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价牌上的最后一行字,让整条东街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第三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半个时辰。
提示:第三名幸存者,不在青云城。
不在青云城。
这五个字,比刚才的“一刻钟”更麻烦。
若人在城内,哪怕藏得深,也总有路可走。
陆家药铺、黑市、执法堂、旧井暗渠,至少都有线可查。
可若人已经出了城,范围立刻大得可怕。
东山,乱葬岭,西水门外的荒渡,北边废矿,南边黑林。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
半个时辰内,要找一个不知被送到何处的活人,几乎不可能。
而对面茶楼二层,白棋旁边,那枚灰棋静静落着。
三棋成势。
黑棋试掌柜。
白棋试客人。
灰棋,像是在试整座青云城。
林慎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枚灰棋,没有说话。
门外有人低声道:
“这还怎么救?”
“半个时辰,出城找人?”
“连方向都没有。”
“赵明河刚救第二个就重伤了,陈真人还在陆家药铺,沈姑娘也没回来。”
“天机楼这不是摆明了要人死吗?”
“他们从来不是要救人,他们是要看掌柜怎么选。”
这句话说完,众人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
天机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陆氏旁支。
他们只是用这三个人的命,把林慎进局里。
第一局,林慎出店。
林慎挂任务牌,借全城之手破局。
第二局,林慎派人送死。
林慎用问心纸、冷静符、空白契,让赵明河救出人,却也因此重伤。
第三局,人不在城里。
半个时辰。
线索未知。
这一次,天机楼像是在说:
你还能调谁?
林慎低头,看向柜台上的商品。
因果秤。
问心纸。
诚实铃。
错题册。
冷静符。
醒茶。
空白契。
这些东西都强,但没有一个能直接把城外的人变到眼前。
他又看向问价牌。
第三名幸存者死亡倒计时:二十九分。
问价牌没有给方向。
系统也没有直接提示。
这说明现有信息不足。
林慎忽然抬头,看向地上的郑河。
“你还能说话吗?”
郑河肩头伤口发黑,脸色很差,但神志还算清醒。
“能。”
“你中的毒,和阴锁有关。”
“嗯。”
“第二名幸存者被赵明河断锁后,你身上的毒有没有变化?”
郑河一怔。
他下意识感受了一下体内情况。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
“减轻了一点。”
林慎点头。
“说明三名幸存者身上的阴锁,源头相连。”
钱小满听得一愣一愣。
“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林慎道:
“第二个人被断锁后,郑河身上的毒变轻。”
“那第三个人若还活着,他身上的锁,应该还牵着同一处源头。”
钱小满眼睛一亮。
“能顺着毒找?”
“不能。”
林慎看向郑河。
“但可以顺着反应找。”
郑河脸色微微发白。
“掌柜,要怎么找?”
林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因果秤推到他面前。
“称。”
郑河一愣。
“我没灵石。”
“任务账里扣。”
账本自动翻开。
陆氏残契任务账。
当前收入:天机楼局费、任务押金、相关交易款。
可支出:任务必要问价。
是否扣除三十枚?
林慎道:
“扣。”
【交易达成。】
因果秤轻轻一晃。
林慎问:
“以郑河体内残毒为引,能否定位第三名幸存者?”
秤杆下沉。
一行字浮现。
能。
众人精神一震。
下一行却让人脸色一沉。
代价:引毒者需承受一次阴脉反噬。
第三行。
若反噬过重,引毒者基再损,筑基无望。
郑河眼神一颤。
筑基无望。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死还重。
上午因果秤才说过,他若先修补基,十年后仍有三成筑基可能。
现在若承受反噬,这三成可能也没了。
门外无人说话。
连钱小满都闭上了嘴。
郑河看着因果秤,脸色苍白。
他刚才说过,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只知道自己坏在哪里。
不甘心当一个废了半截的练气九层。
可现在,要救第三个人,可能要拿他最后一点筑基希望去换。
林慎看着他。
“你可以拒绝。”
郑河抬头。
“我若拒绝,他会死?”
