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大夫给她瞧瞧伤,该用药给用药,不要让她死了,她敢欺骗本王,玩弄本王于股掌之中,本王不会轻易放过她,盯紧了她和九皇子的动静,本王让她知道招惹欺骗本王的下场就是生不如死!”摄政王因爱生恨,决定好好报复沈昭宁,他相信了那封信的内容,让人查,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对她心软的借口,他不想自欺欺人再被子这个诡诈多端的女子骗了,他知道赵婉清不喜欢沈昭宁,放任赵婉清磋磨她,他只觉得内心快意。
子一天一天地过,沈昭宁像是被扔进了磨盘里,一点一点地被碾碎。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赶到东院伺候赵婉清洗漱。赵婉清起床气大,稍有不顺心就要。沈昭宁跪在地上端水盆,水盆举得不够高要打,举得太高了也要打,水温凉了要打,水温烫了也要打。赵婉清不打她,嫌脏了自己的手,让翠屏打。翠屏的手劲大,一巴掌下去,沈昭宁的脸能肿半天。
第一天,她早上端水盆水温凉了,被打了一巴掌。摄政王看到了,没说话。他是故意的,他不是多爱赵婉清,赵婉清越是磋磨沈昭宁,他感觉心里那口酸和气越是顺一些,他需要找个理由发泄那股被感情欺骗的恨意,梳头的时候她扯痛了赵婉清,反手被打了一巴掌。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被翠屏打了一巴掌。晚上铺床的时候床单没铺平整,又被一巴掌,还被罚跪。
沈昭宁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凝结在脸上。绿萝看到她的样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拿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涂。
“小姐,我们逃吧。”绿萝哭着说,“逃出王府,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逃不掉的。王府的墙那么高,暗卫那么多,我们出不去呀,何况摄政王权势滔天,我们能逃哪里去呢,早晚还不是被抓回来。”
“那怎么办?就这样被她们欺负死?你也没有证据自证清白,每次看王爷奴婢都害怕,摄政王的眼神现在恨不得了你的样子。留你一命已经是幸运的了,再不想办法,咱们早晚被他们整死”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任由绿萝给她上药,药膏涂在伤口上,辣地疼,但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已经习惯了疼。疼到一定程度,反而不觉得疼了。
第二天,沈昭宁又去了东院。她不能不去。不去的话,赵婉清就会去找萧衍之告状,萧衍之就会亲自罚她。她宁愿挨赵婉清的巴掌,也不愿再看到萧衍之看她的那个眼神。
赵婉清今天心情不好。她爹虽然被放出来了,但赵家的家产被抄没了大半,子不如从前宽裕。她正在跟翠屏抱怨,说京城的首饰铺子越来越不像话,一支赤金步摇就要五百两银子,抢钱呢。
看到沈昭宁进来,赵婉清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妃来了?正好,我今天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出出气。”
沈昭宁跪下来,把水盆举过头顶:“请侧妃洗漱。”
赵婉清没有接水盆,而是站起来,走到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
“因为我听说,王爷今天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了。”赵婉清的声音很冷,“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冒充九皇子的眼线,王爷怎么会被御史抓住把柄?”
沈昭宁低着头:“侧妃,我不是九皇子的眼线。”
话音未落,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
赵婉清亲自打的。她的手比翠屏的更狠,
“你还敢嘴硬?”赵婉清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不是眼线?那证据是哪里来的?王爷亲自查的,还能有假?”
沈昭宁的脸辣地疼,她没有擦,也没有辩解。辩解没有用,赵婉清不会信,萧衍之也不会信。
“把脸抬起来。”赵婉清说。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赵婉清。赵婉清又扇了她一巴掌,这次打在另一边脸上,力道比刚才还重。沈昭宁的头被打偏了,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不许低头。我要看着你的脸打,为我爹报仇,为王爷报仇,你以为现在还会有人为你出气,王爷知道你用感情欺骗他,是政敌九皇子派来的眼线,他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能留你一条贱命,那不是王爷仁慈,那是因为他想慢慢折磨死你,我也一样,我比王爷更恨你,我在一天,你别想好过。”赵婉清冷冷地说。
沈昭宁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赵婉清。她的眼睛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赵婉清被这种眼神激怒了。她不喜欢沈昭宁这副样子——明明被打得半死,却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她想看到沈昭宁哭,想看到她求饶,想看到她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你这是什么眼神?”赵婉清又扇了她一巴掌,“不服气?”
