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层轻纱铺在地上。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空的。
萧衍之又走了。
她有些失落,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沈昭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枕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大号的人形玩偶。
“小姐,您醒了?”绿萝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小姐抱着王爷的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忍不住笑了,“小姐,您这是什么呢?”
“我在吸收气息。”沈昭宁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气息?”
“王爷睡过的枕头上有他的气息,我多吸一点,就能跟他心有灵犀。”
绿萝笑得不行:“小姐,您能不能别这么可爱?”
沈昭宁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绿萝,王爷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不到就走了。朝堂上有事,走得急。王爷走的时候吩咐了,说让您多睡会儿,别叫醒您。”
沈昭宁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他倒是会做好人,走了还不忘卖乖。”
“王爷还说了,让厨房给您炖了燕窝粥,等您醒了就端上来。”
沈昭宁愣了一下:“燕窝粥?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昨晚就吩咐了。王爷说您最近瘦了,要好好补补。”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腰,好像确实瘦了一点。最近事情太多,又跟赵婉清斗,又心朝堂上的事,连饭都吃得少了。她没注意,萧衍之却注意到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有人惦记着她的感觉,真好。
“绿萝,把燕窝粥端上来吧。我要吃两碗。”
“好嘞。”
绿萝笑着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床上,抱着萧衍之的枕头,嘴角翘得老高。
萧衍之,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还呢?
沈昭宁洗漱完,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了一支桃花簪。那支簪子是萧衍之前阵子送她的,说是从西域来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她很喜欢,天天戴着。
绿萝端来燕窝粥,还有几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桂花藕,一碟清炒时蔬,摆了一桌子,香气扑鼻。
“这么多?”沈昭宁看着满桌的菜,“我一个人吃不了。”
“王爷吩咐的,说让您多吃点。”绿萝一边布菜一边说,“王爷还说,您要是吃不完,可以赏给奴婢。”
沈昭宁笑了:“他倒是会收买人心。”
她舀了一勺燕窝粥,送进嘴里。粥炖得很稠,燕窝滑嫩,甜度刚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眯起眼睛,又舀了一勺。
“好吃吗?”绿萝问。
“好吃。”沈昭宁点头,“比我自己炖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厨房的师傅炖了十几年粥了。”
沈昭宁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桌上那碟桂花藕发呆。
“小姐,怎么了?”
“绿萝,你说王爷早上吃什么了?”
绿萝愣了一下:“王爷应该在朝堂上吃吧?或者路上随便吃点什么。”
“他那么忙,肯定没好好吃。”沈昭宁放下勺子,站起来,“不行,我要给他送饭。”
“小姐,王爷在上朝呢,您怎么送?”
“上朝之前送。他卯时走的,现在才辰时,说不定还在宫门口。绿萝,快,帮我装食盒。”
绿萝拗不过她,手忙脚乱地去装食盒。沈昭宁把燕窝粥盛了一碗,又把几碟小菜各装了一些,还加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提着食盒,一路小跑到了王府门口。
正好,萧衍之的马车还在。
墨痕站在马车旁边,看到沈昭宁跑过来,微微一愣:“王妃?您怎么来了?”
“王爷在不在?”
“在。”
沈昭宁掀开车帘,萧衍之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到是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跑出来了?早上凉,也不知道多穿点。”
沈昭宁笑嘻嘻地爬上车,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臣妾来给王爷送早膳。王爷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吧?”
萧衍之看着她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心里一软。
“本王吃过了。”
“吃的什么?”
“……”
沈昭宁得意了:“没吃吧?就知道你没吃。”她打开食盒,把粥和小菜一样一样端出来,“喏,燕窝粥,臣妾分了一半给你。还有酱瓜、桂花藕、卤牛肉,都是你爱吃的。”
萧衍之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
“沈昭宁。”
“嗯?”
“你专门跑来,就是为了给本王送饭?”
“对啊。”沈昭宁理所当然地说,“臣妾吃的时候,想着王爷可能没吃,就吃不下去了。王爷不吃,臣妾也不吃。”
萧衍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傻瓜。”
“臣妾才不傻。”沈昭宁把脸埋在他口,闷闷地说,“臣妾这叫贤惠。”
萧衍之笑了,松开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喝了一碗,又吃了一笼包子,把几碟小菜也吃得净净。
沈昭宁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心里美滋滋的。
“王爷,好吃吗?”
