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礼坐在柜台前。
他看着林慎，缓缓开口：
“林掌柜。”
“老夫若是不付钱，直接喝呢？”
店内骤然安静。
门外排队的修士也同时闭了嘴。
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句话，换成别人说，可能是玩笑。
可赵元礼不是别人。
青云宗外门长老。
金丹初期真人。
这种人物说出口的话，哪怕声音再平和，也带着足够压人的分量。
林慎站在柜台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检测到高价值客人入店。】
【客人：赵元礼。】
【境界：金丹初期。】
【状态：气机稳固，道心蒙尘。】
【来意：试探小店，求购醒茶。】
【推荐商品：醒茶。】
【风险提示：此客正在压制一缕剑意。】
剑意。
林慎目光微微下移。
赵元礼的手很稳。
袖口平整。
桌面上的茶杯没有动。
可在他坐下之后，柜台边缘却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痕迹。
像是被看不见的剑锋轻轻擦过。
很浅。
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林慎看了一眼那道痕迹，又看向赵元礼。
“直接喝，也可以。”
门外有人瞪大眼睛。
刘三通站在人群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以？
掌柜今这么好说话？
赵元礼也微微一怔。
“哦？”
林慎道：
“但本店会记账。”
赵元礼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记多少？”
柜台上的账本自行翻开。
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两下。
一行字缓缓浮现。
金丹客人赵元礼。
拟强行饮用醒茶。
醒茶原价：三千枚下品灵石。
强取加价：三千枚。
惊扰掌柜营业：五百枚。
柜台轻微损伤：二百枚。
合计：六千七百枚下品灵石。
门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六千七百枚。
这已经不是喝茶。
这是买洞府。
赵元礼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头问：
“柜台轻微损伤？”
林慎指了指柜台边缘那道细痕。
“赵长老的剑意划的。”
赵元礼眼神终于变了。
他那一缕剑意压得极深。
不是为了伤人。
只是试探。
他想知道，这家店到底能不能察觉金丹真人的力量。
结果，对方不但察觉了。
还计价了。
二百枚。
赵元礼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门外不少修士心头一松。
至少赵长老没有翻脸。
“林掌柜果然会做生意。”
林慎道：
“小本经营。”
“不能赔本。”
赵元礼看着他，缓缓点头。
“有道理。”
他袖袍一拂。
一只储物袋落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三千枚下品灵石。”
“老夫按价喝茶。”
账本上的字迹微微一变。
强取意图取消。
应收：三千枚下品灵石。
柜台损伤：二百枚下品灵石。
赵元礼看着那行字，眉梢微挑。
“这二百枚还要？”
林慎道：
“柜台确实坏了。”
赵元礼低头看了那条浅得不能再浅的痕迹。
若是在青云宗，别说一道浅痕，便是整张桌子碎了，也没人敢让他赔。
但这里不是青云宗。
这里是有间小店。
赵元礼又取出二百枚灵石。
“赔。”
【交易达成。】
【营业额：+3200。】
【检测到金丹客人首次完成高额交易。】
【店铺声望提升中。】
林慎收下灵石，取出醒茶罐。
店外众人同时伸长脖子。
他们都想看看，昨让陈百川结丹的醒茶，到底有什么不同。
陶罐打开。
里面的茶叶平平无奇。
没有霞光。
没有异香。
甚至看上去有些旧。
如果不是这茶刚刚标价三千枚，很多人都会以为那是凡人茶铺里随便买来的陈茶。
赵元礼也看了一眼茶罐。
“这就是醒茶？”
“是。”
“不像灵茶。”
“本来也不是靠灵气值钱。”
“靠什么？”
林慎取水，烧茶。
动作不快。
“靠客人自己。”
赵元礼眯了眯眼。
“这话，陈百川昨也听过？”
“差不多。”
“他因这一杯茶结丹？”
林慎把热水倒入杯中。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茶香很淡。
淡得几乎没有。
“他因自己结丹。”
“本店只是卖了一杯茶。”
赵元礼看着林慎，眼神更深。
这话听起来像谦虚。
但仔细一想，又像是某种更高的傲慢。
不居功。
不解释。
不渡人。
只做买卖。
门外那些修士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们觉得这话很像高人说的。
越听不懂，越像。
林慎将茶杯推到赵元礼面前。
“赵长老，请。”
赵元礼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那杯茶，忽然问：
“林掌柜可知，老夫为何来？”
林慎道：
“不知。”
“你店里的东西，不是能看因果？”
“因果秤收费。”
赵元礼：“……”
门外有人低头憋笑。
青云宗两名随行弟子脸色不太好看，却不敢说话。