林慎道:
“未必。”
“还可以找别的办法?”
“有可能。”
郑河低声道:
“时间够吗?”
林慎看向问价牌。
二十七分。
他没有回答。
这就是答案。
郑河闭上眼,呼吸很重。
忽然,他睁开眼。
“掌柜。”
“如果我引毒成功,能不能换一杯醒茶?”
门外众人一愣。
林慎也看着他。
郑河声音沙哑:
“我知道醒茶贵。”
“我也知道,我可能没机会筑基了。”
“可我想喝一杯。”
“不是为了突破。”
“我就是想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走错。”
这话说完,门外许多散修神色都有些复杂。
醒茶不增修为,不添寿数。
只让人醒一次。
对郑河这种人来说,也许筑基机会没了,反而更需要醒一次。
林慎没有立刻答应。
系统没有提示。
因果秤也没有自动浮字。
这说明这不是店铺判断,而是掌柜判断。
片刻后,林慎道:
“可以。”
郑河笑了笑。
“那我引。”
林慎取出一张冷静符,贴在郑河口。
又取出一张问心纸。
“写。”
郑河没有问为什么。
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写下:
我现在最不愿承认什么?
问心纸上,很快浮现一行字。
你害怕救了别人,却再也救不了自己。
郑河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是。”
“我怕。”
“但我还是想试一次。”
冷静符微微亮起。
郑河脸上的恐惧没有消失。
但乱意被压了下去。
林慎取出空白契。
“立契。”
契纸展开,红线亮起。
郑河自愿引毒寻锁。
本店承诺,若其引毒成功,无论结果如何,赠醒茶一杯。
若郑河身死,醒茶化为问心纸三张,赠予其指定之人。
郑河看着契纸,愣了一下。
“指定之人?”
林慎道:
“你可有亲人?”
郑河沉默许久。
“没有。”
“朋友?”
郑河想了想,看向钱小满。
钱小满猛地瞪大眼睛。
“你看我什么?”
郑河道:
“如果我死了,问心纸给他吧。”
钱小满急了。
“我跟你今天才认识!”
“所以没那么多旧账。”
钱小满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契纸落定。
郑河按下手印。
下一刻,他肩头伤口处的黑气忽然翻涌。
林慎把因果秤放在他面前。
秤盘缓缓下沉。
一缕黑气从郑河伤口中被引出,缠上秤杆。
郑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问价牌上的倒计时仍在跳。
二十五分。
黑气在因果秤上盘旋,像一条找不到路的蛇。
片刻后,秤盘上浮现第一个字。
北。
郑河浑身一颤。
第二个字浮现。
矿。
钱小满立刻叫道:
“北废矿!”
“青云城北边废矿!”
人群里有人点头:
“那里确实出城不远,但半个时辰来回也够呛。”
第三个字继续浮现。
井。
北废矿。
矿井。
位置出来了。
但黑气没有散。
它仍缠着秤杆,像还要继续往下挖。
郑河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肩头皮肉开始发黑,黑气顺着经脉往脖颈爬。
钱小满脸色大变。
“掌柜,够了吧?”
林慎看着因果秤。
“不够。”
问价牌没有更新为“位置确定”。
说明还差关键点。
郑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继续。”
因果秤震了一下。
第四个字浮现。
三。
第五个字。
号。
第六个字。
井。
下一刻,问价牌大亮。
第三名幸存者位置已确定:北废矿,三号井。
死亡倒计时:二十三分。
黑气猛地反扑。
郑河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仰面倒下。
冷静符瞬间烧成灰。
林慎抬手,鸡毛掸子飞来,轻轻一抽。
那股黑气被抽散了一半。
剩下的仍钻回郑河体内。
因果秤浮现一行字:
引毒成功。
反噬已成。
郑河筑基概率降至不足半成。
店内死寂。
郑河躺在地上,嘴角溢血。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半成……也不是没有。”
没人笑得出来。
林慎收起因果秤。
“钱小满。”
钱小满一个激灵。
“在。”
“带他去后堂。”
“啊?”