“嗯。”
“比臣妾炖的汤好吃?”
萧衍之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本王不回答。”
“为什么?”
“回答了你生气,不回答你也生气。本王选择不回答。”
沈昭宁嘟着嘴:“臣妾哪有那么小气。”
萧衍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小不小气,本王最清楚。”
沈昭宁拍开他的手,嘴角的笑本都压不住。
马车到了宫门口,萧衍之要下车了。他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回去再睡一会儿。中午本王回来陪你用膳。”
“真的?”
“真的。”
沈昭宁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衍之看着她,忽然又走回来,弯腰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去吧。”
沈昭宁脸红红地下了车,提着空食盒,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绿萝跟在后面,看着小姐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能不能有点出息?王爷亲您一下,您就高兴成这样。”
“你懂什么?”沈昭宁头都没回,“这叫幸福。”
萧衍之说中午回来陪她用膳,果然回来了。
沈昭宁正蹲在花园里跟她的草药说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萧衍之一身朝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墨痕。
“王爷,您真回来了?”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迎上去。
“本王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沈昭宁笑得眼睛弯弯的,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臣妾让厨房做了王爷爱吃的菜,有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碗老鸭汤。”
萧衍之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沾着泥巴,在他的袖子上留下了几个黑印子。
他什么都没说,任由她拉着走。
绿萝在后面看着,小声对墨痕说:“王爷的衣服脏了。”
墨痕面无表情:“王爷不在乎。”
绿萝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午膳摆在书房里。沈昭宁不喜欢在前厅吃,觉得太正式了,还是书房好,安静,没人打扰。
她给萧衍之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王爷先喝汤,暖暖胃。”
萧衍之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赵崇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沈昭宁正在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什么进展?”
“他交代了,江南的银子是用来养私兵的。他在城外养了两千私兵,准备随时起事。”
沈昭宁的脸色变了:“两千?就在京城外面?”
“嗯。不过已经被控制了,翻不起浪了。”萧衍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吃饭,不说这些了。”
沈昭宁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嚼,咽下去。
“王爷,臣妾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赵崇倒了,赵婉清也被你打了,朝堂上还有没有人想害你?”
萧衍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做摄政王的,怎么可能没人想害?不过你放心,本王心里有数。”
“臣妾不是不放心,臣妾是担心。”沈昭宁放下筷子,看着他,“王爷每天在外面面对那些尔虞我诈,回来还要心臣妾的事。臣妾不想成为王爷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萧衍之握住她的手,“你是本王撑下去的理由。”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萧衍之,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臣妾会感动的。”
“感动吧。”
萧衍之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擦掉她的眼泪。
“本王喜欢你。”
沈昭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萧衍之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昭宁。”
“嗯?”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穿鹅黄色很好看?”
沈昭宁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王爷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今早。你穿着鹅黄色的衣服跑出来送饭,阳光照在你身上,像一朵会动的花。”
沈昭宁的脸红了:“王爷,您这是在夸臣妾吗?”
“本王在说事实。”
沈昭宁把脸重新埋进他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萧衍之,你这个人,怎么连夸人都夸得让人心动?
吃完午膳,萧衍之没有回书房批奏折,而是坐在榻上,把沈昭宁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睡一会儿。”他说,“你昨晚没睡好。”
“臣妾睡好了呀。”
“你翻来覆去到子时,以为本王不知道?”
沈昭宁不说话了。她昨晚确实没睡好,因为萧衍之不在身边,她总觉得少了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衍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闭眼。”
沈昭宁乖乖地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安神香的气息袅袅升起,淡淡的,甜甜的。
沈昭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重。
“王爷。”
“嗯?”
“你会一直这样抱着臣妾吗?”
“会。”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
沈昭宁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笑。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萧衍之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天很蓝,风很轻,她跑在前面,他在后面慢慢走着,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她跑累了,回头看他,他张开双臂,她扑进他怀里。
然后她就醒了。
萧衍之还在,他没有睡,一直在看她。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沈昭宁揉了揉眼睛,“臣妾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王爷一直没动?”
