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说要查相,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墨痕叫到了书房。
“那些证据,你再查一遍。从最开始的源头查起,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谁写的信,谁伪造的笔迹,谁把信放在王府门口的,一个都不许漏。”
墨痕看着王爷眼底的血丝,心里明白了几分。
“王爷,属下已经在查了。有几条线索指向九皇子身边的人,但还需要时间。”
“要多久?”
“半个月。”
“太长了。”萧衍之敲了敲桌面,“十天。本王给你十天。”
“是。”
墨痕转身要走,萧衍之忽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王爷请说。”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王妃那边,派两个可靠的人守着。不许赵婉清再去找她的麻烦。”
墨痕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衍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所谓的“证据”,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昭宁昨晚说的话——“王爷知道臣妾最疼的是什么吗?不是板子鞭子,也不是下跪。是王爷看臣妾的眼神。”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他亲手打在她后背上的那些鞭痕。一道一道,褐色的,交错的,像一张网,覆盖了她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她是冤枉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从那天起,萧衍之开始变了。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天天盯着他的人,本不会发现。
比如,他让厨房每天给沈昭宁的院子里送一盅燕窝粥。不是吩咐绿萝来取,而是让厨房的人直接送过去,说是“王爷赏的”。
比如,他让人给沈昭宁送了几匹新布料,说是换季了,该做新衣裳了。送去的布料里,有一匹鹅黄色的云锦——他记得她穿鹅黄色最好看。
比如,他让墨痕把她院子里那个破旧的妆奁换掉了,换了一个新的,里面还放了一套白玉梳篦。
沈昭宁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小姐,王爷是不是回心转意了?”绿萝看着那匹鹅黄色的云锦,眼睛亮晶晶的。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那匹云锦,手感柔软光滑,是上好的料子。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也许只是良心发现了。”
“小姐,您别这么说。王爷能这样做,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您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把云锦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她没有做成衣裳。
不是不想穿,而是不敢穿。怕穿了,又会失望。
萧衍之还做了一件事——他不再去东院过夜了。
赵婉清派人来请了好几次,他都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白天偶尔去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晚上,他一个人睡在书房,或者去沈昭宁的院子。
去沈昭宁院子的时候,他也不做什么。有时候是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有时候是躺在她身边,抱着她,一整夜不说话。他不再强迫她,也不再提那些伤人的话。
他只是待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沈昭宁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不敢问。
她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这天下午,赵婉清派人来请沈昭宁去东院。
“王妃,侧妃请您去喝茶。”
来传话的是翠屏,语气还算客气,但眼底的不屑藏都藏不住。
绿萝挡在门口:“王爷说了,王妃不用去东院伺候。”
翠屏笑了笑:“王爷说的是‘不用去伺候’,不是‘不许去’。侧妃请王妃去喝茶,姐妹之间走动走动,王爷不会说什么的。”
沈昭宁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去。”
“小姐!”
“没事。”沈昭宁拍了拍绿萝的手,“大白天的,她能把我怎么样?”
她跟着翠屏去了东院。
赵婉清坐在窗前,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脸上涂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嘴角往下撇着,眼底有一团暗火。
看到沈昭宁进来,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妃来了?坐。”
沈昭宁没有坐。她站在赵婉清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侧妃找臣妾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赵婉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就是想问问你,最近王爷是不是经常去你那儿?”
沈昭宁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赵婉清放下茶杯,看着她。
“是。”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王爷最近确实常来。”
赵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用什么手段勾引他的?”
“臣妾没有勾引王爷。”
“没有?那王爷为什么不去我那儿了?以前他隔三差五还来坐坐,现在连面都见不到了。你敢说不是你搞的鬼?”
沈昭宁看着她,平静地说:“侧妃如果有疑问,可以去问王爷。臣妾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赵婉清猛地站起来,走到沈昭宁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沈昭宁,你别以为王爷去你那儿几次,你就翻盘了。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清楚。你是九皇子的眼线,是王爷的罪妃。等王爷查清楚了,你的下场只有死。”
沈昭宁没有说话。
“我要是你,我就识相一点,离王爷远一点。你配不上他。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子。”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侧妃说完了吗?说完了臣妾回去了。”
“站住。”赵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让你走了吗?你既然来了,就伺候我一杯茶再走。”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朝沈昭宁抬了抬下巴。
“倒茶。”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倒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
赵婉清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倒这么满,你是想烫死我吗?重新倒。”
沈昭宁把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这次倒得七分满,不多不少。
赵婉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猛地吐了出来。
“烫!你想烫死我?”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你故意的吧?”