“别让他死。”
钱小满连忙扶起郑河。
“我不会治伤啊。”
林慎丢给他一张冷静符。
“贴他身上,他会少乱动。”
钱小满接住符,手忙脚乱把郑河拖进后堂。
门外众人还在等下一步。
北废矿三号井。
人找到了。
但谁去救?
陈百川还在陆家药铺。
沈清霜可能也被拖住。
柳寒衣不知在何处。
赵明河重伤昏迷。
这边能派出去的人,大多是练气。
北废矿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守卫。
就在众人沉默时,一道声音从街口传来。
“北废矿,我去。”
声音很冷。
柳寒衣回来了。
她衣服上带着血。
不是她自己的。
或者不全是她自己的。
她身后跟着两名散修,其中一人背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脸色苍白,手腕上还有一道断开的灰色锁痕。
第二名幸存者。
柳寒衣走到店门前。
“赵明河重伤,沈清霜在处理水鬼渡执法堂暗线。”
“陈真人还在陆家药铺。”
“现在能立刻去北废矿的,只有我。”
林慎看着她。
“你伤不轻。”
“能人。”
“这次还是救人。”
柳寒衣沉默了一下。
“能救。”
门外有人低声道:
“北废矿可能有筑基后期。”
柳寒衣道:
“我知道。”
“你只是筑基初期。”
“所以不硬打。”
林慎点头。
看来问心纸那句“你最容易把救人做成人”,她记住了。
柳寒衣走进店内。
门口木牌亮起。
林慎取出一份空白契。
“这次不同。”
“你一个人去,风险太高。”
柳寒衣道:
“我不需要别人拖后腿。”
林慎道:
“我不是让人跟你一起打。”
“是让人跟你一起撤。”
柳寒衣皱眉。
林慎看向门外。
“谁熟北废矿?”
无人应声。
林慎又问:
“谁在北废矿做过工?”
依旧无人。
片刻后,一个瘦小老头从人群边缘举起手。
“我。”
众人看去。
那老头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是个凡人。
他背着一个破竹篓,像是平时在城里捡废铁为生。
林慎看向他。
系统提示浮现。
【客人:老周头。】
【身份:北废矿前矿工。】
【境界:凡人。】
【状态:犹豫,恐惧。】
【来意:求钱。】
【推荐商品:无。】
凡人。
又是凡人。
林慎发现,这几局里真正关键的线索,不少都在凡人身上。
修士飞得太高,反而看不见地上的路。
老周头小心翼翼道:
“三号井我知道。”
“那井早塌了一半。”
“正道进不去,只能走旧排水洞。”
“不过那洞很窄,修士御器不好进。”
柳寒衣问:
“能带路?”
老周头搓了搓手。
“能是能……”
林慎道:
“多少钱?”
老周头立刻道:
“五枚灵石。”
门外有人嗤笑。
“五枚?你一个凡人胃口不小。”
老周头缩了缩脖子。
林慎道:
“给十枚。”
老周头愣住。
“啊?”
林慎道:
“带对路,十枚。”
“带错路,按契赔。”
老周头脸色一白。
“老汉不敢带错。”
林慎取出临时契。
带路契。
老周头需带柳寒衣至北废矿三号井旧排水洞。
不得故意误导。
不得隐瞒危险路段。
完成后,得十枚下品灵石。
违者,收其余寿三年。
老周头吓得手一抖。
但看见十枚灵石后,又咬牙按下手印。
柳寒衣也签下救人契。
林慎取出最后一张冷静符,递给柳寒衣。
“这不是让你不。”
“是让你先救。”
柳寒衣接过。
“明白。”
她转身要走。
林慎忽然又叫住她。
“柳寒衣。”
她回头。
林慎把一张问心纸放到柜台上。
柳寒衣看着那张纸,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容易犯什么错。”
“这次换一个问题。”
“什么?”
