这件事来的。
下一行浮现。
代价：掌柜需离店三步。
店内安静。
门外也安静了。
林慎看着“离店三步”四个字，神色没有变化。
心里却已经给这枚黑棋判了。
三步。
听起来很少。
但对他来说，别说三步。
半步都多。
顾棋看着秤上的字，语气温和：
“只三步。”
林慎道：
“一步也不行。”
顾棋道：
“林掌柜不想知道陆氏残契后半局？”
“想。”
“那为何不接？”
“因为代价不划算。”
顾棋看着他。
“陆氏旁支二十七口，阴脉，活人抵债，黑市秦家旁支，陆家主脉，青云宗失踪案。”
他缓缓说出这些词。
“这些线，都在局里。”
“林掌柜若不走三步，也许明便会有人死。”
门外修士脸色微变。
刘三通站在人群里，忍不住往前半步。
沈清霜留下的执法堂弟子也在远处注视着这边。
林慎抬眼看向顾棋。
“你在威胁我？”
顾棋摇头。
“天机楼不威胁人。”
“我们只告诉人，选择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慎问：
“我不接棋，会发生什么？”
顾棋微微一笑。
“陆氏旁支最后三人，今晚子时前，会被送入阴窟。”
“若林掌柜接棋，走出店门三步。”
“我便告诉你阴窟入口。”
林慎看着他。
“为什么要我出店？”
顾棋没有隐瞒。
“因为天机楼想知道，林掌柜离开这家店后，还是不是林掌柜。”
这话说得很平静。
也很直接。
门外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这件事，许多人都在猜。
林慎在店里无敌，这已经被黑市执法使验证过。
但他在店外如何？
没人知道。
青云宗沈清霜昨问过，林慎也没有完全否认。
如今，天机楼直接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他们不打。
不抢。
不骂。
只设一个局：
要救人，掌柜出店三步。
不救人，三人入阴窟。
顾棋看着林慎，声音依旧温和：
“林掌柜，这局不难。”
“只三步。”
林慎忽然问：
“你进店前，有没有看清本店第三条规矩？”
顾棋一怔。
林慎看向门口木牌。
顾棋也跟着看去。
本店不卖假货，只卖后果。
林慎道：
“你只说了我接棋的后果。”
“没说你设局的后果。”
顾棋眼神微动。
林慎把因果秤转向他。
“再问一卦。”
顾棋问：
“问什么？”
林慎道：
“你设此局，收益与代价为何？”
顾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是我的局。”
“所以更该称。”
“我若不称呢？”
林慎道：
“可以。”
“本店不强买强卖。”
顾棋沉默了。
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平和，其实已经把主动权推回了他手上。
如果他不称，就说明他自己也不敢看代价。
可一个天机楼行走，若连自己设局的代价都不敢看，那这局从一开始就输了气势。
门外众人也安静地看着。
他们忽然发现，林掌柜虽然没有走出店门半步，却已经让这个天机楼行走陷入了某种被动。
顾棋看了因果秤许久。
最终，他又取出三十枚灵石。
“称。”
【交易达成。】
林慎没有碰黑棋，只轻轻敲了敲柜台。
因果秤自行晃动。
顾棋沉声问：
“我设此局，收益与代价为何？”
秤盘下沉。
第一行字浮现。
收益：试出掌柜是否离店。
顾棋神色不变。
第二行浮现。
附加收益：天机楼获得有间小店第一手局数。
第三行开始浮现。
代价：若掌柜不离店，则天机楼落子失先。
顾棋眼神微凝。
第四行。
附加代价：试局棋入店，不再由天机楼完全掌控。
第五行。
风险：掌柜可反挂任务牌，借全城之手破局。
顾棋脸色终于变了。
门外人群也轰然一动。
反挂任务牌？
借全城之手破局？
这是什么意思？
林慎看着最后一行字，心里也微微一动。
原来如此。
天机楼想他出店。
但这局不是只有两种选项。
他不需要自己去阴窟。
他可以让别人去。
顾棋看见那行字后，立刻伸手去拿黑棋。
可他的手刚碰到棋子，棋子却纹丝不动。
顾棋脸色一沉。
“林掌柜，这是天机楼的东西。”
林慎道：
“你带进店了。”
“我没卖。”
“但你用它称了因果。”
