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火光亮起。
数名穿着青云宗执法服的修士停在小店前。
为首之人不是许怀山。
而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轻女修。
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有间小店。
随后，她低头看向门前那片灰白纸灰，脸色微变。
“搜魂余灰。”
她抬眼看向店内的林慎，声音冷了下来。
“青云宗执法堂。”
“有人举报，此店夜间拘魂炼鬼。”
“掌柜的，跟我们走一趟。”
店内安静了一瞬。
林慎坐在柜台后，没有起身。
他先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在店里。
对方在店外。
问题暂时不大。
如果现在是在街上，面对一个筑基中期的青云宗执法弟子，林慎大概会很配合地先低头，再找机会脱身。
但这里是有间小店。
他不打算出去。
一步都不打算。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客人靠近。】
【客人：沈清霜。】
【境界：筑基中期。】
【身份：青云宗执法堂内门弟子。】
【状态：怀疑，戒备。】
【来意：查案，拿人。】
【推荐商品：因果秤。】
林慎看完，心里有数。
来查案的。
不是纯粹找茬。
但她要带自己走。
这不行。
沈清霜见林慎不动，眉头微皱。
“林掌柜没有听见？”
林慎道：
“听见了。”
“那就随我去执法堂。”
“我不去。”
此话一出，门外几名执法弟子脸色同时一沉。
其中一人冷声道：
“林慎，执法堂查案，不是在与你商量。”
林慎看了他一眼。
“那也不是买卖。”
那弟子一怔。
林慎继续道：
“既然不是买卖，本店不接。”
门外一时安静。
这个回答太怪。
怪到几个执法弟子都没能立刻接上话。
沈清霜盯着他，声音更冷：
“你要抗拒执法？”
林慎摇头。
“沈姑娘若要查案，可以进店。”
“若要带我走，不行。”
“为何？”
林慎答得很平静：
“我胆小。”
沈清霜：“……”
几名执法弟子：“……”
门外围观的几个散修也愣住了。
胆小？
这个理由太直白了。
一个白让陈百川结丹、夜里压服黑市执法使的掌柜，居然当着青云宗执法堂的面说自己胆小。
偏偏他说得很认真。
林慎确实是认真的。
他不出店，不是因为看不起青云宗。
是因为出店以后，他真不安全。
沈清霜沉默片刻，冷声道：
“林掌柜，你若清白，随我走一趟又何妨？”
林慎道：
“我若随你走，半路上有人我，你负责？”
沈清霜道：
“有执法堂在，谁敢动你？”
林慎看了看门外夜色。
“今晚黑市刚来过。”
这话一出，沈清霜微微一顿。
确实。
黑市刚在这里吃了亏。
秦烈、陈岳、秦家旁支、陆氏残契，全被牵扯了出来。
若林慎现在离开小店，被人半路截，不是不可能。
沈清霜身后一名弟子却道：
“执法堂会护送你。”
林慎问：
“护送到何处？”
“执法堂。”
“到了执法堂之后呢？”
“自然是审问。”
“审完之后呢？”
那弟子皱眉。
“若你无罪，自会放你。”
林慎点头。
“从这里到执法堂，再从执法堂回来，这一路，我都离开了店。”
他抬眼看向众人。
“我不喜欢。”
沈清霜终于听明白了。
这位林掌柜不是单纯不配合。
他是不愿离开这家店。
或者说，他不愿离开自己的规矩。
这很合理。
也很麻烦。
沈清霜身后那名弟子见林慎仍坐着不动，伸手按住剑柄。
“师姐，不必与他多说。先拿下再审。”
沈清霜还没说话，林慎已经看向他。
“你可以试试。”
那弟子脸色一冷，脚步刚要踏入店门。
门口木牌轻轻一晃。
第一行字亮起。
进门就是客。
那弟子的脚停在门槛前。
不是他自己想停。
而是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告诉他，只要这一步落下，他就不再只是青云宗执法堂弟子。
而是这家店里的客人。
客人要守客人的规矩。
他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脚，竟一时落不下去。
沈清霜看在眼里，眼神更凝重。
她抬手让那弟子退下。
“我进去。”
“师姐！”
“守在外面。”
沈清霜说完，又看向林慎。
“我可以进店查问。”
“但你若真涉拘魂炼鬼，执法堂不会因为你在店里，就不查。”
林慎道：
“进门就是客。”
“客人问价，本店做买卖。”
“客人查案，本店也配合。”
沈清霜听到“客人”二字，眉头微皱。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但还是迈步进了店。
脚跨过门槛的一瞬间，门口木牌无声亮了一下。
【接待客人：15/20。】
