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赐了一匹上好的云锦给沈昭宁,说是让她做身新衣裳,进宫赴宴时穿。那云锦织工精湛,金线银线交织,一匹价值千金。
沈昭宁看着那匹云锦,眼睛亮了——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她发现这布料的质地特别适合做药包的里衬。
“绿萝,你说我把这布剪了做药包怎么样?”
绿萝脸色煞白:“小姐!那是太后赐的!您要是剪了,太后非扒了您的皮不可!”
“可这布料透气性特别好,做药包最合适了。我的那些药材放普通布袋里容易受,用这个包着刚刚好。”
“小姐,您就不能用别的布吗?”
“别的布哪有这个好?”沈昭宁理直气壮,已经拿起了剪刀。
绿萝拦都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小姐把那匹价值千金的云锦剪成一块一块的,缝成了十几个小药包。
沈昭宁心满意足地把药材装进去,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嗯,果然不一样。”
第二天,太后派人来问:那匹云锦做的衣裳怎么样了?下次宫宴要穿。
沈昭宁看着那一堆药包,沉默了。
“绿萝,太后的人在外面?”
“是的,小姐。”
“你跟他说,衣裳还在做,过几天就好。”
绿萝硬着头皮出去传话了。太后的人虽然狐疑,但还是走了。
但纸包不住火。三天后,太后亲自派人来取衣裳,沈昭宁拿不出来。消息传回宫里,太后勃然大怒。
“沈昭宁!你把哀家赐的云锦弄哪儿去了!”
沈昭宁跪在慈宁宫里,低着头,小声说:“回太后,臣妾……把它做成药包了。”
满堂死寂。
太后气得手都在抖:“药包?你拿哀家赐的云锦做药包?”
“那布料透气性好……”
“闭嘴!”太后一拍桌案,“来人!把沈昭宁拉下去,杖三十!”
萧衍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上前一步:“太后息怒,王妃不懂事,臣回去严加管教。”
“你每次都这么说!”太后瞪着他,“上回说严加管教,结果呢?她把账册折成了扇子!上上回说严加管教,她把你的书房点了!衍之,你到底管不管?”
“臣管。”
“那你现在就打!当着哀家的面打!”
萧衍之沉默了。
当着太后的面打,他没法放水。三十板子真打下去,沈昭宁半个月下不了床。
“太后,”萧衍之跪了下来,“王妃体弱,三十板子恐有性命之忧。臣愿代她受罚。”
太后冷笑:“你又来这套?上回你代她跪,这回你代她打?衍之,你再这样护着她,哀家就不客气了。”
沈昭宁跪在一边,看着萧衍之为了她一次次低头,心里又酸又疼。
她抬起头,对太后说:“太后,是臣妾的错,臣妾认罚。三十板子,臣妾受得起。”
萧衍之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焦急和不赞同。
沈昭宁对他笑了笑,轻声说:“王爷,臣妾不能总是让你挡在前面。”
太后看着沈昭宁挺直的脊背,目光微微闪动,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在衍之的面子上,减半,十五板子。回府去行刑。”
萧衍之磕头谢恩,拉起沈昭宁,大步走出慈宁宫。
马车里,两人都没说话。
沈昭宁偷偷看萧衍之的脸色——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太阳的青筋跳动着,明显在压着火气。
“王爷,”她小声说,“您别生气了,臣妾知错了。”
萧衍之没理她。
“王爷,臣妾真的知错了。”
还是没理。
“王爷,您要是生气就打臣妾吧,别不说话。”
萧衍之终于转头看她,目光复杂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沈昭宁,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被打得下不了床?”
“臣妾知道。”
“那你还逞强?”
“臣妾不想让王爷为难。”沈昭宁低下头,“太后说得对,您总是护着臣妾,会让您难做。臣妾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身后。”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
回到王府,祠堂里。
沈昭宁趴在长凳上,等着那十五板子。
萧衍之拿着板子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啪。”
第一下落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沈昭宁咬着嘴唇,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萧衍之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板都让她疼得直吸气,但没有一板真的伤到筋骨。
打到第十板的时候,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萧衍之在叹气。
他在心疼她,却不得不打她。
第十二板、第十三板、第十四板……
第十五板落下来的那一刻,沈昭宁整个人都软了。她趴在长凳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却硬是没哭出声。
板子被扔在了地上。
下一刻,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长凳上捞了起来,整个人被翻转过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萧衍之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沈昭宁,你是不是要气死本王?”
沈昭宁把脸埋在他口,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想帮你分担……”
“分担?”萧衍之的声音提高了,“你拿自己的命去分担?”
“太后要打臣妾,臣妾不能让你跪下求情。你是摄政王,你不能总是为了臣妾低头。”
萧衍之的手臂收紧了,紧到沈昭宁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沈昭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本王不在乎低头。本王在乎的是你好好的。”
沈昭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萧衍之低头,吻住了她。带着怒气、心疼、无奈和深深爱意的吻。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嘴唇压着她的嘴唇,霸道得像是在宣示主权。
沈昭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亲她。
萧衍之在亲她,她的初吻没了?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她主动的时候,而是他自己主动的。
她闭上眼睛,笨拙地回应着。他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腰上,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重,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良久,他才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沈昭宁靠在他口,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王爷,”她小声说,“您的脸红了。”
“闭嘴。”萧衍之的声音闷闷的。
“您的耳朵也红了。”
“沈昭宁。”
“嗯?”