“那又如何？”
柜台上的账本缓缓翻开。
一行字浮现。
试局棋入店称因果，已沾本店账目。
若取回，需结清局费。
顾棋盯着账本。
“多少？”
算盘噼里啪啦响起。
局费：一百枚下品灵石。
扰乱营业：二十枚。
试图掌柜离店：一百枚。
合计：二百二十枚下品灵石。
顾棋：“……”
门外众人：“……”
天机楼设局。
被收局费。
这事听起来离谱，但发生在有间小店，又显得合理。
顾棋沉默片刻，取出二百二十枚灵石。
“林掌柜好手段。”
林慎道：
“本店明码标价。”
账本浮现：
账清。
黑棋恢复自由。
顾棋收回黑棋，眼神已经没有初来时那般轻松。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试局的。
可进店之后，他发现这里的规矩不吃天机楼那套。
局可以设。
但设局也要付钱。
更重要的是，因果秤已经把他的后路也称出来了。
掌柜不离店。
可以反挂任务牌。
这个结果，是他没有想到的。
顾棋看向林慎。
“林掌柜真不出店？”
“不出。”
“哪怕陆氏旁支最后三人会死？”
林慎抬眼看他。
“他们不该由我亲自去救。”
顾棋问：
“那该由谁？”
林慎没有回答。
他起身，取出一块空白木牌。
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写字。
门外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很快，木牌挂在门口。
上面写着：
陆氏残契任务。
一、查明阴窟入口者，可得问心纸三张。
二、救出陆氏旁支幸存者，可得醒茶一杯。
三、斩断活人抵债契者，可空白契一次。
四、接任务者，需签本店临时契。
五、背叛任务者，后果自负。
木牌挂上的一瞬间，整条东街死寂。
随后，炸了。
“醒茶一杯？”
“救人就能得醒茶？”
“昨醒茶让陈百川结丹，今赵长老花三千枚喝了一杯！”
“问心纸也值钱啊。”
“空白契是什么？”
“没看昨晚陆氏残契？那东西能立因果契！”
“这任务接不接？”
“废话，陆家和黑市都牵涉其中，接了可能死。”
“可那是醒茶！”
“死也得考虑一下。”
顾棋看着那块任务牌，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知道因果秤的意思了。
林慎没有出店。
但他用一块木牌，把局从“掌柜要不要离店”变成了“全城修士要不要为醒茶奔走”。
天机楼的局，被改价了。
也被拆开了。
原本只有林慎一个人面对的问题，现在变成了所有想要机缘的人面对的问题。
顾棋看向林慎，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波动。
“林掌柜，你这是把青云城散修全卷进来了。”
林慎道：
“我没有他们。”
“但你给了他们价。”
“买卖讲价。”
顾棋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笑了。
“天机楼这次，确实失先。”
他把黑棋收回袖中。
“不过林掌柜，你可知道，任务牌一挂，去的人越多，死的人也可能越多。”
林慎神色不变。
“所以要签临时契。”
“契能挡死？”
“挡不了。”
“那能挡什么？”
林慎看向货架上的空白契。
“挡蠢。”
顾棋一怔。
林慎继续道：
“接任务可以贪，可以求机缘，可以怕死。”
“但不能互相背刺，不能拿活人抵债，不能故意送人入阴窟。”
“谁违契，谁付价。”
顾棋沉默了。
门外原本躁动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任务不是乱抢的。
想接，可以。
先签契。
在小店这里签了契，违约恐怕不是赔几枚灵石那么简单。
刘三通第一个站了出来。
“掌柜，我接第一条。”
众人纷纷看向他。
有人忍不住道：
“刘三通，你练气七层，去查阴窟入口？你不怕死？”
刘三通脸皮一抽。
“我又不是去打架。”
“我以前混过陆家药铺那片，认得几个跑腿的。”
“查消息，未必非要修为高。”
林慎看了他一眼。
“可。”
刘三通脸上露出喜色。
下一刻，赵明河也从人群里走出。
“我接第一条，也可接外围接应。”