沈清霜进店后，第一眼没有看林慎。
而是扫过店内。
柜台。
货架。
醒茶。
错题册。
冷静符。
诚实铃。
因果秤。
半柱香空盒。
以及最上层那卷刚刚出现的空白契。
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不张扬。
没有强烈灵光。
也没有高阶法器常见的威压。
但沈清霜却本能地不敢轻视。
尤其是那卷空白契。
她的目光刚落上去，心底便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那张纸，不该随便写字。
写了，就会被记住。
她收回视线，看向林慎。
“门前的灰，是怎么回事？”
林慎道：
“有人来送契。”
“谁？”
“死人。”
沈清霜眼神一冷。
“林掌柜，你最好认真回答。”
“我很认真。”
“死人如何送契？”
“死了，但执念未散。”
“你承认此店刚刚出现过残魂？”
“承认。”
沈清霜目光更沉。
“既有残魂，为何不报执法堂？”
林慎看了她一眼。
“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
沈清霜一时无言。
这话倒不假。
她确实来得太快。
快得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时间，把匿名符信送到执法堂，她正好在陆青魂散之后赶到。
她低头看向门外那片灰白纸灰。
“有人举报此店拘魂炼鬼。”
林慎道：
“有人想让你这么认为。”
沈清霜眼神微动。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没有拘魂炼鬼。”
沈清霜盯着他。
这话不能算证据。
但这位林掌柜说得太平静。
平静到不像在辩解，倒像只是在更正一个错误。
她问：
“残魂送来的契在哪里？”
林慎指了指柜台上的木盒。
木盒已经打开。
三份旧契被空白契收录，断印还放在一旁。
沈清霜走近半步，看见那枚断印。
印面残缺。
但仍能辨出一个字。
秦。
沈清霜瞳孔微缩。
“秦家？”
林慎没有直接回答。
“沈姑娘若要查，可以查。”
沈清霜道：
“我要看契。”
林慎摇头。
“不能直接看。”
“为何？”
“契已入店。”
“我是青云宗执法堂弟子。”
“也不能白看。”
沈清霜看着他。
店外，六名执法堂弟子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霜终于理解，为什么黑市执法使会在这里被收那么多灵石。
这不是普通贪财。
这是这家店的规矩。
任何东西，只要进了这里，就会变成买卖。
查案也不例外。
沈清霜冷声道：
“执法堂查案，何时还要付账？”
林慎道：
“你可以不付。”
“那你给不给看？”
“不给。”
沈清霜：“……”
她忽然有些明白秦无咎当时的心情了。
想发火。
但又发不出来。
因为她已经进店了。
在店里，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规则落在身上。
不伤她。
不压她。
但提醒她：
这里不是青云宗执法堂。
沈清霜深吸一口气。
“多少钱？”
系统提示浮现。
【陆氏残契可查阅部分摘要。】
【建议售价：一百枚下品灵石。】
林慎道：
“一百枚下品灵石。”
沈清霜身后有弟子忍不住道：
“一百枚？你怎么不去抢？”
林慎看向那弟子。
“抢是违法的。”
那弟子被噎住。
沈清霜取出一百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我看。”
【交易达成。】
柜台上的空白契缓缓展开。
没有完全展开。
只露出最外一层。
上面浮现几行血色小字。
陆氏旁支残契。
陆怀山以三份旧契、断印、残魂为价，托有间小店保管此契。
凡替陆氏旁支讨回血债者，可得陆家阴脉真正地图。
得契者不得以阴脉炼人，不得再以活人抵债。
违者，魂入契中，永世不得超生。
沈清霜看完，脸色终于变了。
活人抵债。
阴脉炼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黑市。
这是邪修手段。
而且牵涉陆家、秦家旁支，很可能还牵涉青云城最近半年那些散修失踪案。
沈清霜抬头看向林慎。
“这份契，执法堂要带走。”
林慎摇头。
“不行。”
“这是案证。”
“这是本店收下的契。”
“你要阻碍执法堂查案？”
“你可以抄摘要。”
“原契不能带走。”
沈清霜眼神一沉。
“若我一定要带走？”
这句话刚出口，柜台旁那只鸡毛掸子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
但沈清霜眼皮微微一跳。
她不是没听过今晚黑市执法使被一把鸡毛掸子抽得单膝跪地。
她当时还觉得传闻夸张。
现在亲眼看见这东西抬头，她忽然觉得传闻可能还是保守了。