沈昭宁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
赵婉清一连扇了她五六巴掌,打得自己的手都疼了,沈昭宁的脸肿得不像样子,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也没有躲闪。
“够了。”赵婉清喘着气,甩了甩发红的手,“把她拖出去,今天不用她伺候了。看着就烦。”
翠屏把沈昭宁从地上拖起来,推出了东院。
沈昭宁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躲着她走,没有人敢跟她说话。她是王爷的罪妃,谁沾上谁倒霉。
绿萝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到沈昭宁满脸是血地走回来,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
“小姐!”她冲过去,扶住沈昭宁,“她又打你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张不开,一说话就疼。
绿萝把她扶进屋里,打了温水给她擦脸。血擦掉了,露出红紫交加的脸颊,肿得老高。
“赵婉清这个毒妇,她怎么下得去手……”绿萝哭着说。
沈昭宁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绿萝,你说她什么时候才会腻?什么时候才会觉得打我没意思了?”
绿萝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等她把我打死了,她就腻了。”沈昭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姐,你别这么说……”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
第三天,赵婉清没有打沈昭宁的脸,而是换了新花样。
她让沈昭宁跪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头顶一碗水,不许洒出来。洒一滴打一巴掌。
沈昭宁跪在石子路上,膝盖硌在尖锐的石子上,疼得钻心。她双手平举,头顶一碗水,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她头晕眼花,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了眼睛里,又涩又疼,摄政王路过她身边,就当没看见,沈昭宁看到他离去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她咬着牙,坚持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她的手开始发抖,水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水出来。
赵婉清看到水洒了,朝翠屏抬了抬下巴。
翠屏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沈昭宁脸上。
沈昭宁的头被打偏了,水碗掉在地上,碎了。
“水洒了,碗也碎了。”赵婉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再加一个时辰。跪到太阳下山。”
沈昭宁重新跪好,把碎瓷片捡到一边,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水,顶在头上。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沈昭宁的嘴唇裂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的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双腿像是被锯掉了一样。但她始终没有倒下。
她不能倒下。倒下了,赵婉清就会让翠屏打绿萝。她不能让绿萝替她挨打。
太阳终于落山了。
“行了,今天回去吧。”赵婉清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沈昭宁想站起来,但她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试了三次,都没能站起来。最后她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出了东院。
绿萝在院子门口等她,看到她爬着出来,哭得几乎晕过去。
第四天,赵婉清又换了新花样。
她让沈昭宁站在院子中间,双手举过头顶,不许放下来。放下来就打。
沈昭宁站在那里,双手举过头顶,像一尊雕塑。她的手臂很快就酸了,但她咬着牙坚持。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她的手臂开始发抖,但她不敢放下来。
赵婉清在屋里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看到沈昭宁还站在那里,笑了。
“还挺能撑的。”她走出来,围着沈昭宁转了一圈,“不过我最看不惯你这种硬骨头的样子。”
她伸出手指,在沈昭宁的手臂上轻轻一戳。沈昭宁的手臂早就没有力气了,这一戳,她的手掉了下来。
“啪!”
翠屏的巴掌立刻扇了过来。
“举起来。”
沈昭宁把手臂重新举过头顶。
赵婉清又戳了一下,手又掉了。
“啪!”