“没动。”
沈昭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保持一个姿势半个时辰,手臂一定很酸吧?
“王爷,你不累吗?”
“不累。”
“骗人。”沈昭宁坐起来,伸手给他揉手臂,“臣妾以前在侯府的时候,跪着给嫡母请安,跪半盏茶的功夫腿就麻了。王爷抱了臣妾半个时辰,手臂肯定酸了。”
萧衍之看着她低着头认真给他揉手臂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沈昭宁。”
“嗯?”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认真的时候很好看?”
沈昭宁抬起头,脸红了:“王爷,您今天怎么老夸臣妾?”
“因为本王今天不想骂你。”
“臣妾今天没闯祸!”
“嗯,所以本王只能夸你。”
沈昭宁嘟着嘴,但心里美滋滋的。
她继续给他揉手臂,从肩膀揉到手腕,又从手腕揉到手指。萧衍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王爷,你的手真好看。”沈昭宁捧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就是好看。臣妾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听人说,手好看的男人,心都细。”
“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王爷的心,比谁都细。”
萧衍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唇瓣,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和安神香的气息。他没有急着深入,而是一点一点地描绘着她的唇形,
沈昭宁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她喜欢他这样吻她。不急不躁,不霸道不强势,就是温柔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告诉她——他有多珍惜她。
良久,他才松开她。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到他眼底的温柔,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
“嗯?”
“你再亲一下。”
萧衍之笑了,低头又吻了一下。
“还要吗?”
“要。”
他又吻了一下。
“还要。”
他又吻了一下。
沈昭宁数着,他亲了她七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更柔,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够了吗?”他问。
沈昭宁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口,闷闷地说:“够了。再亲臣妾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
萧衍之低低地笑了,笑声从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进她的心里。
窗外,阳光正好。
绿萝端着茶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动静,脸红红地退了出去。
墨痕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绿萝低着头,“就是觉得……王爷和王妃感情真好。”
墨痕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素心是在这天下午来找沈昭宁的。
她在主院门口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让绿萝通报了。
“让她进来吧。”沈昭宁正在整理草药,把晒的药材分门别类装进布袋里。
林素心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嘴唇裂,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林妹妹来了?坐。”沈昭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继续整理草药。
林素心没有坐。她站在沈昭宁面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王妃……”林素心的声音在发抖,“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药材,看着她:“说吧。”
林素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她跪了下来。
“王妃,我对不起你。”
沈昭宁没有扶她,也没有惊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素心,等着她继续说。
“赵婉清让我在你的安神香里下毒,我做了。那包枯颜散,是我放进香炉里的。”林素心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鬼迷心窍,我胆小怕事,我不敢拒绝她。王妃对我那么好,我却害你……我不是人……”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还有呢?”
“还有……”林素心咬着嘴唇,“赵婉清让我盯着你,你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告诉她。我照做了。你每次去花园、每次进宫、每次跟王爷在一起,我都告诉了她。”
沈昭宁的手微微攥紧了,但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还有吗?”
“还有,那封伪造的信,赵婉清让我放在你寝殿里,我也放了。她说只要王爷怀疑你通敌,就会厌弃你,她就能上位。我……我帮她做了。”
林素心说完,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妃,我知道我该死。你要打要罚,我都认。求你不要把我交给王爷……我怕……”
沈昭宁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愤怒?有。失望?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林素心,你知道你最让我失望的是什么吗?”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
林素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不是你下毒,不是你监视我,不是你放那封信。”沈昭宁说,“而是——我对你那么好,你却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林素心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给你炖汤,不是因为你是侧妃,是因为我觉得你瘦了、脸色不好。我让你来书房喝汤,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我让人给你送补品,不是因为我在收买你,是因为我真的把你当妹妹。”
沈昭宁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哭。
“可你呢?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是真心对你好。你只觉得我在演戏,在收买人心,在装大度。你宁可信赵婉清那个要害你的人,也不肯信我。”
林素心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妃……对不起……对不起……”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林素心面前,弯腰把她扶了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
林素心被她扶起来,站在她面前,眼泪不停地流。
“王妃,你不打我?”
“打你有什么用?”沈昭宁看着她,“打了你,你就能相信我了吗?”
