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发现自己变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那天晚上她甩了他一巴掌,也许是那天她扑在绿萝身上替她挨打,也许是那天她跪在地上说“臣妾等一个死”时眼底那团重新燃起的火。也许更早——早到那些证据刚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她。
但他压下去了。他是摄政王,他不能凭感觉断案。他需要证据,需要铁证,需要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可他现在不想等了。
那些证据是真是假,沈昭宁是清白还是不清白,她是九皇子的眼线还是被人陷害的——这些事,他忽然觉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在他身边,重要的是他每天睁开眼睛还能看到她,重要的是她哭的时候他的心会疼、她笑的时候他的心会暖。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以前他觉得爱是有条件的。她值得,他就爱。她不值得,他就不爱。可现在他发现,不管她值不值得,他都爱。就算她真的是九皇子的眼线,就算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他也认了。
他认栽了。
这天晚上,萧衍之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墨痕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爷,您要去哪儿?”
萧衍之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了书房。
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月亮门后面就是沈昭宁的院子。他站在月亮门前,停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窗棂间透出昏黄的灯光。她在。
萧衍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绿萝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到萧衍之走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爷?”
“王妃呢?”
“小姐在屋里。奴婢去通报——”
“不用。”萧衍之摆了摆手,大步走向房门。
绿萝站在院子里,看着王爷推门进去,愣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抱着衣裳,悄悄地退到了院门外。
沈昭宁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簪发呆。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萧衍之走进来,愣了一下。
“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萧衍之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还是很瘦,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像一朵在夜里静静开放的花。
“沈昭宁。”他叫她的名字。
“臣妾在。”
“本王想你了。”
沈昭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手里的白玉簪差点掉在地上。她低下头,把簪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王爷说笑了。臣妾每天都在府里,王爷每天都能看到。”
“看到和看到不一样。”萧衍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本王以前看你,是在看一个嫌疑人。现在看你——”
他顿了顿。
“现在看你是怎么看?”
“现在看你,是在看本王喜欢的人。”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冰冷不知道什么时候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柔。
“王爷,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可能真的是九皇子的眼线,可能真的在骗您。”
“不重要了。”
“什么?”
萧衍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本王说,那些事不重要了。你是九皇子的眼线也好,不是也好。你骗了本王也好,没有骗也好。本王不在乎了。”
沈昭宁的眼泪涌了上来。
“王爷,您不能不在乎。这是大事。如果臣妾真的是——”
“就算你是。”萧衍之打断她,“就算你是九皇子的眼线,就算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本王,本王也认了。”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爷,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本王知道。”萧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本王在说,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不管你是谁,你始终都是本王心里最喜欢的那个人。”
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王爷觉得臣妾是您最喜欢的人?”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
“从你从树后跳出来,喊那声‘追我呀’的时候。”
沈昭宁愣住了。
“那时候本王浑身是血,躺在大树下,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你跳出来了,双手叉腰,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本王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沈昭宁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后来你给本王上药,偷了本王的玉佩,说‘两清’。本王又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再后来你嫁进王府,把本王的花拔了,把本王的地图画了,把本王的厨房烧了。本王每天都被你气得头疼,可是每天晚上躺下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明天你又会闯什么祸。”
萧衍之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沈昭宁,本王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沈昭宁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王爷,您这是在对臣妾表白吗?”
“是。”萧衍之的声音很低,“本王在对你表白。本王喜欢你,从始至终,只喜欢你一个。”
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笑得比花还好看。
“萧衍之,你知不知道,臣妾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你第一次打臣妾板子的时候,臣妾就在等了。”沈昭宁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时候板子是凉的,臣妾就知道,你舍不得真打臣妾。臣妾就在想,这个人嘴上那么凶,心里一定很温柔。臣妾想听他亲口说喜欢臣妾。”
萧衍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本王现在说了。”
“太晚了。”沈昭宁把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臣妾受了那么多苦,你才说。”
“是本王不好。”
“你打臣妾,骂臣妾,让臣妾跪着伺候你和赵婉清。”
“是本王不好。”
沈昭宁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事情还没查清楚。您这样对臣妾,万一查出来臣妾真的是骗子——”
“本王说了,不重要。”
“可是朝堂上的人会说您被妖女迷惑了。”
“让他们说。”萧衍之的声音很坚定,“本王不在乎。”
沈昭宁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以为她不会再心软了。她以为她被他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原谅他了。可她发现,她做不到。他一句“你是本王最喜欢的人”,她之前受的所有苦,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萧衍之。”她叫他的名字。
“嗯。”
“臣妾也不是骗子。”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臣妾从来没有骗过你。臣妾对你的心,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萧衍之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本王知道。”
“你不知道。你之前还不信臣妾。”
“本王现在信了。”
“真的?”
