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沈昭宁发烧快不行了?你去找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还有,传本王的令,让沈昭宁伤好之前,别去东院了”
沈昭宁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床。
这一个月里,赵婉清没有来打扰她——萧衍之下了令,说沈昭宁的伤没好之前,不许任何人动她。赵婉清虽然不情愿,但不敢违抗萧衍之的意思,只能忍着。
但她的恨意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在这一个月里越积越深。她每天都会问翠屏:“那个贱人的伤好了没有?”翠屏每次都回答“还在养”,她就摔一个杯子。一个月下来,东院摔了二十多个杯子。
沈昭宁能下床的那天,绿萝扶着她走了几步。她的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要喘,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有生气。
“小姐,您再养几天吧,别急着去东院,王爷下令您安心养着,听下人说,他还偷偷派人给您做滋补汤让人送来,就是不让人告诉你,我是听厨房夏心说的,她很奴婢关系好,看来王爷也不想你死,您别去东院了”绿萝心疼地说。
沈昭宁摇了摇头:“躲不掉的。她等了我一个月,早就等不及了。我越晚去,她越生气,到时候打得更狠。”
绿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昭宁看着她,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别哭了。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绿萝用力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当天下午,沈昭宁去了东院。
赵婉清正坐在窗前喝茶,看到沈昭宁走进来,眼睛眯了起来。
“哟,王妃的伤好了?”
沈昭宁跪下来:“请侧妃安。”
赵婉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虽然伤好了,但看着眼神更可怜了。王爷最喜欢可怜兮兮的女人了——哦,我忘了,王爷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可怜给谁看呢?”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说话。
“把脸抬起来。”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赵婉清。
赵婉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匹马的牙口。
“脸上没留疤。运气不错。”她松开手,在沈昭宁脸上轻轻拍了两下,不轻不重,但充满了羞辱的意味,“不过运气这东西,有用完的时候。你的运气,已经用完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来东院伺候。”赵婉清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王爷最近经常来我这儿。你跪在旁边伺候,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要是不小心出了声响,扰了王爷的兴致——”她顿了顿,笑了,“你知道后果的。”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侧妃。”
当天晚上,萧衍之来了东院。
他进门的时候,沈昭宁已经跪在角落里了。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着头,一动不动。
萧衍之看了她一眼,看她伤好的差不多了,放下心,“你回去养着吧!”
赵婉清迎上去,笑盈盈地挽住他的手臂:“王爷来了?妾身让人炖了汤,您喝一碗?哎呀大夫说姐姐的伤都好全了,妾身这才让她过来伺候妾身,又没打她,都是轻活,”
“嗯。”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桌边坐下,沈昭宁跪着给他们倒茶、布菜。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声响。赵婉清一边吃一边跟萧衍之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萧衍之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吃饭,偶尔悄悄看她一眼,又假装毫不在意的继续吃菜。
沈昭宁跪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并肩而坐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吃完饭,赵婉清说:“王爷,今晚别走了。妾身一个人睡害怕。”
萧衍之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跪着的沈昭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赵婉清高兴得脸上泛起了红晕,拉着萧衍之的手往床边走。
“王妃,过来铺床。”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床边,跪在床上铺被褥。她的手在发抖,被褥铺了好几次都铺不平整。赵婉清不耐烦了:“你到底会不会铺床?废物。”
沈昭宁咬着嘴唇,把被褥重新铺了一遍,这次铺平整了。
“行了,下去吧。跪在那边,不许出声。”
沈昭宁下了床,跪在床尾的角落里,面朝墙壁,背对着床。
灯灭了。
黑暗中,她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裳摩擦的声音、被褥翻动的声音、赵婉清娇软的笑声……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指死死地掐着掌心,指甲嵌进了肉里。
她不想听。但她不能捂住耳朵。她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动作。她只能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任由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安静了下来。
赵婉清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但萧衍之没有睡。
沈昭宁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跟睡着时不一样,沉稳但不绵长,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
他好像在看她。
沈昭宁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她跪在那里,背对着他,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一道目光灼烧着她的脊背。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沈昭宁的腿已经麻了,膝盖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动。她咬着嘴唇,把注意力集中在疼痛上,用身体的疼去压心里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婉清被惊醒了。
“谁?”她猛地坐起来,看到跪在角落里的沈昭宁,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出声音了?”
