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萧衍之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粥是燕窝粥,炖得浓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冒着热气。包子的皮白白的、软软的,一看就是刚出笼的。
沈昭宁看着他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样子,愣了一下。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冷峻,手里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热乎乎的早饭。这个画面有些违和,又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萧衍之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起来吃饭。”
沈昭宁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伸手去端粥碗。
萧衍之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
沈昭宁愣了一下。
萧衍之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张嘴。
“王爷,臣妾自己吃就行——”
“本王想喂你。”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她张开了嘴。
萧衍之把粥送进她嘴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喂一个孩子。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滑过喉咙,暖到胃里。
一勺一勺,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沈昭宁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粥,没有看他。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萧衍之心里有些堵。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会笑,会叽叽喳喳,会踮脚亲他。现在她安静得像在完成任务。
一碗粥喂了大半,沈昭宁吃不动了,摇了摇头。
“饱了?”
“饱了。”
萧衍之放下碗,伸手去拿帕子,想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粥渍。
他的手伸过去的时候,沈昭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躲了一下。
动作不大,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肩膀缩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在躲避什么东西。
萧衍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不是拒绝,不是嫌弃,是害怕。是被打过很多次之后,身体本能的恐惧。
萧衍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沈昭宁意识到自己躲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臣妾不是故意的。”
萧衍之没有说话。
“臣妾只是……还没习惯。”沈昭宁的声音开始发抖。
萧衍之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像被刀割。他打了她,二十多鞭子,皮开肉绽。他还纵容旁人欺负她,把她的信任、依赖、安全感,全都打没了。
她现在连他伸手擦嘴,都会害怕。
萧衍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跪了下来。
沈昭宁愣住了。
“王爷?您什么?”
萧衍之跪在床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
“本王向你赔罪。”
沈昭宁的眼泪涌了上来。
“你起来……”
“不起来。”萧衍之的声音很低,“沈昭宁,你听本王说完。”
“本王打了你。每一鞭都打在你身上,也打在本王心里。本王以为自己在惩罚一个骗子,以为自己在保护王府的安全。本王错了。”
“本王不该打你。不该让赵婉清欺负你。不该在你最需要本王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
“本王不是一个好夫君。本王是一个。”
“本王知道你心里有刺。知道你忘不了那些事。知道你现在连本王伸手都怕。”萧衍之伸手,握住她发抖的手,她没有抽回去,“本王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本王。但本王想让你知道——从今天起,本王要弥补你。”
沈昭宁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泛红的血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起来……一个王爷跪这里不像话……传出去,你的脸面就没了。”
“你不原谅本王,本王不起来。”
“臣妾又没说怪你……”
“你躲了。”萧衍之的声音很轻,“你躲本王的手了。你嘴上说不怪,身体在躲。你害怕本王。”
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臣妾只是……还没准备好……”
“本王知道。所以本王跪在这里,等你准备好。”萧衍之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可以打本王,骂本王,本王不躲。本王欠你的。”
沈昭宁泪眼模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萧衍之。”
“嗯。”
“你起来。你不起来,谁给臣妾端早饭?”
萧衍之看着她带着泪的浅淡笑意,心口一点点融化。
“你原谅本王了?”
“臣妾没说原谅。”
“那本王不起来。”
“你——”沈昭宁又气又心疼,眼泪不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赖皮?”
“本王只对你赖皮。”
沈昭宁终于弯下腰,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萧衍之,臣妾不怪你了。”
“骗人。”
“真的。”
萧衍之伸手,把她从床上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沈昭宁。”
“嗯。”
“本王错了,以后你说什么,本王都信。”
沈昭宁把脸埋在他口。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绿萝和几个小丫头走到门口,看到屋里的景象,都悄悄退了出去。
绿萝把茶壶放在廊下,坐在台阶上笑了。
“小姐好像熬出头了。”
墨痕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王爷怎么跪着?”
“嗯。”
“多久?”