林慎道:
“写:我为什么一定要去。”
柳寒衣看着他。
过了几息,她拿起笔,写下那句话。
问心纸上浮现出一行字。
因为你救的不是陆家的人,是那个曾经没人来救的自己。
柳寒衣握纸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说话。
把纸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老周头连忙跟上。
问价牌上的倒计时跳动。
十九分。
人群目送他们离开。
这一次,没有欢呼。
只有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局比前两局更凶险。
北废矿,三号井。
城外。
没有店规。
没有牌匾。
没有鸡毛掸子。
林慎坐回柜台后。
他看着问价牌上的时间,一点点跳。
十八分。
十七分。
这时,后堂传来钱小满的声音。
“掌柜!”
“郑河醒了!”
林慎没有回头。
“让他别乱动。”
钱小满很快跑出来,脸色古怪。
“他说要喝茶。”
店内安静了一下。
林慎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答应过郑河。
引毒成功,赠醒茶一杯。
他站起身,取出醒茶罐。
钱小满低声道:
“掌柜,他都这样了,现在喝合适吗?”
林慎道:
“契上写了。”
“那要是喝出问题?”
“醒茶不人。”
“那什么?”
林慎提起茶壶,淡淡道:
“糊涂。”
后堂里,郑河靠在墙边,脸色灰败,肩头缠着布。
他看见林慎端茶进来,竟然想挣扎着起身。
林慎道:
“坐着。”
郑河便不动了。
林慎把茶放到他面前。
“醒茶。”
“不增修为,不添寿数。”
“只让人醒一次。”
郑河看着那杯茶。
茶水清淡。
没有异香。
可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掌柜,我现在喝,会不会浪费?”
林慎道:
“茶是你的。”
郑河双手捧起茶杯。
一饮而尽。
钱小满站在旁边,紧张得不敢出声。
茶入喉。
郑河闭上眼。
很久。
很久。
他没有突破。
也没有灵气异象。
只是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刚踏入修行路的少年,没有灵石,没有师父,只有一本残破吐纳诀,却每天都觉得明天会更好。
后来,灵石不够。
功法换了又换。
丹药吃坏了基。
冲关失败。
一次又一次。
他开始恨自己天赋差,恨散修命苦,恨宗门不收,恨命数不公。
直到今天,因果秤告诉他,他还有半成希望。
问心纸告诉他,他怕救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
现在醒茶让他看见了一件事。
他这一辈子确实走错过很多路。
可他没有哪一步,是故意把自己走废的。
他只是一直在往前走。
走错了。
受伤了。
摔倒了。
但他没停。
郑河睁开眼,泪水无声落下。
他低声道:
“原来我不是废物。”
钱小满愣住。
林慎没有说话。
郑河笑了笑。
“我只是走得太急,摔得太多。”
“半成就半成吧。”
“至少,还有半成。”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后堂忽然有一缕极淡的灵气汇入他体内。
不多。
很少。
但原本紊乱的气息,竟慢慢稳住了。
钱小满瞪大眼睛。
“掌柜,他这是……”
林慎也看向郑河。
系统提示浮现。
【醒茶已生效。】
【客人郑河心障解除。】
【基反噬未消。】
【但求道意志已稳。】
【筑基概率由不足半成,恢复至一成。】
钱小满张大嘴。
“还真救回了一点?”
林慎看着郑河。
“记住现在的感觉。”
郑河点头。
“记住了。”
就在这时,前堂问价牌忽然剧烈震动。
林慎转身回到前堂。
只见问价牌上的倒计时停在:
七分。
下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柳寒衣已抵达三号井。
带路人老周头失踪。
第三名幸存者位置确认。
守井者:筑基后期,陆家供奉。
柳寒衣,已拔刀。
林慎眼神微沉。
下一行字缓缓浮现。
问心纸提醒失效。
她还是准备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