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方向,那道金丹中期气息遥遥压来。
不是人到。
只是气机先至。
可即便如此,整条东街的修士依旧觉得口一沉。
练气修士脸色发白。
筑基修士也下意识皱眉。
金丹中期。
刑律长老韩照。
比赵元礼高一个小境界,也比刚刚结丹的陈百川强出不少。
修仙界里,一个小境界,往往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差距。
更何况韩照不是散修。
他是青云宗刑律长老。
掌宗门刑罚,管内外规矩。
平里,哪怕只是他的弟子下山,青云城修士也要客气三分。
而现在,他的符诏悬在有间小店上空。
金光压街。
符文垂落。
小店门前,那四个大字格外刺眼。
封店三。
任何人不得入内交易。
这不是进店强闯。
也不是买卖试探。
这是借青云宗之势,直接断小店的客源。
林慎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金光。
系统提示还悬着。
【检测到外部封禁。】
【来源:青云宗刑律堂。】
【境界关联:金丹中期。】
【当前范围:店外。】
【店内规则无法直接镇压。】
【建议:让对方进店。】
让对方进店。
这话说起来简单。
可韩照显然不蠢。
他没有亲自到店,也没有派人进门,只是用刑律堂符诏悬在店外。
他不碰店规。
他压客人。
只要没人敢进店,小店再强,也只能关门。
这是目前为止,最麻烦的一局。
不是因为韩照比所有人都强。
而是因为他终于抓住了小店的边界。
店里无敌。
店外有限。
韩照打的就是店外。
赵元礼站在街口,袖中剑意缓缓升起。
他看着空中符诏,脸色不太好看。
“韩照这道符诏,用的是刑律堂封禁令。”
陈百川沉声问:
“能破吗?”
赵元礼道:
“能破。”
“代价呢?”
“等同于正面违抗青云宗刑律堂。”
陈百川笑了一声。
“老夫不是青云宗的人。”
赵元礼看了他一眼。
“你刚刚结丹。”
“所以?”
“最好别刚结丹就与青云宗刑律堂结死仇。”
陈百川淡淡道:
“若没有林掌柜,老夫现在已是一具枯骨。”
“结仇,总比进棺材强。”
赵元礼沉默一息。
“你这话倒也不错。”
沈清霜站在另一侧,脸色最冷。
她是青云宗执法堂的人。
刑律堂虽然也属青云宗,但与执法堂并非一脉。
执法堂查案,刑律堂定罪。
按规矩,陆氏残契一事还在查,刑律堂不该直接越过执法堂封店。
更何况,她刚从小店取走证据。
韩照这道符诏一落,相当于在说:
执法堂查案无用。
刑律堂已经定性。
沈清霜看着空中符诏,缓缓道:
“刑律堂没有走执法堂案卷流程。”
赵元礼道:
“韩照不需要。”
沈清霜道:
“宗规里需要。”
赵元礼看向她。
“你要和韩照讲宗规?”
沈清霜握住剑柄。
“我是执法堂弟子。”
“我只讲宗规。”
赵元礼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忘了,你们执法堂的人,有时候比刑律堂还硬。”
柳寒衣站在店门旁。
她不懂青云宗内部这些规矩。
她只看得懂一件事。
有人要封店。
而小店里,还有她的奖励。
半盏醒茶。
空白契共用资格。
这些东西她还没拿。
谁封店,谁就是断她机缘。
刀修对断自己机缘的人,通常只有一种态度。
刀柄已经被她握住。
刘三通从后堂探头,看着天上的符诏,脸色发白,却还嘴硬。
“这韩长老是不是不讲理啊?”
赵明河靠在墙边,虚弱道:
“刑律堂讲的是他们的理。”
刘三通道:
“那我们怎么办?”
赵明河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
“你修为最低,声音还最大。”
刘三通不服。
“那我骂两句总行吧?”
赵明河闭上眼。
“你若想被刑律堂记名,可以试试。”
刘三通立刻闭嘴。
店内,林慎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看。
看符诏的范围。
看门口的边界。
看店内和店外的规则落差。
符诏压在店外,金光落地,挡住客人入店。
但它没有压进店门。
说明韩照也在忌惮。
或者说,刑律堂的符诏无法越过牌匾。
林慎抬头。
牌匾上那四个字仍然安静。
有间小店。
黑底旧木,没有灵光。
但那金色符诏的光落到牌匾附近时,会自动变淡。
像是不敢照得太深。
林慎心里有数了。
韩照封的不是店。
是路。
既然封路,那就不能只靠店规。
要靠人。
靠客人。
林慎低头,看向柜台上的账本。
账本没有自动翻页。
因为韩照没有入店,也没有产生店内账目。
但林慎可以开账。
他取出一块新的木牌,提笔写字。
门外众人都看了过来。
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想知道林掌柜要怎么应对。
片刻后,林慎把木牌挂在门内。
但字朝外。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本店今照常营业。
因青云宗刑律堂封路,凡今成功入店交易者,商品九折。
东街安静了一瞬。
随后,动猛地爆开。
“九折?”