沈昭宁看着她,平静地说:“臣妾倒的是温茶,不烫。”
“你的意思是我说谎了?”赵婉清站起来,声音尖锐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在故意找茬?”
沈昭宁没有说话。
赵婉清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沈昭宁脸上。
沈昭宁的头被打偏了,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掌印。她没有捂脸,没有躲,只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看着赵婉清。
“这一巴掌,是教你规矩。”赵婉清冷冷地说,“以后倒茶,先试温度。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记住了吗?”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问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大声点。”
“记住了。”沈昭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平静。
赵婉清满意地笑了,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再倒一杯。”
沈昭宁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这次她先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不烫了,才端给赵婉清。
赵婉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太凉了。”
她抬起手,又要扇过去——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婉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沈昭宁转过头,看到萧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赵婉清的脸色变了,赶紧把手放下来,挤出一个笑。
“王爷,您怎么来了?”
萧衍之大步走进来,走到赵婉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在什么?”
“妾身……妾身在教王妃规矩。”赵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给妾身倒茶,茶太烫了,妾身就——”
“就打了她一巴掌?”
赵婉清咬了咬嘴唇:“妾身只是轻轻地碰了她一下……”
“轻轻地碰?”萧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本王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婉清的脸色白了。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沈昭宁。她的脸上那个红掌印还没有消,肿起来一道棱,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疼吗?”
沈昭宁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不疼。”她的声音很平。
萧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收回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赵婉清。
“赵婉清,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赵婉清愣了一下:“她是……罪妃……”
“罪妃?”萧衍之的声音猛地提高了,“本王什么时候废了她的妃位?本王什么时候下过旨意说她不是王妃了?”
赵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她还是本王的王妃,是这睿王府的正妃。你一个侧妃,有什么资格打正妃?有什么资格让她给你倒茶?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大呼小叫?”
赵婉清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王爷,那些证据——”
“证据是证据,真相是真相。”萧衍之打断她,“证据可以伪造,真相不会。在本王查清楚之前,她还是正妃。以后,不许你对正妃无理。不许打她,不许骂她,不许让她给你端茶倒水。听清楚了吗?”
赵婉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爷,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
“妾身只是气不过。”赵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明明是九皇子的眼线,证据确凿,王爷为什么要护着她?王爷是不是被这个贱人迷惑了?”
萧衍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妾身说,王爷被这个贱人迷惑了!”赵婉清的声音尖锐起来,“她骗了王爷,从始至终都在骗王爷!她救您是假的,嫁您是假的,对您好也是假的!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子!王爷为什么不相信证据,要相信一个骗子?”
萧衍之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再说一遍。”
“妾身说多少遍都是这样!沈昭宁是骗子!她不配当王妃!王爷应该把她关进大牢,应该把她交给刑部——”
“啪!”
一巴掌扇在赵婉清脸上。
萧衍之打的。力道很大,大到赵婉清整个人被打偏了,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比沈昭宁脸上的那个更红、更肿。
赵婉清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衍之。
“王爷……你打我?你为了那个骗子打我?”
萧衍之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
“本王打你,不是因为你说了沈昭宁的坏话。本王打你,是因为你跟本王顶嘴。本王说话的时候,谁允许你嘴了?谁允许你质疑本王的决定了?”
赵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萧衍之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跪下。”
赵婉清愣住了。
“本王说跪下!”
赵婉清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敢和本王顶嘴,还有没有规矩了?”萧衍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是侧妃,不是正妃。本王抬举你,你才是侧妃。本王不抬举你,你什么都不是。以后,本王说话的时候,不许嘴。本王做决定的时候,不许质疑。听清楚了吗?”