赵元礼摇头失笑。
“看来林掌柜确实不做亏本买卖。”
林慎道：
“习惯。”
赵元礼端起茶杯。
杯中茶水清淡。
和普通热茶没什么两样。
他低头闻了闻，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茶气不显，灵韵不生。”
“若在青云宗，这茶连外门弟子的常灵茶都比不上。”
林慎道：
“所以它不叫灵茶。”
赵元礼问：
“那为何叫醒茶？”
林慎看着他。
“喝了就知道。”
赵元礼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
起初平平无奇。
甚至可以说寡淡。
赵元礼把茶杯放下，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门外不少人屏住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异象。
没有顿悟。
没有灵气汇聚。
更没有像陈百川那样当街引动雷劫。
门外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没用？”
“别急。”
“赵长老可是金丹真人，哪有那么容易有变化。”
“可三千枚灵石啊。”
“你替长老心疼什么？”
赵元礼静坐片刻，忽然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的掌心有一道旧疤。
很浅。
几乎看不见。
那是他年轻时第一次练剑留下的伤。
那时他还不是长老。
甚至还不是内门弟子。
只是青云宗外门里一个不算起眼的剑修苗子。
他天赋不错。
悟性也不错。
四十岁筑基。
一百六十岁结丹。
放在青云宗，称得上一句前途不浅。
可结丹之后，他的路慢了下来。
不是修为不能涨。
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本就需要时间。
但赵元礼知道，自己真正慢下来的不是修为。
是剑。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想拔剑了。
年轻时，他练剑是为了赢。
为了争外门名额。
为了进内门。
为了证明自己不比那些世家弟子差。
后来，他成了筑基执事，练剑是为了坐稳位置。
再后来，他成了金丹长老，练剑是为了宗门威严。
剑还在。
剑诀还熟。
剑意也并未消散。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次握剑，想的都不再是剑。
而是身份。
是脸面。
是宗门。
是利益。
是别人怎么看他这个金丹长老。
赵元礼原本以为，这是成熟。
可醒茶入喉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想起的问题。
他第一次拿剑时，想的是什么？
不是长老之位。
不是金丹大道。
不是宗门权势。
只是觉得，剑光很亮。
很想学。
就这么简单。
赵元礼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店内没有异象。
可他眼底却起了一点很淡的波澜。
林慎看着他，没有说话。
系统提示浮现。
【醒茶已生效。】
【客人赵元礼正在回望初心。】
【风险降低。】
【提示：此客问题不在修为，在道心蒙尘。】
林慎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这位青云宗长老不是要靠醒茶突破。
至少现在不是。
他是来确认，自己到底还想不想往前走。
赵元礼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外众人都有些不安。
青云宗随行弟子忍不住上前一步。
“长老？”
赵元礼抬手。
两名弟子立刻闭嘴。
又过了片刻，赵元礼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雷劫。
没有突破。
但他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似乎轻了一点。
不是变弱。
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他看向林慎。
“这茶，确实不增修为。”
林慎道：
“价目上写了。”
“不添寿数。”
“也写了。”
“只让人醒一次。”
“正是。”
赵元礼低头看着空茶杯，轻轻笑了一声。
“老夫已经许多年，没有想起自己为何练剑了。”
门外众人一怔。
他们原本以为赵长老喝茶，是为了突破。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赵元礼抬头看向林慎。
“林掌柜。”
“老夫还想问一事。”
林慎把因果秤推出来。
“三十枚起。”
赵元礼眼角微微一跳。
他刚喝完三千枚一杯的茶。
问个问题，还得另付钱。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三十枚灵石落在柜台上。
“我问。”
【交易达成。】
林慎道：
“问。”
赵元礼看着因果秤，沉声道：
“我若继续留在外门长老之位，百年内可否破金丹中期？”
因果秤轻轻一晃。
秤杆下沉。
一行字浮现。
可。
赵元礼眼神微亮。
下一行浮现。
概率不足二成。
赵元礼眼神又沉了下去。
第三行。
外门事务繁重，杂念积压，道心钝。
第四行。