“一会儿。”
墨痕沉默一瞬:“属下第一次见到王爷下跪。”
绿萝转头看他:“你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跪过?”
“在朝堂上跪过皇上,在宗庙里跪过先帝和父母。但没跪过外人,更没有跪过女人。”
绿萝笑了,转头继续看云。
“那就是了。王爷是真喜欢小姐,在跟她认错。”
屋里,萧衍之的膝盖跪得发红,眉头都没皱一下,重新端起粥碗。
“再吃两口。”
“臣妾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你太瘦了。”
沈昭宁叹了口气,张开嘴。
萧衍之舀了一勺粥喂她,又喂了些小菜。
萧衍之放下碗,拿起帕子,又要伸手去擦她嘴角。
他的手顿在半空,看向她。
沈昭宁没有躲。
萧衍之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沈昭宁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
“怎么了?本王弄疼你了?”
沈昭宁摇头,睁开眼看他。
“不疼。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王爷还会对臣妾这么温柔,臣妾以为再也得不到了,像做梦。”
萧衍之手指一缩。
“以后会更温柔。”
沈昭宁将信将疑点头,淡淡一笑,那笑像冬第一缕阳光,不够暖,却足以看见希望。
萧衍之说要查相,第二天一早就把墨痕叫到了书房。
“那些证据,你再查一遍。从源头查起,每一个环节都要清楚。谁写的信,谁伪造笔迹,谁放在王府门口,一个都不许漏。”
墨痕看着他眼底血丝,心里了然。
“王爷,属下已经在查了。有几条线索指向九皇子身边的人,但还需要时间。”
“要多久?”
“一个月。”
“太长了。”萧衍之敲桌,“本王给你半个月夜去查,查不到,相关暗卫按营规自行领罚,不必报本王。”
墨痕心头一沉,这是死令。鞭刑三百,不死也残。摄政王一向心狠,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颤抖着撑住身体:“是。”
墨痕转身要走,萧衍之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王爷请说。”
“王妃那边,派两个可靠的人守着。不许赵婉清再去找她麻烦。”
墨痕看了他一眼,不多问,应声退下。
萧衍之坐在书房,看着那些所谓“证据”,久久不语。
他想起沈昭宁说:“王爷知道臣妾最疼的是什么吗?不是板子,是王爷看臣妾的眼神。”
想起她落泪的样子,想起她背上一道道鞭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如果她是冤枉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从那天起,萧衍之变了。
他让厨房每给沈昭宁院子送燕窝粥,直接送去,说是王爷赏的。
时常送最新花样的布料,说换季该做新衣,其中一匹鹅黄色云锦——他记得她穿最好看。
他让墨痕换掉她院里破旧的妆奁,新奁里放了一套白玉梳篦。
沈昭宁收到时,神情复杂。
“小姐,王爷是不是回心转意了?”绿萝眼睛发亮。
沈昭宁摸着云锦:“不知道,也许只是良心发现。”
“小姐别这么说,王爷心里有您。”
沈昭宁没说话,把云锦叠好放进柜里,没有做衣裳。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再次失望。
萧衍之还不再去东院过夜。赵婉清派人请了数次,他都以公务繁忙拒绝。白天偶尔坐坐,很快离开。晚上要么睡书房,要么去沈昭宁院里。
去了也不做什么,有时坐一会儿喝茶说话,有时躺在她身边抱着她一整夜不语。他不再强迫她,不再说伤人的话,只是静静陪着。
这天下午,赵婉清派翠屏来请沈昭宁去东院喝茶。
绿萝挡在门口:“王爷说了,王妃不用去东院伺候。”
翠屏笑道:“王爷说不用伺候,没说不许去。姐妹走动,王爷不会说什么。”
沈昭宁走出来。
“我去看看她还想什么。”
“小姐!”