“封店还打折?”
“这时候谁敢进去啊!”
“可那是九折!”
“醒茶九折也是两千七百枚下品灵石,你有吗?”
“问心纸九折我买得起!”
“错题册九折也能省一点!”
赵元礼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竟忍不住笑了。
“林掌柜,好胆色。”
陈百川也笑了。
“刑律堂封店,他便促销。”
“这倒像掌柜会做的事。”
沈清霜眼角微微一动。
这不是单纯挑衅。
这是把韩照的封禁,直接转化成了交易优惠。
换句话说,林慎没有说“我要违抗刑律堂”。
他说的是:
我正常营业。
你封路,导致客人入店成本提高,所以我给客人打折。
这样一来,是否进店,就变成了客人的选择。
而不是林慎出店对抗韩照。
韩照封的是店。
林慎问的是客人敢不敢进。
这很冒险。
但很符合小店的逻辑。
门外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一边是青云宗刑律堂封禁令。
一边是有间小店九折优惠。
理智告诉他们,今天不该进店。
可他们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看向问价牌、问心纸、错题册、醒茶罐。
小店里的东西,已经被昨和今的事情证明过了。
是真的有用。
有时候,机缘和风险一起摆在面前,人反而更难走开。
空中的金色符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光芒骤然变强。
韩照的声音再次传来。
“封店期间,任何人入店,皆视为藐视刑律堂。”
街上修士脸色齐变。
这句话比刚才更重。
不是只针对小店。
而是针对所有想进店的人。
一时间,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又安静下来。
林慎看着门外。
他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时候,语言没用。
需要有人第一个进门。
第一个人,最难。
谁第一个踏过符诏金光,谁就等于当众不给刑律堂面子。
赵元礼可以。
陈百川可以。
沈清霜也可以。
但他们都是强者。
强者进去,不够。
真正能破封店之势的,最好是普通客人。
因为韩照的封禁,压的是所有人。
若普通客人也敢入店,那这道封禁的威严,就破了。
人群沉默了很久。
忽然,一个瘦小身影走了出来。
刘三通。
赵明河睁开眼,一愣。
“你什么?”
刘三通咽了咽口水。
“买东西。”
赵明河皱眉。
“你疯了?”
刘三通脸色发白,腿也有点抖。
但还是从怀里摸出十枚灵石。
“我昨说过,今天还要用错题册。”
“现在九折。”
“十枚变九枚。”
赵明河看着他。
“为了省一枚灵石,你要得罪刑律堂?”
刘三通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是为了省一枚。”
他抬头,看向空中的符诏。
“我是散修。”
“我这辈子没进过宗门。”
“也没人教我怎么修炼。”
“昨天,我第一次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不想今天又被人一句话挡在门外。”
这话说完,很多散修都沉默了。
刘三通深吸一口气。
“刑律堂很大。”
“我惹不起。”
“但我也只是买本错题册。”
“买东西,总不至于也有罪吧?”