沈昭宁低着头:“侧妃,我不是故意的——”
“翠屏!”
翠屏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牛皮鞭子。
赵婉清接过鞭子,在手里掂了掂,看着沈昭宁,目光冷得像冰。
“我说过,出了声响,你知道后果。”
沈昭宁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趴下,翠屏,给我打她二十鞭子。”
沈昭宁慢慢地趴了下去,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翠屏举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鞭子落在沈昭宁的后背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翠屏打得很用力,每一鞭都用尽了力气。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伴随着赵婉清的喘息声和沈昭宁压抑的闷哼声。
沈昭宁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她的后背辣地疼,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一样。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不能在赵婉清面前哭。不能在萧衍之面前哭。
打到第十鞭的时候,沈昭宁的衣裳破了,鞭子直接抽在皮肉上,声音变得更响了。
赵婉清说:“继续。”
翠屏接过鞭子,继续抽。她的手劲比赵婉清更大,每一鞭都带着风声,落在沈昭宁的后背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十一、十二……”
沈昭宁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鞭子破空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弱的呼吸声。她的后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片麻木的火热。
打到第十三鞭的时候,沈昭宁终于撑不住了,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头抬了起来。
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了萧衍之的眼睛。
他坐在床上,被子搭在腰间,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领口敞着,露出精瘦的膛。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冷厉,有审视,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昭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看着他,眼里有委屈、有倔强、有心碎、有不甘。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眼睛把什么都说了。
萧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够了。”他开口了,声音低沉。
翠屏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中。
赵婉清愣了一下:“王爷?”
“本王说够了。”
萧衍之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趴在地上,后背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了,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挂在嘴角。
她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滑落,滴在地面的砖缝里。
萧衍之弯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一只手就托住了她的腰。她的头靠在他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王爷?”赵婉清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您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萧衍之没有回答。
他抱着沈昭宁,大步走出了东院。
沈昭宁被他抱在怀里,一路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月亮门。夜风吹在她血淋淋的后背上,冷得她直发抖,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她抱回了她自己的寝殿。
绿萝正在屋里等小姐回来,看到王爷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姐走进来,吓得尖叫了一声。
“出去。”萧衍之说。
绿萝愣了一下,看了沈昭宁一眼,又看了萧衍之一眼,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萧衍之把沈昭宁放在床上,让她趴着。她的后背,衣裳跟皮肉粘在了一起,十几条血痕触目惊心。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伤痕,沉默了很久。
“沈昭宁。”
沈昭宁趴在床上,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发出声响?你是故意的?”
沈昭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的腿麻了,没撑住。”
“腿麻了?”萧衍之的声音很冷,“你跪了多久?”
“从王爷进门开始。”
萧衍之沉默了。他进门到现在,至少有两个时辰了。她跪了两个时辰,腿不麻才怪。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瓶金疮药,回到床边。
“把衣裳脱了。”
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臣妾自己来——”
“本王说,把衣裳脱了。”
沈昭宁咬着嘴唇,慢慢地解开了衣裳。衣裳跟皮肉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她浑身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叫出声。
萧衍之看着她后背上的血痕,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鞭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凝成了血痂。她的后背原本白皙光滑,现在像是被犁过的地。
他倒了一些药粉在手上,涂在她的背上。
药粉接触到后背那刻,沈昭宁的身体猛地一颤,疼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她咬着枕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呻吟。
“疼就哭。”萧衍之的声音很硬,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沈昭宁没有哭。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衍之把药涂完,放下药瓶,坐在床边。
“沈昭宁,你知道本王今天为什么要把你抱回来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眼神。”萧衍之的声音很低,“你看本王的眼神,跟以前一样。本王想不明白,一个骗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沈昭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臣妾不是骗子。”
“你不是骗子?那些证据呢?你的身世呢?你师父呢?你出现在那片山林呢?全都是假的,你还说你不是骗子?”