若百年内不破，剑意老化，金丹中期再无望。
门外一片死寂。
青云宗两名弟子脸色微变。
这话太重。
几乎是在当众说，赵元礼若继续做外门长老，有可能断了大道。
赵元礼脸色却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盯着因果秤，问：
“若我辞去外门长老之位？”
因果秤再次晃动。
选择二：辞去外门长老，闭关十年。
收益：金丹中期概率提升至五成。
代价：失去外门权柄，赵家在宗内利益受损。
赵元礼眼神微沉。
第三个选择浮现。
选择三：暂留长老之位，将外门事务分权，重开剑室。
收益：兼顾宗门与修行，三十年内破境概率四成。
代价：需得罪部分依附长老之人。
最后一行浮现。
综合评价：剑不出鞘，会生锈；权不放手，也会咬人。
赵元礼看着最后一行，忽然笑出了声。
“剑不出鞘，会生锈。”
“权不放手，也会咬人。”
“好一个因果秤。”
门外没人敢接话。
赵元礼身后那两名弟子，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这事牵涉到外门长老权柄。
不是他们能听的。
赵元礼抬头看向林慎。
“林掌柜，若老夫想买第三条路，你这里可有东西？”
林慎没有立刻答。
系统提示浮现。
【客人赵元礼需稳定道心，重定承诺。】
【当前可售商品：问心纸，空白契。】
【推荐：问心纸。】
林慎取出一张问心纸。
“新货。”
赵元礼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何用？”
“写下问题，纸上会出现你最不愿承认的一句话。”
赵元礼若有所思。
“只问己心？”
“只问己心。”
“多少钱？”
“二十枚起。”
赵元礼笑了。
“比醒茶便宜许多。”
林慎道：
“所以只能问一句自己不愿承认的话。”
赵元礼付了二十枚灵石。
“我试试。”
他拿起笔，在问心纸上写下一行字。
我为何不愿放下外门权柄？
字迹落下。
问心纸安静了几息。
随后，一行淡青色小字缓缓浮现。
因为你怕自己不做长老之后，就只剩一个不敢拔剑的老修士。
赵元礼看着那句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店内没有人说话。
门外也无人出声。
这句话比因果秤更锋利。
因果秤称的是利弊。
问心纸问的是自己。
赵元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闭眼。
“原来如此。”
“老夫怕的不是失去权柄。”
“是怕失去权柄之后，发现自己早就不敢问剑。”
他睁开眼，眼底那点浑浊似乎又散了一分。
赵元礼站起身。
这一次，他不是对林慎拱手。
而是认真行了一礼。
“林掌柜，多谢。”
林慎道：
“交易而已。”
赵元礼直起身，看着他。
“你这店，不简单。”
林慎道：
“小本经营。”
赵元礼笑了笑，没有再争。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门外修士纷纷让开。
赵元礼回头看向林慎。
“林掌柜，青云宗近或许会有人再来。”
林慎问：
“买茶？”
赵元礼摇头。
“未必。”
他声音低了些。
“有些人来买东西。”
“有些人来问路。”
“也有些人，只想知道这家店该不该存在。”
林慎看着他。
“赵长老是哪一种？”
赵元礼笑了笑。
“今之前，老夫是来试探的。”
“今之后……”
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有间小店。
“老夫想看看，这家店能开多久。”
他说完，转身离开。
青云宗两名弟子连忙跟上。
东街人群安静了很久。
直到赵元礼的身影消失在街口，议论声才轰然爆发。
“赵长老没突破？”
“但看起来像想通了什么。”
“三千枚灵石一杯茶，就想通一句话？”
“你懂什么？金丹真人想通一句话，比你筑基还难。”
“问心纸二十枚，我买得起！”
“你先问问自己敢不敢看。”
店门口，问价牌忽然轻轻一亮。
许多排队修士面前，原本浮现的商品价位发生了变化。
不少人面前，都多了一行。
适合商品：问心纸。
建议备价：二十枚下品灵石。
人群顿时动起来。
林慎看了一眼货架上的问心纸。
这东西恐怕要卖得不错。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忽然浮现。
【完成金丹客人交易。】
【店铺声望提升。】
【当前声望：青云城闻名。】
【新功能即将解锁。】
【检测到店外存在持续窥视。】
【窥视者境界：筑基后期。】
【所属：未知。】
【位置：东街对面茶楼二层。】
林慎眼神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对面茶楼。
二层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桌上放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透。
那人却一直没喝。
察觉到林慎看过来，斗笠人轻轻抬手。
像是在打招呼。
随后，他在桌上放下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无声滚落，停在窗沿边。
林慎看清棋子的瞬间，系统提示变成了暗红色。
【检测到特殊信物。】
【来源：天机楼。】
【来意：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