林慎看着她，语气平静：
“沈姑娘可以试。”
沈清霜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确实想试。
执法堂弟子行走青云城，从来不是靠退让办案。
可理智告诉她，现在不该试。
第一，她进了店。
第二，林慎没有拒绝查案，只是不让带走契。
第三，门外那片灰是否真是搜魂余灰还未确定。
第四，这家店刚刚压过黑市执法使。
强行动手，意义不大，风险极高。
沈清霜压下情绪。
“我抄摘要。”
林慎递过去纸笔。
沈清霜接过，迅速将血字内容抄下。
她写字很快，也很稳。
抄完后，她又看向门外纸灰。
“门前余灰，我要取一部分。”
林慎道：
“可以。”
沈清霜刚要转身，林慎补了一句：
“十枚灵石。”
沈清霜动作停住。
她慢慢回头看向林慎。
“这也收费？”
林慎道：
“本店门前的东西。”
“那是物证。”
“所以不贵。”
沈清霜盯着他看了三息。
最终取出十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交易达成。】
林慎点头。
“可取。”
沈清霜走出店门，取出一只小玉瓶，将门前纸灰收了一部分。
她很快便发现，这灰确实不像寻常搜魂余灰。
搜魂余灰带怨气。
这灰没有。
它更像执念烧尽之后留下的残壳。
沈清霜神情微变。
若如此，匿名举报便有问题。
她回到店门口，没有再进去。
站在门外看着林慎。
这个位置很微妙。
她在门外，林慎无法像店内那样直接压她。
但她也没有理由强闯。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沈清霜道：
“林掌柜，陆氏残契之事，执法堂会查。”
林慎道：
“请便。”
“若查出你与此事有关……”
“进店再谈。”
沈清霜又沉默了一下。
她今晚沉默的次数，比过去半个月都多。
这位林掌柜似乎总能把话堵回去。
她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出几步后，还是停下。
回头问道：
“林掌柜，你为何不愿离开这家店？”
林慎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比“你是什么人”要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装神秘，只道：
“外面不安全。”
沈清霜深深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在店外并不强？”
林慎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沈姑娘可以这么想。”
这句话很危险。
因为承认自己在店外弱，会引来麻烦。
但林慎清楚，有些事瞒不住聪明人。
与其让对方乱猜，不如让她明白：
他不会离店。
谁想对付他，就必须进店。
而进了店，就不是对方说了算。
沈清霜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她看向那块黑色旧匾。
有间小店。
名字随意。
规矩却重。
沈清霜收回目光。
“走。”
执法堂弟子跟随她离开。
火光渐远。
东街重新安静下来。
林慎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夜色，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晚接待了黑市，接待了死人，又接待了青云宗执法堂。
再来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起身，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一枚传讯符破空飞来。
那传讯符没有飞向沈清霜。
也没有飞向青云宗弟子。
而是直直落在有间小店门前。
传讯符无火自燃。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青云宗外门长老赵元礼。”
“明午时，登门拜访。”
“还请林掌柜，备好醒茶。”
声音散去。
门外恢复安静。
林慎看着那枚烧尽的传讯符，沉默片刻。
随后，货架上的醒茶罐轻轻一晃。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潜在高价值客人。】
【客人：赵元礼。】
【境界：金丹初期。】
【身份：青云宗外门长老。】
【来意：未知。】
【风险：较高。】
【建议：明营业前，先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