又是一巴掌。
“举起来。”
沈昭宁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指尖在痉挛,但她还是把它们举了起来。
赵婉清戳了七八次,翠屏打了七八巴掌,沈昭宁的脸触目惊心。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赵婉清终于满意了,“回去好好养着,养好了还要继续呢。”
沈昭宁放下手臂,转身往外走。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的枯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没有人扶她。
她自己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第五天,沈昭宁发起了高烧。
她的伤口发炎了,脸肿得老高,膝盖上的皮磨破了,露着红肉,走路一瘸一拐的。绿萝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赶紧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沈昭宁的伤势,脸色很难看。
“王妃的伤不能再拖了。脸上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会留疤。膝盖上的伤已经感染了,再这样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绿萝哭着说:“大夫,求您给开点药吧。”
大夫叹了口气,开了几副药,又留了一瓶外敷的药膏。
“这些药用着,好之前别再挨打。”
绿萝把大夫送走了,回来给沈昭宁上药。药膏涂在脸上,凉丝丝的,沈昭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怕。”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绿萝,“绿萝,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让你替我挨打。”
绿萝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六天,沈昭宁拖着病体又去了东院。
赵婉清看到她脸上的伤,皱了皱眉:“怎么肿成这样?怪恶心的。”
沈昭宁跪下来,没有说话。
“今天不打你脸了,打你脸我看着也烦。”赵婉清想了想,“翠屏,拿板子来,打手板。”
翠屏拿来一块竹板,比家规里的板子窄一些,但厚得多。
“把手伸出来。”
沈昭宁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翠屏举起竹板,狠狠地打了下去。
“啪!”
竹板打在掌心上,沈昭宁的手猛地一缩,疼得浑身一颤。她的掌心立刻红了一片,辣地疼。
“伸好。”
沈昭宁咬着牙,把手重新伸出来。
“啪!啪!啪!”
翠屏一连打了十下,沈昭宁的手心肿得老高,青紫一片,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了血。
赵婉清走过来,拿起沈昭宁的手看了看,笑了。
“这双手,以前给王爷端茶倒水、炖汤送饭,金贵得很。现在呢?跟猪蹄子似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
赵婉清把她的手甩开,“回去好好养着,等你伤都好了再来。”
沈昭宁站起来,转身走了,这时候王爷刚好走进来,看到他,脸上一顿,转头就进屋了。
她的手在发抖。十指连心,掌心的疼痛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地刺进心里,但是比不过心里的痛。
回到屋里,绿萝看到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还要配药、还要给草药松土、还要给王爷炖汤……”绿萝一边上药一边哭着说,“打成这样,以后怎么拿东西……”
沈昭宁看着自己肿得不成样子的双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萧衍之的手。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给她挑过鱼刺,给她擦过眼泪,给她揉过头发,
那双好看的手,以后不会再碰她了。
这天萧衍之来了东院。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了。赵婉清派人去请了好几次,他都说忙。今天终于来了,赵婉清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又换了一身新衣裳,在脸上涂了厚厚的胭脂。
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丫鬟们说“王爷来了”,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衣服。
萧衍之走进东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院子角落里洗衣服的沈昭宁。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旧簪子挽着,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她的手红肿得厉害,显然没全好利索,搓衣服的时候一用力就疼得发抖。
她瘦了很多。脸上还有伤,有点青,还没好全。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婉清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说:“妾身让王妃帮忙点活,王爷不会心疼吧?”
萧衍之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她该。”
赵婉清笑了,挽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了屋里。
沈昭宁低着头,继续搓衣服。洗衣板硌在她肿痛的手心上,每搓一下都疼得钻心。但她没有停下来。停下来,赵婉清就会出来看她为什么停下来,然后就会找理由打她。
不如不停。
萧衍之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吃了两块点心。赵婉清坐在他旁边,给他剥花生,一粒一粒地喂到他嘴里。
“王爷,妾身剥的花生好吃吗?”
“嗯。”
“那妾身以后天天给王爷剥。”
萧衍之没有说话。
赵婉清又剥了几粒花生,忽然说:“王爷,王妃在外面洗衣服呢。她的手好像肿了,搓衣服的时候一直在抖。”
萧衍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
赵婉清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萧衍之在东院待了半个时辰,然后起身走了。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沈昭宁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沈昭宁的眼睛红红的,
萧衍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大步走了出去。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又过了几天,
赵婉清让沈昭宁跪在院子里,嘴里含着一块石头,不许吐出来。吐出来就打。
沈昭宁跪在地上,嘴里含着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石头的棱角硌着她的舌头和上颚,又疼又恶心。她想吐,但不能吐。
赵婉清坐在廊下,一边喝茶一边看她。
“王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含石头吗?”