他说完,迈步走向小店。
金色符诏光芒一压。
刘三通身体一沉,差点跪下。
他只是练气七层。
面对金丹中期相关的封禁符诏,本没有抵抗之力。
赵元礼袖中剑意一动。
陈百川也向前半步。
但林慎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刘三通。
没有帮。
这是刘三通自己的选择。
别人能护他一次,却不能替他跨过那一步。
刘三通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一步。
又一步。
他走得极慢。
像背着一座山。
门外有人看不下去,低声道:
“算了吧。”
“别进了。”
“为一本错题册,不值。”
刘三通没有回头。
“值。”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终于一步踏过门槛。
门口木牌骤然亮起。
进门就是客。
金色符诏落在他背后的威压,瞬间被隔断。
刘三通身体一轻,整个人差点扑倒在地。
他扶着柜台,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却咧嘴笑了。
“掌柜。”
“错题册。”
“九折。”
林慎看着他,点头。
“九枚下品灵石。”
刘三通把九枚灵石拍在柜台上。
手还在抖。
【交易达成。】
这一声系统提示,只有林慎听见。
可门外所有人都像听见了一样。
因为刘三通真的进去了。
也真的交易成功了。
空中符诏金光剧烈震动。
韩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散修刘三通,藐视刑律堂封禁,记名。”
刘三通脸色一僵。
但他还是坐下了。
拿起笔,在错题册上写下今修炼问题。
手抖得字都歪了。
错题册红字浮现。
【第一处错误:心神不稳,不宜立刻修炼。】
【第二处错误:过度害怕刑律堂,但仍然进店,说明胆小但不怂。】
【建议:今不练功,先回去睡觉。】
【综合评价:这一步走得不错。】
刘三通看着最后一行,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低声道:
“它夸我了。”
赵明河靠在后堂门口,看着他,沉默片刻。
“难得。”
这一次,他没有嘲笑。
刘三通进店之后,门外的气氛变了。
第一个人最难。
第二个就容易很多。
钱小满扶着门框探头。
“掌柜,我也买。”
林慎看向他。
“你买什么?”
“冷静符。”
“你今天不够冷静?”
钱小满指了指天上的符诏。
“我觉得我需要冷静一下。”
门外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钱小满缩着脖子,迈步入店。
他修为比刘三通低,面对符诏压力更重。
但刘三通都进去了,他咬咬牙,也硬是挤过门槛。
“掌柜,冷静符九折多少?”
“十八枚。”
钱小满肉痛地取出十八枚灵石。
【交易达成。】
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一个中年散修走出人群。
“我买问心纸。”
他脚步沉重,却没退。
金光压下,他咬牙入门。
“十八枚。”
“给。”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进入小店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闹事。
没有人挑衅刑律堂。
他们只是买东西。
买错题册。
买问心纸。
买冷静符。
甚至有人只是进来问价,付了一枚灵石买了一杯普通茶。
林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入店,一个一个交易。
账本不停翻页。
交易提示不断响起。
空中符诏的金光开始不稳。
它仍然悬在那里。
但封禁的威严,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韩照可以记下所有人的名字。
但他不可能把整条东街的散修都以邪修论处。
更何况,这些人没有攻击青云宗。
没有破坏符诏。
他们只是在一家店买东西。
赵元礼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亮。
“好。”
“好一个照常营业。”
陈百川也缓缓点头。
“这比老夫一掌打碎符诏更好。”
沈清霜道:
“若强破符诏,刑律堂便有借口。”
“现在,是客人自己入店。”
赵元礼看向她。
“你呢?”
沈清霜抬头。
“我当然也要进去。”
她迈步走向小店。
刑律堂符诏对散修有压制,对青云宗弟子同样有。
甚至更重。
因为她是宗门中人,符诏天然带有宗门律令之威。
但沈清霜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向符诏。
“执法堂沈清霜。”
“陆氏残契一案未结。”
“刑律堂越案封店,不合宗规。”
“我今入店查证。”
“若要记名,便记。”
说完,她踏入店内。
符诏金光猛地一震。
却仍旧没能压进店门。
沈清霜站在柜台前,取出十枚灵石。
林慎问:
“买什么?”
“门前余灰第二次取样权。”
林慎点头。
“九折,九枚。”
沈清霜放下九枚灵石。
【交易达成。】
这一笔交易,比刘三通那一笔更重。
因为她是青云宗执法堂的人。
她入店交易,等于当众否定刑律堂封店的合理性。
空中符诏剧烈震动。
韩照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沈清霜。”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沈清霜站在店内,抬头看向符诏。
“查案。”
“刑律堂封店,你违令入内。”
“刑律堂未阅执法堂案卷,先定邪修之名。”
“此令,我不认。”
东街一片死寂。
青云宗内部顶起来了。
赵元礼忽然笑了笑。
“既然沈师侄都进去了,老夫也不好在外面站着。”
他迈步入店。
金光落下。
赵元礼袖中剑意微微一震,硬生生把符诏威压破开一线。
他入店后,放下二十枚灵石。
林慎看向他。
“赵长老买什么?”
“问心纸一张。”
林慎道:
“九折,十八枚。”
赵元礼付钱。
【交易达成。】
陈百川也走了进来。
他没有青云宗身份,符诏压他少些。
但他是金丹真人。
他的入店本身就是态度。
“掌柜,老夫买一杯普通茶。”
林慎道:
“一枚下品灵石。”
“九折怎么算?”