刘三通看他。
“你不是青云宗弟子吗？”
赵明河淡淡道：
“青云城失踪案，本就该查。”
“再说，醒茶我也想要。”
刘三通撇嘴。
“说后半句就够了。”
赵明河没有反驳。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一道黑衣身影缓缓走来。
柳寒衣。
她手按刀柄，停在小店门前。
“我接第二条。”
众人看见她，立刻让开。
她昨夜牵涉黑市账册，今还敢出现，本身就说明她不怕麻烦。
林慎道：
“第二条危险。”
柳寒衣道：
“我知道。”
“救人不是人。”
柳寒衣沉默了一下。
“我可以先不。”
门外众人：“……”
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克制了。
这时，街口又传来一道声音。
“第三条，我接。”
众人回头。
来人竟是沈清霜。
她换了一身便装，但腰间仍挂着青云宗执法剑。
她走到店前，目光落在任务牌上。
“斩断活人抵债契，本就是执法堂职责。”
顾棋看见沈清霜，眼神微动。
“青云宗执法堂也要入局？”
沈清霜冷冷看了他一眼。
“有人拿匿名符信引执法堂查错方向。”
“这笔账，我也想查。”
顾棋笑了笑。
没有接话。
林慎看着三方人马。
散修刘三通。
青云宗赵明河、沈清霜。
黑市刀修柳寒衣。
再加上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和各方探子。
天机楼想他走出店门。
他确实没出去。
但从这一刻开始，青云城已经被这块任务牌搅动。
林慎取下空白契。
灰白契纸展开。
一张张临时契约从主契上分出。
落在柜台前。
陆氏残契临时任务契。
接契者不得互相残害。
不得以幸存者性命换取任务功劳。
不得隐瞒阴窟入口核心线索。
违者，收其一项最重代价。
这句话一出，不少原本想浑水摸鱼的人脸色变了。
最重代价。
谁也不知道自己最重的代价是什么。
寿命。
修为。
气运。
亲族。
道途。
或者命。
刘三通咽了咽口水。
“掌柜，这契……能不能写轻点？”
林慎道：
“可以不签。”
刘三通立刻摇头。
“签。”
他第一个按下手印。
赵明河第二个。
柳寒衣第三个。
沈清霜第四个。
随后，又陆续有几名散修签契。
有人犹豫。
有人退后。
也有人在看清契文后，直接离开。
林慎没有阻拦。
想贪便宜，又不愿守规矩的人，走了更好。
顾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声。
“林掌柜，你这不是破局。”
“你是在开局。”
林慎收起空白契。
“既然你们喜欢下局。”
“那就付得起价再下。”
顾棋笑了笑。
“受教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道：
“林掌柜，天机楼试局失败，按理说，该给掌柜留一份赔礼。”
林慎道：
“灵石最好。”
顾棋：“……”
他沉默一息，取出一枚玉简，放在门边。
“这不是局。”
“是消息。”
“算赔礼。”
林慎没有接。
“消息也可能是局。”
顾棋道：
“所以我放在门边。”
“掌柜要不要看，自行决定。”
说罢，他离开东街。
玉简静静躺在门边。
所有人都看着它。
林慎也看着它。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天机楼赔礼。】
【类型：消息玉简。】
【风险：中。】
【内容预估：与阴窟入口有关。】
【建议：可用因果秤先称。】
林慎把玉简收入店内，没有立刻查看。
他刚准备让签契众人分组，门口问价牌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对某个客人报价。
而是浮现出一行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字。
临时任务已开。
距离子时：六个时辰。
陆氏旁支幸存者：三人。
当前存活：三人。
众人脸色齐变。
下一息，第二行字浮现。
半个时辰后，死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