“那些是真的。”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坚定,“臣妾的身世是真的,臣妾不知道自己是九皇子的人。”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本王凭什么信你?”
“不知道。”沈昭宁的声音开始发抖,“凭臣妾被打成这样。”
萧衍之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沈昭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吗?你是本王的罪妃,是九皇子的眼线。你连一个清白的人都算不上。”
“臣妾是清白的。”
“证据呢?”
“臣妾没有证据。”沈昭宁伸手,指着自己的心口,“臣妾没有骗王爷。”
萧衍之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后背上的伤,看着她指着心口的那只手——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他伸手,把沈昭宁从床上拉了起来,拉进怀里。
沈昭宁的后背撞到他的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挣扎。
萧衍之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怒气、带着恨意、带着这一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情绪。他吻得很重,重到沈昭宁的嘴唇被磕破了,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不让她躲开。
沈昭宁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流进了两个人的嘴里,又咸又涩。
他松开她的唇,看着她。
“沈昭宁,你知道算计本王的下场是什么吗?”
“臣妾没有算计。”
“你没有,你出现在本王的生命里,让本王爱上你,然后残忍的让本王发现你是一个骗子。这不是算计是什么?本王恨不得亲手撕碎了你!”萧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你伤透本王心的后果,你后悔么?你知道会有今天么?你被本王踩在脚下的滋味如何?”
他把沈昭宁按在床上,俯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本王的王妃。你只是一个卖身给本王的奴婢。你的命是本王的,你的身体是本王的,你的灵魂也是本王的。本王想对你怎么样,就对你怎么样。你没有资格说不。”
沈昭宁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臣妾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那天晚上,萧衍之要了她。
带着怒气和惩罚意味的占有。他像是在宣示主权,像是在告诉她——你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你逃不掉。
沈昭宁没有反抗。她躺在床上,眼泪不停地流,
她看着他,看着他冷硬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她看不懂的情绪。
“萧衍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萧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臣妾没有欺骗,您可以再查。”
萧衍之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捏碎。
“再查,证据确凿,你要本王查什么,你嘴里还有实话么?你演技那么真,本王现在心都被你掏空了,你知道么?本王把你留在府里,就是要你赎罪,为你的欺骗赎罪!”
沈昭宁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还在说话。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心碎、有倔强、有不甘,还有——
满满的爱,满到溢出来,还有委屈,还有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萧衍之躺在沈昭宁身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沈昭宁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
她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就疼得她直冒冷汗。她咬着牙,穿上衣裳,下了床。
绿萝趴在门外睡着了,听到动静,猛地惊醒。
“小姐?”
“绿萝,收拾东西。我们走吧,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绿萝愣住了:“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离开这里。”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他不信我。我留在这里,只会被折磨死。”
绿萝看着小姐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神,心里又酸又疼。她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东西。
沈昭宁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白玉簪——那是萧衍之送给她的,她天天戴着,从来没摘过。
她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了妆台上。
她没带走。
天还没亮,沈昭宁和绿萝从后门溜出了王府。
没有人发现她们。萧衍之的暗卫大部分被调去盯着东院了,后门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守门人,沈昭宁塞给他一锭银子,他假装没看见,开了门。
她们雇了一辆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京城,眼泪无声地流。
“小姐,您别哭了。”绿萝握着她的手,“哭坏了眼睛。”
“绿萝,你说他会来找我吗?”