林慎看了他一眼。
“还是一枚。”
陈百川笑了。
“行。”
【交易达成。】
柳寒衣也走进店。
“冷静符。”
“十八枚。”
“给。”
【交易达成。】
越来越多人入店。
每一笔交易都不大。
但每一笔都在削弱那道“封店三”的威严。
符诏仍在。
可店还在营业。
这就是最直接的反驳。
终于。
天空之上,那道金丹中期气息彻底压了下来。
一道身影从青云宗方向踏空而来。
他穿着黑金色长老袍,面容方正,眼神冷厉。
尚未落地,整条东街便被一股沉重威压笼罩。
韩照到了。
金丹中期。
青云宗刑律长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韩照站在半空,俯视小店。
他的目光扫过赵元礼、陈百川、沈清霜,又扫过那些进店交易的散修。
最后,落在林慎身上。
“林慎。”
“你纵容众人违抗刑律堂封禁。”
“可知罪?”
林慎站在柜台后,抬头看他。
“韩长老要买东西吗?”
韩照眼神一寒。
“本座问你知不知罪。”
林慎道:
“若不买东西,请不要挡住客人。”
东街再次死寂。
敢这么对韩照说话的,青云城不多。
韩照怒极反笑。
“好。”
“很好。”
“本座今倒要看看,这家店的规矩,能不能护住你一辈子。”
他没有进店。
也没有落到门口。
只是抬手一压。
空中符诏金光暴涨。
一道道金色锁链垂落,将整条东街封住。
不是只封小店。
而是封街。
韩照冷声道:
“既然此店执迷不悟。”
“那便封东街。”
“七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金色锁链落下。
街口、巷尾、屋顶,全被封住。
小店门前的人,出不去了。
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人群终于慌了。
封店可以硬进。
封街呢?
这已经不是买不买东西的问题。
这是韩照要把所有人困在这里,他们认错。
林慎看着门外封锁的金链。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外部封街。】
【店内规则无法直接镇压。】
【当前客人多名滞留店内。】
【可触发临时规则:护客。】
【条件:客人需确认仍在交易关系中。】
林慎眼神微动。
护客。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
他低头看向账本。
账本缓缓展开。
上面浮现出一行字:
本店不送客赴死。
交易未尽者,仍为本店客。
林慎抬头,看向店内众人。
“诸位。”
“还想继续交易吗?”
刘三通第一个喊:
“想!”
钱小满立刻跟上:
“想!”
赵元礼笑了笑:
“老夫还有问心纸未用。”
陈百川举起茶杯:
“老夫茶还没喝完。”
沈清霜道:
“执法堂取样未完。”
柳寒衣道:
“我的冷静符还没拿。”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问心纸还没写!”
“我错题册还没批完!”
“我茶还没喝!”
“我价还没问完!”
店内,所有交易过、正在交易、准备交易的人,都成了客。
下一刻。
门口木牌第二行亮起。
买卖讲缘,也讲价。
第三行随之亮起。
本店不卖假货,只卖后果。
最后,第四行缓缓亮起。
掌柜说能退,才算能退。
黑色牌匾终于震动。
有间小店四个字深如夜色。
一股无形规则从店门内蔓延而出。
不攻击韩照。
不破坏封街符诏。
只是将店内所有客人与小店之间的交易线,一连起。
金色锁链落到这些交易线上时,忽然停住。
像是碰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规矩。
韩照眉头一皱。
“什么东西?”
林慎站在柜台后,声音平静。
“韩长老封街,可以。”
“但你封住本店客人交易。”
“这又是另一笔账。”
柜台上的账本猛地翻开。
算盘疯狂作响。
一行行字浮现。
青云宗刑律堂韩照。
扰本店正常营业。
封锁客人交易通道。
滞留客人多名。
影响商品交付。
涉及金丹客人两名,筑基客人若,练气客人若。
开始计费。
韩照脸色第一次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进店,却被记账了。
不是因为他攻击小店。
而是因为他影响了交易。
账本最后浮现出一行字。
滞留费:每息一百枚下品灵石。
当前计时开始。
一息。
两息。
三息。
账本上的数字开始跳。
三百枚。
四百枚。
五百枚。
整条东街,所有人都看傻了。
刑律堂封街。
有间小店计时收费。
韩照盯着账本,脸色沉得可怕。
林慎站在店里,看着他。
“韩长老。”
“还要继续封吗?”
就在这时,青云宗方向,忽然又有一道更苍老的声音响起。
“韩照。”
“够了。”
声音不大。
却让韩照的脸色骤然一变。
赵元礼也抬起头。
“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