沈昭宁不能说话,只是看着她。
“因为你这张嘴太会说了。当初你就是用这张嘴,把王爷哄得团团转的。现在我要让你记住,你的嘴不是用来说话的,是用来含石头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也说不了话。
赵婉清让她含了半个时辰的石头,才让她吐出来。
“滋味不好受吧,还敢跟我争王爷么?”赵婉清说。
沈昭宁一句话都懒得和她说,她感觉这个人疯魔了。
“不说话?去擦地,跪着!”
她擦得不够快,赵婉清一脚踹在她肩上,她摔倒了,额头磕在桌腿上,磕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脸。
赵婉清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心疼,而是怕萧衍之看到会怪她。
“赶紧把她弄走,别让王爷看到她受伤了。”赵婉清朝翠屏挥了挥手。王爷最近警告过自己,不要太过分,把人打坏了。
翠屏把沈昭宁从地上拖起来,推出了东院。
沈昭宁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走到半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绿萝坐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小姐,您终于醒了……”
沈昭宁摸了摸额头,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着一圈白布。
“谁给我包的?”
“林侧妃。”绿萝擦了擦眼泪,“她偷偷来看您了。她说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来,怕赵婉清知道。她给您带了药,还留了一包银子,说让您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沈昭宁看着桌上那包银子,沉默了很久。
“绿萝,把银子还回去。”
“为什么?”
“我不能连累她。赵婉清要是知道她来看我,会对付她的。”
绿萝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昭宁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第十天,沈昭宁的伤还没好,又被叫去了东院。
赵婉清今天心情不错,因为萧衍之前天晚上在东院过的一整夜——赵婉清觉得这是一个信号,说明王爷开始更接纳她了。
“王妃,你知道王爷前天晚上在我这儿过夜了吗?”赵婉清得意洋洋地说。
沈昭宁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王爷说他再也不去你那儿了。他说看到你就烦。”赵婉清笑了,“你说你是不是很失败?当了这么久的王妃,最后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
沈昭宁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把脸抬起来。”赵婉清说。
沈昭宁抬起头。
赵婉清看着她额头上的白布,皱了皱眉:“额头怎么包起来了?难看死了。拆了。”
“侧妃,伤口还没好——”
“我说拆了!”
沈昭宁伸手,慢慢地把白布拆了下来。额头上那个伤口还没有愈合,露着红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婉清看了一眼,嫌恶地别过脸去:“以后别包了。包着碍眼。”
沈昭宁没有说话。
赵婉清站起来,“今天你跟我去花园走走。”
沈昭宁跟着赵婉清去了花园。
花园里的草药圃还在,沈昭宁种的那些草药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看到那些草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亲手种下它们,每天跟它们说话,给它们浇水、松土、施肥,看着它们一天一天长大。她本来打算等它们长大了,做成补药,给萧衍之调理身体。
现在不需要了。
“这些草药长得倒是挺好的。”赵婉清看了一眼那些草药,“翠屏,让人把这些草药都拔了。种在这里碍眼。”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缩:“侧妃,这些草药是我——”
“是你的?”赵婉清转过头看着她,“你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的?你是王爷的罪妃,你的一切都是王爷的。王爷把这些草药赏给我了,我想拔就拔。”
翠屏叫了几个粗使婆子过来,三下两下就把那些草药拔了个精光。金线莲、当归、党参、枸杞,全被连拔起,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沈昭宁看着那些草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草药。那是她的心血。那是她跟萧衍之一起种下的。那天他蹲在她旁边,给她递苗,替她擦汗,替她挡太阳。他说“你种的,一定能活”。他说“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无聊”。
那些草药没了。那些回忆也没了。
“哭什么哭?”赵婉清扇了她一巴掌,“几棵破草药,也值得你哭?没出息。”
沈昭宁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
赵婉清在花园里逛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又回东院了。沈昭宁跟在她后面,走到半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沈昭宁。”
她回过头,看到萧衍之站在回廊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佩着长剑。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就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王爷。”她低下头,行了个跪礼。
萧衍之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额头怎么了?”
沈昭宁低着头:“不小心磕的。”
“磕的?”萧衍之的声音很冷,“磕能磕出这么大个口子?”
沈昭宁不说话了。
萧衍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看着她脸上的伤——青紫的、红肿的、结了痂的、还没结痂的,遍布她的整张脸。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沈昭宁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
“谁打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
“本王问你,谁打的?”