绿萝沉默了一会儿:“会吧。王爷那么喜欢小姐。”
“他不会。”沈昭宁摇了摇头,“他不信我。他宁愿信那些假证据,也不信我。他恨我。”
“小姐——”
“不过没关系。”沈昭宁擦了擦眼泪,“我走了,他就清净了。赵婉清会好好伺候他,他会慢慢忘了我。”
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马车一路向南,越走越远。
萧衍之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沈昭宁不见的。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他以为她去东院了,没在意。但到了中午,赵婉清派人来问“王妃今天怎么没来伺候”,他才意识到不对。
“墨痕。”
“属下在。”
“沈昭宁呢?”
墨痕沉默了一瞬:“王妃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带着绿萝,从后门走的。守门的人说,王妃给了他一锭银子,他没敢拦。”
萧衍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追。”
墨痕带着暗卫追了一天一夜,追出去三百多里,但没有找到沈昭宁。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衍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墨痕送回来的消息——“没有找到王妃”。他的手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她跑了。
她真的跑了。
萧衍之闭上眼睛,想起她昨天晚上的样子。她趴在地上,后背全是血,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委屈和倔强。他说“你是卖身给本王的奴婢”,她没有反驳。他说“本王想对你怎么样就对你怎么样”,她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说了一句“臣妾爱你”,然后就不见了。
“墨痕。”
“属下在。”
“把沈昭宁的父母抓起来,关进大牢。”
墨痕愣了一下:“王爷——”
“本王说,抓起来。”
墨痕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去了。
沈昭宁的父母——镇南侯沈崇远和嫡母周氏——当天就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罪名是“通敌叛国”。沈崇远喊冤,没人理他。周氏哭天抢地,也没人理她。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沈昭宁在南下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喝粥。她的手一抖,碗掉在了地上,碎了。
“小姐,怎么了?”绿萝紧张地问。
“他把我的爹娘抓起来了。”沈昭宁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说他们通敌叛国。”
“可是侯爷没有——”
“我知道。他是想我回去。”沈昭宁站起来,“他要我回去,继续当他的奴婢,继续被他折磨。他不甘心让我就这么走了。”
“小姐,您不能回去。您回去会死的。”
“我不回去,我爹娘会死。”沈昭宁看着绿萝,眼眶红红的,“绿萝,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娘死得早,我爹虽然对我不好,但他毕竟是我爹。我不能看着他死。”
“小姐——”
“我要回去。”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回去,求他,跪着求他,把命给他。只要他放了我爹娘,我什么都认。”
当天晚上,沈昭宁掉转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赶。
她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绿萝劝她睡一会儿,她摇头,说睡不着。她的后背上的伤还没有好,马车颠簸的时候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沈昭宁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刑部大牢。她要确认她爹娘还活着。
大牢门口,守卫拦住了她。
“什么人?”
“摄政王妃。”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我要见我爹娘。”
守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瘦得不像样子,怎么看都不像王妃。
“你?摄政王妃?”
“不信你去禀报摄政王。就说沈昭宁回来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墨痕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妃,王爷在府里等您。”
沈昭宁跟着墨痕回到了王府。
书房里,萧衍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走进来。
她瘦了很多。本来就瘦,走了这几天,更是瘦得像一竹竿。脸色苍白,嘴唇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散着,像一个逃难的灾民。
萧衍之放下书,看着她。
“回来了?”
沈昭宁跪了下来。
“王爷,臣妾求您。放了我爹娘。”
萧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跑了,本王抓不到你。但你爹娘跑不掉。”他的声音很冷,“沈昭宁,你跑啊。你跑了,本王就你爹娘。你跑多远,本王多快。”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爷,臣妾错了。臣妾不该跑。”
“错了?”萧衍之冷笑,“你哪里错了?”
“臣妾不该不辞而别。”
“还有呢?”
“臣妾不该让王爷找不到。”
“还有呢?”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臣妾不该……不该让王爷伤心。”
萧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本王伤心了?”
“知道。”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伤心?”
“因为臣妾骗了王爷。”
“你骗了本王什么?”