“真的。”萧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从你扑在绿萝身上替她挨打的那一刻,本王就信了。一个骗子,不会为了一个丫鬟连命都不要。”
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本王需要证据。本王是摄政王,不能凭感觉断案。本王需要铁证,才能在朝堂上还你清白。”
“那现在呢?”
“现在本王不等了。”萧衍之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证据可以慢慢查,清白可以慢慢还。但本王不想再等了。本王想你了,想得厉害。”
沈昭宁的脸红了。
“王爷,臣妾现在是罪妃——”
“不是。”
“什么?”
“你不是罪妃。”萧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你还是正妃。本王没有废过你的妃位,你一直都是本王的王妃。”
“可是赵婉清说——”
“赵婉清说了不算。本王说了才算。”萧衍之的声音带着几分霸道,“你是本王的王妃,从你嫁进来的那一天就是。以后也是。永远是。”
沈昭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萧衍之,你这个人——”
话没说完,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跟之前不一样。之前他吻她,带着怒气、带着惩罚、带着占有欲。但这个吻不一样——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唇在她唇上轻轻碾磨,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品尝着她的味道。
沈昭宁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她等这个吻,等了太久。
良久,他才松开她。
沈昭宁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王爷,您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
“那赵婉清那边——”
“不管她。”萧衍之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今晚本王只陪你。”
沈昭宁躺在床上,看着他脱掉外袍,躺到她身边。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萧衍之。”
“臣妾要是再闯祸怎么办呢?”
萧衍之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闯就闯吧。本王给你兜着。”
沈昭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昭宁把脸埋在他口,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萧衍之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昭宁。”
“嗯?”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王爷说过。王爷说臣妾穿鹅黄色像一朵会动的花。”
“那是夸你穿鹅黄色好看。现在是夸你笑起来好看。”
“那臣妾鹅黄色的时候呢?”
“也好看。”
“臣妾哭的时候呢?”
“丑。”
沈昭宁嘟起嘴:“王爷,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萧衍之低头,在她嘟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哭的时候也好看。行了吧?”
沈昭宁满意了,把脸重新埋进他口。
萧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低很低。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花园里的草药圃已经重新种上了,新的苗子绿油油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醒来的时候,萧衍之还在。
他没有去上朝。
沈昭宁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萧衍之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王爷?您怎么还在?不去上朝?”
“今天休沐。”萧衍之放下书,低头看着她,“再睡一会儿?”
沈昭宁摇了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口。
“臣妾想跟王爷多待一会儿。”
萧衍之伸手揽住她的肩,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昨晚睡得好吗?”
“好。”沈昭宁的声音闷闷的,“臣妾好久没有睡这么好了。”
“为什么?”
“因为王爷在。”
萧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她的头发。
“以后本王每天在。”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王爷不用去东院了?”
“不去了。”
“那赵婉清怎么办?”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她是太后赐的侧妃,本王不能赶她走。但本王不会再去找她了。”
沈昭宁看着他,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他终于回来了。酸的是赵婉清还在,像一刺,扎在他们中间。
“王爷,赵婉清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王知道。但她翻不起什么浪了。”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本王已经让人盯着她了。她再敢动你,本王不会轻饶她。”
沈昭宁把脸重新埋进他口,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想提赵婉清了。不想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她只想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什么都不想。
“王爷。”
“嗯?”
“臣妾饿了。”
萧衍之笑了,松开她,下了床。
“等着。本王去给你端早饭。”
沈昭宁愣了一下:“王爷去端?让绿萝去就行了。”
“本王想亲自去。”
萧衍之穿上外袍,大步走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
她的萧衍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