“没有人打臣妾。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话音未落,萧衍之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身朝东院走去。
沈昭宁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东院里,赵婉清正在喝茶,看到萧衍之走进来,笑着站起来:“王爷怎么又回来了?”
萧衍之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沈昭宁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赵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王爷,妾身——”
“是你打的吗?”
赵婉清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打了多少次?”
赵婉清犹豫了一下:“也没几次……”
“多少次?”
“十几次吧……妾身记不清了……”
萧衍之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以后不许打脸了。”
赵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妾身记住了。王爷说不打脸,妾身就不打脸。”
萧衍之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
他不许赵婉清打她的脸。不是因为心疼她,而是因为打脸会被他看到,会碍他的眼。
她在他心里,连挨打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前发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伤痕累累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绿萝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她面前。
“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沈昭宁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您要是倒下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昭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的舌头被石头硌破了,口腔里全是伤口,吃什么都疼。
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放下碗。
“绿萝。”
“小姐?”
“你说,他以前对我的好,是真的吗?”
绿萝愣了一下:“小姐,王爷以前对您是真的。”
“那为什么现在变了?”
绿萝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他不信我。”沈昭宁自己回答了,“他不信我,所以以前所有的好,他都可以推翻。他觉得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我在演戏。”
“小姐……”
“可我没有演戏。”沈昭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对他的每一分好,都是真的。我哭的时候是真的在哭,我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我说喜欢他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他。”
绿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信我。”沈昭宁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他不信我……”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沈昭宁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很久。
这是她被关进东院以来,第一次哭出声。
往后的几天,赵婉清没有打沈昭宁的脸。但她找到了别的办法折磨她。
她让沈昭宁跪在院子里,头顶一碗水,手心里放一块石头,不许动。水洒了打手板,石头掉了打手心。
沈昭宁跪在那里,头顶一碗水,双手平举,掌心朝上,各放着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咬着牙坚持。
赵婉清坐在廊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她。
“王妃,你知道王爷昨天晚上去哪儿了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
“他去了我那儿。我们聊了很久。”赵婉清笑了,“他说他后悔娶了你。说如果你不是九皇子的眼线,他也不会这么对你。但你是,所以他一点都不心疼你。”
沈昭宁的手抖了一下,一块石头掉在了地上。
翠屏走过来,拿起竹板,在她的手心里狠狠地打了一下。
“啪!”
沈昭宁的手猛地一缩,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捡起来。”
沈昭宁弯腰捡起石头,重新放在掌心里。
“王爷还说,”赵婉清继续说,“等九皇子的事情查清楚了,他就把你休了。到时候,我就是王妃了。”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怎么?哭了?”赵婉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的脸,“别哭啊,这才到哪儿?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沈昭宁闭上眼睛,把眼泪了回去。
她不能再在赵婉清面前哭了。哭只会让赵婉清更开心,不会让她的子好过一点。
又过了几天,赵婉清让沈昭宁给她洗脚。
沈昭宁跪在地上,把赵婉清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布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赵婉清的脚保养得很好,白嫩的,指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
“轻一点,你弄疼我了。”
沈昭宁放轻了力道。
“太轻了,你在挠痒痒吗?”
沈昭宁又加重了力道。
“你到底会不会伺候人?”赵婉清一脚踹在她肩上,沈昭宁摔倒在地,水盆翻了,水洒了一地。
“废物。”赵婉清站起来,“重新打水,重新洗。”
沈昭宁爬起来,去厨房重新打了一盆水,跪在地上,重新给赵婉清洗脚。
这次她不敢太轻,也不敢太重,小心翼翼地擦着,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婉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很享受。
“王妃,你说你以前也是千金小姐,虽然是个庶女,但好歹也是侯府的小姐。现在跪在地上给我洗脚,你心里什么感受?”