沈昭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没有骗他,但她不能这么说。说了,他会更生气。
“说话。”萧衍之的声音提高了。
“臣妾……臣妾骗了王爷的感情。”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沈昭宁,你知道本王最恨你什么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
“本王最恨你的,不是你是九皇子的眼线,不是你对本王撒谎,不是你不辞而别。”萧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本王最恨你的,是你让本王爱上了你,然后告诉本王,那些都是假的。”
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臣妾没有说那些是假的。臣妾对王爷的心,是真的。”
“真的?那为什么要跑?”
“因为王爷不信臣妾。”沈昭宁的声音开始发抖,“臣妾被打、被骂、被羞辱,臣妾都能忍。但臣妾忍不了王爷不信臣妾。臣妾把心掏给王爷,王爷说那是假的。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衍之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瘦削的脸颊,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他忽然弯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昭宁,你听好了。”
沈昭宁看着他。
“你跑一次,本王抓你一次。你跑两次,本王抓你两次。你跑到天涯海角,本王追到天涯海角。你这辈子,别想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臣妾不跑了。”
“你再说一遍。”
“臣妾不跑了。”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臣妾留下来,给王爷当奴婢。一辈子。”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爹娘,本王放了。”
沈昭宁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多谢王爷。”
萧衍之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沈昭宁,你逃跑的事,本王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昭宁跪在地上,低着头:“臣妾认罚。”
“你知道本王会怎么罚你?”
“臣妾不知道。”
萧衍之从墙上取下那条牛皮鞭子,走到她面前。
“趴下。”
沈昭宁看着那条鞭子,手指攥紧了。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东院,赵婉清用这条鞭子抽了她二十三下,抽得她皮开肉绽。
她慢慢地趴了下去,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萧衍之举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第一鞭落在她的后背上,打在还没有好全的旧伤上。沈昭宁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
“这一鞭,是罚你不辞而别。”
“啪!”
第二鞭落在她的肩膀上,沈昭宁的指甲抠进了地面的砖缝里。
“这一鞭,是罚你让本王担心。”
“啪!”
第三鞭落在她的腰上,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鞭,是罚你让本王伤心。”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萧衍之打得很重,每一鞭都用尽了力气。他没有数打了多少下,沈昭宁也没有数。她趴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打到后来,她的后背已经没有好肉了,鞭子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始终没有求饶。
她不能求饶。她说了,她认罚。
萧衍之打到最后,手在发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呼吸又重又急,整个人像是在承受比沈昭宁更大的痛苦。
他打不下去了。
他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沈昭宁。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血肉模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沈昭宁。”
沈昭宁没有反应。
“沈昭宁!”
还是没有反应。
萧衍之伸手,把她翻过来。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昏过去了。
萧衍之把她抱起来,抱到床上。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把她放在床上,让她趴着,然后转身去拿药。
他的手在发抖。药瓶拿了好几次都没拿稳,掉在地上,碎了。他没有捡,又拿了一瓶。
他坐在床边,把药粉倒在她的伤口上。她的身体在昏迷中微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萧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沈昭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为什么要跑?你留在本王身边,本王会慢慢查清楚那些证据。你跑了,本王怎么办?”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听不见。
萧衍之把药涂完,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太多。以前圆圆的脸蛋现在尖尖的,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做噩梦。
萧衍之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本王该拿你怎么办?”他自言自语。
沈昭宁没有回答。
萧衍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醒过来的时候,萧衍之已经不在了。她趴在床上,后背疼得像被人剥了一层皮,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小姐,您醒了?”绿萝端着药碗走进来,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绿萝,你怎么了?”沈昭宁的声音很虚弱。
绿萝没有回答,把药碗放在床头,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绿萝,到底怎么了?”