“我信!我现在信了!”林素心急急地说,“王妃,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沈昭宁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沉默了很久。
“我不要你什么都听我的。”她最终说,“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来问我,不要问别人。信我,不要信那些要害你的人。”
林素心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昭宁叹了口气,转身从桌上拿了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吧。哭成这样,回去怎么见人?”
林素心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哽咽着说:“王妃,赵婉清她不会罢手的。她被打成那样,心里肯定恨死你了。她一定还会想办法害你。”
“我知道。”沈昭宁坐下来,“她不会罢手,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她想害我,我就接着。看最后谁赢。”
林素心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敬佩。
这个女人,比她强太多了。
“王妃,我帮你。”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林素心的目光变得坚定,“赵婉清再让我做什么,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她想害你,我帮你挡着。”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的躲闪和心虚,只有真诚和愧疚。
“好。”沈昭宁点了点头,“我信你一次。”
林素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感激的泪。
“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林素心走后,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发呆。
绿萝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真的原谅林侧妃了?”
“原谅?”沈昭宁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不上原谅不原谅。我只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她害您,您还觉得她可怜?”
“她从小没了娘,在安平侯府不受待见,被塞进王府当侧妃,王爷又不看她一眼。她身边连个真心对她好的人都没有,赵婉清稍微给她点甜头,她就跟着走了。”沈昭宁放下茶杯,“她不是坏,她是蠢。蠢到分不清谁是真的对她好。”
绿萝想了想,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
“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沈昭宁站起来,“她要是真心悔改,我就当多了个妹妹。她要是再骗我——”她顿了顿,目光冷了一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绿萝看着小姐的样子,心里默默地为林素心捏了把汗。
晚上,萧衍之回来了。
他走进寝殿的时候,沈昭宁正趴在榻上看家规。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王爷回来了?”
萧衍之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素心来过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王爷怎么知道?”
“墨痕告诉本王的。”萧衍之的声音有些沉,“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昭宁放下家规,坐起来:“她跟我坦白了。下毒的事,监视的事,放信的事,都说了。”
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承认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臣妾原谅她了。”
萧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沈昭宁,她害你,你原谅她?”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王爷,臣妾不是傻子。臣妾原谅她,不是因为臣妾大度,是因为臣妾觉得她还有救。一个知道害怕、知道愧疚、主动来认错的人,跟赵婉清那种死不悔改的人不一样。”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臣妾确定。”
“如果她再害你呢?”
“那臣妾就把她交给王爷,王爷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萧衍之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昭宁,你总是让本王心。”
“臣妾哪有。”
“你有。每次都是。”
沈昭宁把脸埋在他口,笑了。
“王爷,臣妾以后会小心的。不会让任何人害到臣妾。”
“本王不是怕你被害。”萧衍之的声音闷闷的,“本王是怕你被伤了心。你对别人好,别人却害你,本王怕你难受。”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王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本王在乎你。”
沈昭宁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萧衍之,你对我太好了。”
“还不够好。”
“够好了。好到臣妾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就下辈子继续还。”
沈昭宁笑了,把脸埋进他口。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夜深了。
沈昭宁洗完澡,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绿萝在后面给她擦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气色很好。
“小姐,您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绿萝一边擦一边说。
“是吗?”沈昭宁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最近睡得好。”
“不是睡得好,是心情好。”绿萝笑了,“小姐跟王爷感情好,心情就好,心情好气色就好。”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没有反驳。
萧衍之从净房出来的时候,眉目如画,少了几分白的冷厉,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沈昭宁从镜子里看到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真好看。
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扑进他怀里的好看。
“看什么?”萧衍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王爷。”沈昭宁转过头,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王爷好看。”
萧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今晚嘴怎么这么甜?”
“臣妾嘴一直很甜,王爷没发现而已。”
萧衍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是吗?本王尝尝。”
他低头,吻住了她。
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他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漱口水的味道。他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后颈,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发,酥酥麻麻的,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沈昭宁。”他松开她的唇,声音低哑。
“嗯?”
“你今天跟林素心说的话,本王都知道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王爷怎么知道的?”
“墨痕告诉本王的。”
沈昭宁嘟了嘟嘴:“墨痕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他是本王的暗卫,本王让他盯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那臣妾岂不是没有隐私了?”