“没事。”沈昭宁拍她手,“你等下让王爷去东院,就说侧妃叫我过去了。我倒要看看,王爷心里向着谁,看看他真心有几分。”
她跟着翠屏去了东院。
赵婉清坐在窗前,水红褙子,赤金步摇,妆容精致,脸色却不好。
看到沈昭宁进来,她眯起眼。
“王妃来了?坐。”
沈昭宁没坐,站在她面前,平静看着她。
“侧妃找臣妾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最近王爷是不是常去你那儿?”
“是。王爷最近确实常来我房中,跟我温存。”
赵婉清脸色一沉。
“贱人,你用什么手段勾引他的?”
“我没有勾引王爷。”
“没有?那王爷为何不去我那了?你敢说不是你搞鬼?”
沈昭宁淡淡一笑:“侧妃有疑问,可去问王爷,臣妾回答不了。”
赵婉清猛地起身,走到她面前。
“沈昭宁,别以为王爷去你那几次就翻盘了。你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你是九皇子眼线,是罪妃。等王爷查清楚,你只有死路一条。”
沈昭宁手指微缩。她本想故意受些磋磨,让王爷看见试探真心,可赵婉清的话刺得她难受,不想再待。
“侧妃说完了?臣妾先回去。”
“站住。”赵婉清声音变冷,“我让你走了吗?给我倒杯茶再走。”
她坐回椅上,抬抬下巴:“倒茶。”
沈昭宁想着王爷该在路上了,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茶。
第一次倒得太满,赵婉清皱眉让重倒。第二次七分满,赵婉清喝一口猛地吐出。
“烫!你故意烫死我?”她重重放下茶杯,“你就是故意的。”
“臣妾倒的是温茶,不烫。”
“你敢说我撒谎?”赵婉清声音尖锐,抬手就——
“啪!”
一巴掌扇在沈昭宁脸上,红掌印立刻浮起。
“这一巴掌教你规矩,倒茶先试温度,记住没有?”
“记住了。”
赵婉清满意笑了:“再倒一杯。”
沈昭宁拿起茶壶,用手背试了温度,确认温和才端过去。
赵婉清喝一口:“太凉了。”
她再次抬手,就要再扇。
“够了。”
低沉冷声从门口传来。
赵婉清的手僵在半空。
萧衍之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脸色阴沉可怖。
赵婉清脸色骤变,连忙收手挤出笑。
“王爷,您怎么来了?”
萧衍之大步入内,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在什么?”
“妾身……在教王妃规矩。她倒茶太烫,妾身就……”
“就打她一巴掌?”
“妾身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轻轻碰?”萧衍之声音冰寒,“本王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你用了多大劲,自己清楚。”
他转向沈昭宁,那道红肿掌印刺得他眼疼。
他伸手轻碰她脸颊:“疼吗?”
沈昭宁退一步躲开。
“不疼,臣妾先回去了。”
她行礼转身离开。
萧衍之回身,冷眼看赵婉清。
“赵婉清,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
“她是罪妃……”
“本王何时废了她妃位?何时下旨说她不是王妃?”
赵婉清语塞。
“真相未清之前,她仍是睿王府正妃。你一个侧妃,有什么资格打她、让她端茶、对她大呼小叫?”
“王爷,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查清之前,她就是正妃。后不许对她无礼,不许打骂,不许使唤她,听清楚了?”
赵婉清眼泪打转:“王爷,妾身只是气不过,她是骗子,王爷被她迷惑了!”
萧衍之脸色彻底沉下。
“你再说一遍。”
“她就是骗子!不配当王妃!王爷该把她关入大牢交给刑部——”
“啪!”
萧衍之一巴掌扇过去,力道极大,赵婉清踉跄几步,脸上掌印更红更肿。
“本王打你,是因为你敢顶嘴,敢质疑本王决定。”
“跪下。”
赵婉清腿一软,扑通跪地。
“你是侧妃,不是正妃。本王抬举你,你才是侧妃,不抬举你,你什么都不是。后本王说话不许嘴,不许质疑,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赵婉清哭着发抖。
萧衍之看她一眼:“跪到天黑,没有本王允许,不许起来。”
说完大步离去。
赵婉清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输了,彻彻底底。萧衍之心里那杆秤,从来都偏向沈昭宁。
沈昭宁回到院子,绿萝看见掌印气得发抖。
“又是赵婉清?”