“王爷……王爷要打我。”绿萝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帮您逃跑,要掌嘴三十。”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我去找他。”
“小姐,您别去——”绿萝拦住她,“您的伤还没好,不能下床。”
“我不能让你替我挨打。”沈昭宁咬着牙,从床上爬了起来。每动一下,后背就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顾不上了。她穿上衣裳,踉踉跄跄地走出寝殿。
院子里,萧衍之已经在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几个粗使婆子,翠屏也在,手里拿着一块竹板。
看到沈昭宁走出来,萧衍之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王爷,求您饶了绿萝。”沈昭宁跪了下来,“是臣妾自己要跑的,绿萝只是听臣妾的话。您要打就打臣妾,别打她。”
“你昨天已经打过了。”
“那您再打臣妾。打到您消气为止。求您别打绿萝。”
萧衍之看着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体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把她带回去。”他朝墨痕说。
墨痕走过来,要扶沈昭宁。
沈昭宁挣开他的手,跪着爬到萧衍之面前,抓住他的衣角。
“王爷,求您了。绿萝从小跟着臣妾,她是臣妾唯一的亲人了。您打她,不如打臣妾。”
萧衍之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抓着他衣角的手在发抖,指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沈昭宁,你松开。”
“不松。”
“本王说松开。”
“王爷不答应,臣妾就不松。”
萧衍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墨痕,把她拉开。”
墨痕走过来,把沈昭宁从萧衍之身边拉开。沈昭宁挣扎着,但她没有力气,本挣不开墨痕的手。
“绿萝,过来。”萧衍之的声音很冷。
绿萝看了沈昭宁一眼,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退缩。她走到萧衍之面前,跪了下来。
“奴婢领罚。”
翠屏走过来,举起竹板,打在绿萝的脸上。
“啪!”
第一下,绿萝的脸立刻红了一片。
沈昭宁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样疼。她挣开墨痕的手,扑过去,抱住萧衍之的大腿。
“王爷!求您了!别打了!您打臣妾吧!您打死臣妾都行!求您别打她!”
萧衍之低头看着她。
她抱着他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她的后背渗出了血,把衣裳都染红了,但她浑然不觉。
“沈昭宁,你松开。”
“不松!王爷不答应,臣妾就不松!”
“你以为你抱着本王的大腿,本王就会心软?”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泪流满面。
“臣妾不是在求王爷心软。臣妾是在求王爷,把臣妾的命拿去。臣妾的命是王爷的,王爷想怎么处置都行。但绿萝是无辜的。求王爷放过她。”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继续打。”他说。
翠屏又举起了竹板。
沈昭宁松开萧衍之的大腿,扑到绿萝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啪!”
竹板落在了沈昭宁的后背上,打在她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沈昭宁的身体猛地一颤,疼得几乎晕过去,但她没有动,死死地护着绿萝。
“小姐!小姐您让开!”绿萝哭着喊。
“不。”沈昭宁咬着牙,“要打一起挨。”
翠屏看了萧衍之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萧衍之看着沈昭宁扑在绿萝身上的样子,看着她后背渗出的血,看着她发抖的身体,看着她倔强的侧脸。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够了。”他说。
翠屏退到了一边。
“都下去。”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萧衍之和沈昭宁。
沈昭宁趴在绿萝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疼得像火烧,但她没有动。
“起来。”萧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昭宁慢慢地从绿萝身上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
“沈昭宁,你为了一个丫鬟,连命都不要了?”
“绿萝不是丫鬟。”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她是臣妾的家人。”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回去上药。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沈昭宁磕了一个头:“多谢王爷。”
她站起来,绿萝扶着她,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了。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墨痕从远处走过来,低声说:“王爷,王妃的后背又裂开了。如果不及时上药,会感染。”
萧衍之没有说话。
“王爷,属下多嘴。那些证据,属下又查了一遍,有几个地方确实对不上。九皇子那边的人,也有松口的。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王妃真的是冤枉的。”
萧衍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查。”
“是。”
墨痕转身走了。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沈昭宁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他想起她扑在绿萝身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她是臣妾的家人”,想起她抱着他的大腿哭着求他的样子。
一个骗子,会为了一个丫鬟连命都不要吗?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希望,她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