“在本王面前,不需要隐私。”
沈昭宁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生气又气不起来。
“王爷,你这样很霸道。”
“本王一直很霸道。”
“那你能不能对别人霸道一点?对臣妾温柔一点?”
萧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本王对你还不够温柔?”
沈昭宁想了想,他确实很温柔。比任何人都温柔。
“够了。”她小声说。
萧衍之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沈昭宁,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洗完澡之后特别好闻?”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草药的香味。你身上总是有草药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沈昭宁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天天跟草药打交道,味道早就渗进衣服里、皮肤里了,她自己闻不出来,没想到萧衍之注意到了。
“王爷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
“那臣妾以后天天洗草药浴,让王爷闻个够。”
萧衍之笑了,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到床上。
“不用天天洗。你什么味道本王都喜欢。”
沈昭宁被他按在被子里,脸红红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王爷,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臣妾心动的话。”
萧衍之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那本王不说了。”
“不行,要说。”
“你到底要本王说还是不说?”
沈昭宁想了想,自己也笑了:“说。但说完要负责。”
“怎么负责?”
“亲臣妾一下。”
萧衍之低头,亲了她一下。
“还要吗?”
“要。”
他又亲了一下。
“还要吗?”
沈昭宁红着脸点了点头。
萧衍之笑了,把她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眼睛上、鼻尖上、脸颊上、嘴唇上,一下一下地亲着,每一下都轻柔得像羽毛。
沈昭宁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吻落在她脸上的每一个地方,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够了吗?”他问。
“不够。”她闭着眼睛说,“再亲一会儿。”
萧衍之低低地笑了,又亲了她好几下。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像是把这片温柔留给了两个人。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醒来的时候,萧衍之还在。
他没有去上朝。
沈昭宁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萧衍之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王爷?”沈昭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还在?不去上朝?”
“今天休沐。”萧衍之放下书,低头看着她,“再睡一会儿?”
沈昭宁摇了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口。
“王爷难得休息,臣妾想跟王爷多待一会儿。”
萧衍之伸手揽住她的肩,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软,从指缝间滑过,像上好的丝绸。
“你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臣妾想去花园里看看草药。昨天赵婉清在草药圃里撒了毒药,臣妾得把那些土换了,重新种。”
“本王陪你。”
“真的?”
“真的。”
沈昭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王爷陪臣妾种草药?”
“嗯。”
“王爷不会觉得无聊吗?”
“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无聊。”
沈昭宁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襦,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萧衍之也换了身常服,墨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比穿朝服的时候年轻了几岁。
沈昭宁多看了他好几眼。
“看什么?”萧衍之问。
“看王爷穿便服的样子。比穿朝服好看。”
“朝服不好看?”
“朝服太凶了。王爷穿朝服的时候,像个要吃人的老虎。穿便服的时候,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好看的老虎。”
萧衍之笑了:“所以本王不管穿什么,都是老虎?”
“嗯。但是是好看的、温柔的、不吃人的老虎。”
萧衍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种草药去。”
花园里,那圃被赵婉清撒了毒药的草药已经被连拔起,土也被翻了一遍。萧衍之让人换了新土,又买了新的草药苗,堆在一边。
沈昭宁蹲在地头,拿起一株金线莲苗,用小铲子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把苗放进去,然后填土、压实、浇水。动作娴熟而认真,像是做过无数遍。
萧衍之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
“本王做什么?”
“王爷帮臣妾递苗。”沈昭宁把一株苗递给他,“喏,拿着。”
萧衍之接过那株小小的草药苗,看着它在自己手里微微摇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本王堂堂摄政王,给你递苗?”
“摄政王怎么了?摄政王也是臣妾的夫君。夫君帮王妃种草药,天经地义。”
萧衍之没再说什么,乖乖地给她递苗。
沈昭宁种一株,他递一株。她填土,他看着。她浇水,他站在旁边,替她挡着太阳。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风吹过,带来泥土和草药的气息。
“王爷。”沈昭宁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觉得臣妾种的这些草药,能活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种的,一定能活。”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王爷,你对臣妾的医术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的医术有信心。”萧衍之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是对你有信心。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萧衍之,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又怎么了?”