沈昭宁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赵婉清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感受。”
“没有感受?”赵婉清笑了,“你是麻木了吧?也是,被打成这样,换谁都得麻木。”
沈昭宁没有说话,继续给她洗脚。
洗完脚,赵婉清让她把洗脚水端出去倒掉。沈昭宁端着水盆走到院子里,把水倒在花坛里。花坛里种着几株牡丹,是萧衍之以前最喜欢的。
她看着那几株牡丹,忽然想起她刚嫁进王府的时候,把萧衍之的牡丹拔了种草药,他罚了她十板子,板子是凉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护着她。
她错了。
这天,萧衍之又来了东院。
他进门的时候,沈昭宁正在给赵婉清梳头。她站在赵婉清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赵婉清的长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扯痛了赵婉清。
萧衍之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赵婉清站起来迎上去,沈昭宁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萧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过来。”
沈昭宁捡起梳子,走到他面前。
“跪下。”
沈昭宁跪了下来。
萧衍之看着她。她的脸已经不像样了,青紫红肿,额头上还有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她的手也肿着,指节粗得像胡萝卜。
“你在给赵婉清梳头?”
“是。”
“梳得怎么样?”
“臣妾在学。”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
“本王教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
萧衍之站起来,走到赵婉清身后,拿着梳子,开始给她梳头。他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赵婉清受宠若惊,脸红红的,嘴角挂着笑。
沈昭宁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割。
他从来没有给她梳过头。
他给她擦过眼泪,给她揉过头发,给她做过早饭。但他从来没有给她梳过头。
现在他给赵婉清梳头了。
“看明白了吗?”萧衍之问她。
沈昭宁点了点头。
“那你来。”
沈昭宁站起来,接过梳子,站在赵婉清身后,继续梳头。她的手在发抖,梳子好几次都差点掉下来,但她咬着牙,把赵婉清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还行。”萧衍之说,“以后每天都来给她梳头。”
“是,王爷。”
萧衍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婉清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妩媚而得意。
“王妃,你说王爷是不是对我越来越好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他以前对你好,是因为他觉得你是好人。现在他知道你是坏人了,所以他对你不好了。”赵婉清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他对人的好,是有条件的。你值得,他就对你好。你不值得,他就对别人好。”
沈昭宁的手攥紧了梳子。
“你现在不值得了。”赵婉清笑了,“所以你就只配跪在地上给我洗脚、梳头、端茶倒水。这就是你的命。”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放下梳子,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站在那几株牡丹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她大婚那晚的月亮。
那晚,她坐在婚床上,把花生桂圆吃了大半。他推门进来,说“沈昭宁,你是本王见过最不像话的女人”。
她回了一句“王爷,您也只娶了臣妾一个呀”。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了。
她错了。
这天赵婉清以沈昭宁端茶不稳为借口,让翠屏打她手板子,
“你今天打了几板子了?”
翠屏数了数:“二十板子。”
“再加十板子。三十板子,打完收工。”
翠屏拿起竹板,在沈昭宁的手心里又打了十下。沈昭宁的手心已经红肿,每打一下都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三十板子打完,沈昭宁的手已经拿不住任何东西了。她跪在地上,双手垂在两侧,
“回去吧。”赵婉清挥了挥手,“明天继续。”
沈昭宁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慢,像是在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每走一步,手心里的伤口就被牵动一下,疼得她直冒冷汗。
回到屋里,绿萝看到她的手,哭得几乎晕过去。
“她的手还要不要了……打成这样,以后还能拿东西吗……”
沈昭宁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忽然笑了。
“绿萝。”
“小姐?”
“你说我这双手,以后还能给王爷炖汤吗?”
绿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姐,别说了……”
“还能给他揉肩膀吗?”
沈昭宁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不能了。”她自言自语,“他不要我了。我的手再好,他也不要了。”
过了一天,沈昭宁没有去东院。
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起不来了。她发着高烧,整个人烫得像火炉,躺在床上,意识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
“王爷……臣妾不是……臣妾没有……”
绿萝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眼睛都肿了。
“小姐,您撑住……您一定要撑住……”
大夫来了,看了沈昭宁的伤势,摇了摇头。
“王妃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绿萝急了。
大夫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绿萝跪在床边,抓着沈昭宁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小姐,您不能死……您死了我怎么办……您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昭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绿萝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绿萝。”
“小姐!”
“别哭。”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死不了。我还没有………我不会死的……”
绿萝用力点头,把眼泪擦掉。
“对,小姐不会死。小姐还要等到王爷相信您的那一天。”
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天,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等。
因为她对萧衍之的心,是真的。
只要是真的,就总会有被看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