“没事,一巴掌而已。但今天王爷护着我了。”
绿萝拿来药膏给她涂上,凉丝丝缓解了灼痛。
“小姐,奴婢听说了,王爷打了赵婉清,还罚她跪到天黑。”
沈昭宁沉默许久,轻声开口。
“绿萝,他为什么护着我?”
“因为王爷心里有小姐。”
“那从前为何不护?我被打的时候,他冷眼旁观。现在突然护着我,是心软?是查到东西?还是只是不习惯旁人欺负我?”沈昭宁声音发抖,“我不知道,不敢猜,不敢信。”
“他说会查证据,还我清白,可他从来没说过……他信我。只说‘如果查出来你是冤枉的’,那个‘如果’,说明他还是不信。”
绿萝抱住她,沈昭宁埋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可她还是爱他。
这爱像一拔不出的刺,疼得要死,却依旧放不下。
萧衍之回到书房,对着证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沈昭宁躲开他的那一步。从前她会主动靠近,如今他伸手,她却退开。
墨痕推门进来。
“王爷。”
“说。”
“属下查到,伪造信件用的是江南宣纸,而九皇子一贯只用徽州纸,对不上。”
萧衍之猛地睁眼。
“继续。”
“王妃师父云游子,早年确与九皇子有来往,但已是十多年前旧事,近年早已断交。王妃跟随他时,两人早已无联系。”
“还有,王妃出现在山林的时间,与九皇子人马抵达时间对不上。对方提前三天到,王妃当天才去,若是预谋,不会有这种差池。”
萧衍之起身踱步。
“你的意思,证据有问题?”
“属下不敢妄断,但并非所有证据都指向王妃,多处对不上,是硬凑的。”
萧衍之站到窗前,望向沈昭宁院子方向。
“继续查,十天之内,本王要确切答案。”
“是。”
墨痕退下。
萧衍之想起初见她时,从树后跳出,笑眼如星。想起她抢玉佩,想起她大婚之夜偷吃桂圆,想起她说“萧衍之,我喜欢你”。
那些会是假的吗?他不信。
他宁愿信她,也不信冰冷证据。可他是摄政王,不能只凭感觉断案。他要铁证,要能堵天下人嘴的铁证,才能光明正大还她清白。
“沈昭宁,再等等。”
窗外天色渐暗。
赵婉清仍跪在东院,石子路硌得膝盖生疼,心里更疼。
萧衍之打了她,为了沈昭宁。
她以为自己赢了,却原来,沈昭宁在他心里的位置,从未有人能取代。
天黑后,赵婉清才被允许起身,膝盖肿得走路一瘸一拐。
她趴在床上痛哭。
“翠屏,我是不是永远赢不了她?”
翠屏低声:“侧妃,我们不该争的。王爷心里只有她。”
赵婉清哭得更凶。她不甘心,可她争不过。
沈昭宁院里灯还亮着。
她坐在窗前,握着萧衍之送的白玉簪,离开时留在妆台,绿萝替她收好了。
“绿萝,他为什么送我这支簪子?”
“因为小姐喜欢白玉,王爷记着。”
“他记得我不爱排骨,怕打雷,穿鹅黄色好看,喝药怕苦给我买桂花糖。”沈昭宁眼泪落下,“可他不知道,我最想要的,只是一句‘我信你’。”
“只要他肯说一句沈昭宁,本王信你,之前所有苦,我都能当作没受过。”
绿萝抱住她,轻声安慰。
月亮破云而出,清辉满地。
萧衍之站在远处,望着那扇窗灯,站了很久。
他想推门进去,抱住她说“本王信你”。
可他不能。
没有铁证,他不能给她轻飘飘的清白。
“再等等。”
他转身,脚步轻如风,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