“臣妾会哭的。”
“哭吧。本王给你擦。”
沈昭宁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但她笑了,笑得比花还好看。
她低下头,继续种草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
萧衍之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别哭了。再哭草药都被你浇死了。”
沈昭宁破涕为笑,拍开他的手:“王爷,你这个人,能不能正经一点?”
“本王很正经。”
“你哪里正经了?”
“本王在帮你种草药,还不够正经?”
沈昭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蹲在花园里,种了一上午的草药。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沈昭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萧衍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替她擦了擦汗。
“累了就休息。”
“不累。”沈昭宁继续种,“还有几株就种完了。”
萧衍之没有再劝,只是把袖子举高了一些,替她挡住阳光。
墨痕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掏出册子。
“今王爷陪王妃种草药。王爷给王妃递苗、擦汗、挡太阳。王妃哭了,王爷哄了。王妃笑了,王爷也笑了。属下觉得,这是王爷最不像摄政王的一天。但可能是王爷最开心的一天。”
他合上册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阳光很好。但比不上王爷看王妃时的眼神。”
第八十五章 午膳时光
草药种完了。沈昭宁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看着那一圃整整齐齐的草药苗,满意地笑了。
“等它们长大了,臣妾给王爷配一副最好的补药,把王爷的旧伤彻底治好。”
萧衍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得意洋洋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本王的旧伤不急。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臣妾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瘦得跟只猫似的。”
沈昭宁转过身,双手叉腰:“王爷,你这是在嫌弃臣妾吗?”
“不是嫌弃,是心疼。”
沈昭宁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发现,她永远说不过萧衍之。每次她想怼回去,他一句话就能让她哑口无言。
“王爷,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哄人?”
“本王不需要练。”
“那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本王说的是真心话。真心话不需要练。”
沈昭宁看着他,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吃饭去。臣妾饿了。”
午膳摆在花园的凉亭里。绿萝和几个丫鬟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老鸭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做甜点。
沈昭宁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了:“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王爷吩咐的。”绿萝笑着说,“王爷说王妃今天种草药辛苦了,要好好补补。”
沈昭宁转头看向萧衍之,萧衍之正在喝茶,表情淡淡的,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王爷,你对臣妾太好了。”沈昭宁的声音闷闷的。
“又说这种话。”
“臣妾说的是真心话。真心话不需要练。”
萧衍之放下茶杯,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
“学得挺快。”
“那是。臣妾聪明着呢。”
两人坐下来吃饭。沈昭宁给萧衍之夹了一块排骨,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萧衍之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挑掉了鱼刺,才放到她碗里。
沈昭宁看着碗里那块没有刺的鱼肉,心里暖洋洋的。
“王爷,你怎么知道臣妾不喜欢挑鱼刺?”
“你每次吃鱼都只夹肚子上的肉,因为那里的刺少。本王观察很久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不喜欢挑鱼刺。他自己观察的,观察了很久。
“王爷,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臣妾?”
“不是每天。”萧衍之夹了一筷子青菜,“是每时每刻。”
沈昭宁的脸红了。
她把那块没有刺的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很嫩,很鲜,很甜。
像她此刻的心情。
吃完饭,沈昭宁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臣妾吃撑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因为好吃嘛。王爷让人做的菜,臣妾舍不得剩下。”
萧衍之看着她餍足的样子,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走,散散步。消消食。”
“好。”
两人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走着。沈昭宁走在他左边,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萧衍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抽回来,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花园里的风吹过,带着草药和桂花的香气。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爷。”
“嗯?”
“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散步?”
“嗯。你牵着臣妾的手,在花园里慢慢走。你头发白了,臣妾头发也白了。你走不动了,臣妾扶着你。臣妾走不动了,你背着臣妾。”
萧衍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鲜活、那么美好。
“沈昭宁。”
“嗯?”
“本王答应你。以后老了,也牵着你的手散步。你走不动了,本王背你。本王走不动了,你就扶着本王。谁都不许丢下谁。”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说好了。谁都不许丢下谁。”
“说好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墨痕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掏出册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替他们守着这片安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爷刚失去父母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灵堂里,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能让王爷不再孤单?
现在他知道了。
有。
那个人叫沈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