“再说话本王就再亲你。”
沈昭宁乖乖闭嘴了,但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甜得像是灌了蜜。
祠堂外,墨痕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掏出册子,提笔写道:“今王妃剪了太后赐的云锦做药包,被罚十五板子。王爷亲自执刑,打到第十板时手开始发抖。打完第十五板,王爷抱了王妃,亲了王妃。王妃笑了。王爷耳朵红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是王爷第一次主动亲王妃。属下觉得,王爷早就想这么做了。”
沈昭宁剪云锦做药包的事,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了。
不是秘密。太后气得够呛,宫里宫外都知道了。那些平里就看沈昭宁不顺眼的贵妇们,这下可逮着了话柄。
三天后,丞相夫人设宴,邀请各府女眷。沈昭宁作为摄政王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绿萝劝她别去:“小姐,那些人肯定会说难听的话。”
“怕什么?”沈昭宁换了身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我要是躲着不去,她们更得意。”
宴席上,沈昭宁刚一落座,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丞相夫人赵氏坐在主位上,笑盈盈地招呼大家用茶。她四十来岁,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明得像能看穿人心。
“王妃,听说您把太后赐的云锦做成药包了?”赵氏端着茶盏,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随口一问。
满桌的夫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沈昭宁笑了笑:“是啊,那布料透气性好,做药包最合适不过了。”
“哎呀,”一旁的安平侯夫人掩嘴笑了,“那可是云锦啊,一匹值上千两银子呢。王妃真是……不拘小节。”
“可不是嘛,”另一个夫人接话,“听说上回还把王爷的军事地图拿来练字了?王妃真是多才多艺。”
“还有那回,在太后寿宴上教八哥说话,可把我们笑坏了。”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在说笑,实际上句句带刺。她们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沈昭宁脸上的笑容不变,手里捏着茶杯,指节却微微发白。
“各位夫人说得对,”她不紧不慢地说,“本王妃确实不太懂规矩。不过,王爷说了,本王妃做什么他都喜欢。”
满桌安静了一瞬。
丞相夫人赵氏的笑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王爷对王妃真是宠爱有加啊。”
“那是自然。”沈昭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王爷还说,本王妃要是再闯祸,他就亲自罚。罚完了还要哄,哄完了还要亲。王爷说了,这叫夫妻情趣。”
夫人们的脸色精彩极了——想笑又不敢笑,想嘲讽又不敢太明显,毕竟人家是摄政王妃,背后站着萧衍之那个神。
安平侯夫人不甘心,又补了一句:“王妃真是好福气。只是这福气啊,也不知道能享多久。听说太后对王妃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呢。”
沈昭宁放下茶杯,看着安平侯夫人,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安平侯夫人,您这是在咒本王妃?”
“不不不,妾身不敢——”
“不敢就好。”沈昭宁站起来,扫了在座所有人一眼,“本王妃知道,你们觉得我配不上摄政王。觉得我粗鄙、没规矩、爱闯祸。可本王妃告诉你们,王爷娶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再不满意,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绿萝小跑着跟上,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好威风!”
沈昭宁上了马车,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眼眶却红了。
“威风什么呀,”她的声音闷闷的,“她们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没规矩,就是爱闯祸,就是配不上他。”
“小姐——”
“绿萝,你说她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笑话?”
绿萝心疼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算了,不想了。回府。”
当天晚上,萧衍之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昭宁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对着那片草药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没怎么。”
“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萧衍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沉默了一瞬:“是丞相夫人那场宴席?”
沈昭宁愣了一下:“王爷怎么知道?”
“墨痕告诉本王的。”
沈昭宁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衍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凉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沈昭宁,她们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她们说得对。”沈昭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没规矩,就是爱闯祸,就是配不上你。”
“谁说你配不上?”
“所有人都这么说。太后、丞相夫人、安平侯夫人、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她们都觉得我是个笑话,觉得你不该娶我。”
萧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昭宁,你听好了。本王娶你,不是因为你有规矩,不是因为你不闯祸,不是因为别人觉得你配得上。本王娶你,是因为你是你。这世上只有一个沈昭宁,谁也替代不了。”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又骗人。”
“本王从不骗人。”
“那你证明给我看。”
萧衍之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样证明。”
沈昭宁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
花园里,月光如水,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墨痕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花园,替他们守着。
他掏出册子,写道:“今王妃在宴席上被贵妇们嘲笑,回来哭了。王爷哄了,亲了,王妃又笑了。王爷说,这世上只有一个沈昭宁。属下觉得,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沈昭宁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太后对她越来越不满意。一个只会闯祸、没规没矩、还让萧衍之一再破例的王妃,在太后眼里简直就是个祸害。
于是太后做出了一个决定——给萧衍之赐侧妃。
消息是萧衍之带回来的。
那天他下朝回来,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分。沈昭宁正蹲在花园里给草药松土,看到他阴着脸走过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爷,怎么了?”
萧衍之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后赐了两个侧妃给本王。”
沈昭宁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飘。
“丞相赵崇的女儿赵婉清,和安平侯的侄女林素心。”萧衍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下个月就要进府。”
沈昭宁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侧妃。
两个侧妃。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王爷纳侧妃是常事,何况她还是个不受太后待见的王妃。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心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哦。”她低下头,捡起锄头,继续松土,“那恭喜王爷了。”
萧衍之蹲下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锄头:“沈昭宁,看着本王。”
沈昭宁不肯抬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泥土。
“沈昭宁。”
“臣妾恭喜王爷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