赵婉清跪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在发抖。
“听……听清楚了。”
“大声点。”
“听清楚了!”赵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赵婉清跪在地上哭的样子,看着萧衍之冷硬如铁的侧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解气。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护着她了。在她被赵婉清打了一巴掌之后,他护着她了。
但这一巴掌,她本来可以不挨的。如果他早点来,如果他早点查清楚那些证据,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相信她——
她就不用挨这么多打,不用受这么多罪。
“沈昭宁。”萧衍之叫她。
“臣妾在。”
“你过来。”
沈昭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衍之伸手,想摸她的脸。沈昭宁又退了一步。
萧衍之的手僵住了。
“臣妾没事。”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臣妾先回去了。”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赵婉清跪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萧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
“跪到天黑。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起来。”
他大步走了出去。
赵婉清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输了。
不是输给了沈昭宁,是输给了萧衍之心里的那杆秤。
那杆秤,从始至终,都是偏向沈昭宁的。
沈昭宁回到自己的院子,绿萝看到小姐脸上的掌印,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赵婉清?她又打您了?”
“没事。”沈昭宁坐下来,“一巴掌而已。”
“小姐,您脸上都肿了!这叫一巴掌而已?”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绿萝去拿药膏,给她涂在脸上。药膏凉丝丝的,涂在辣的脸上,舒服了一些。
“小姐,奴婢听说了。王爷打了赵婉清一巴掌,还罚她跪到天黑。”
沈昭宁没有说话。
“小姐,您不高兴吗?”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绿萝,你说他为什么要护着我?”
“因为王爷心里有小姐啊。”
“那他之前为什么不护着我?”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之前我被赵婉清打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之前我被罚跪、被掌嘴、被鞭打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现在他为什么突然护着我了?”
绿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他心软了?是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东西?还是因为他只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不习惯看到别人欺负我?”沈昭宁的声音开始发抖,“绿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敢猜,也不敢信。”
“小姐……”
“他说要查清楚那些证据。他说如果我是冤枉的,就还我清白。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信我。”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说过‘沈昭宁,本王信你’。他说的是‘如果查出来你是冤枉的’。‘如果’——他还是不信我。”
绿萝走过去,抱住她。
“小姐,王爷已经在查了。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查清楚的。”
沈昭宁把脸埋在绿萝肩上,哭了很久。
她不是不坚强。她只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猜他到底在想什么,累到不想再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累到不想再爱一个把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人。
可是她放不下。
她还是爱他。
不管他怎么对她,不管她怎么说服自己不要爱了,她还是爱他。
这种爱,像一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疼的时候想死,不疼的时候以为好了,可是一碰,还是疼。
萧衍之回到书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些证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沈昭宁退的那一步。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她退了。不是害怕,是拒绝。她不想让他碰了。
以前她会主动凑过来,会把脸贴在他掌心,会笑着说“王爷的手真好看”。现在他主动伸手,她退了。
萧衍之把那些证据推到一边,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墨痕推门进来,看到王爷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王爷。”
“说。”
“属下查到了一些东西。那封伪造的信,纸张是江南产的宣纸,但九皇子用的纸一直是徽州的。不太对得上。”
萧衍之猛地睁开眼睛。
“继续说。”
“还有,王妃的师父云游子,属下派人去查了。他跟九皇子确实有来往,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最近几年,他已经不跟九皇子往来了。王妃跟着他的时候,他早就跟九皇子断了联系。”
萧衍之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呢?”
“还有,王妃出现在那片山林的时间,跟九皇子的人到达的时间对不上。九皇子的人提前三天到了,但王妃是当天才去的。如果是九皇子安排的,不会出现这种时间差。”
萧衍之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你的意思是,那些证据有问题?”
“属下不敢妄下结论,但至少可以肯定,不是所有证据都指向王妃。有些地方对不上,有些地方是硬凑的。”
萧衍之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继续查。十天之内,本王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
墨痕退了出去。
萧衍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沈昭宁院子的方向。
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从树后跳出来,双手叉腰,喊了一声“追我呀”。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狡黠的、灵动的、充满生机的。
他想起她偷了他的玉佩,理直气壮地说“两清”。想起她嫁进王府的那天,坐在婚床上,把花生桂圆吃了大半。想起她说“王爷,您也只娶了臣妾一个呀”。
他想起她趴在他膝盖上哭,想起她踮起脚尖亲他,想起她说“萧衍之,我喜欢你”。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不信。
他宁愿信她,也不信那些证据。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摄政王,他不能凭感觉断案。他需要证据,铁证,无可辩驳的证据。只有这样,他才能还她清白,才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沈昭宁。”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再等等。本王会还你清白的。”
窗外,天色渐暗。
赵婉清还跪在东院的院子里,膝盖疼得钻心,但她不敢起来。
翠屏站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侧妃,您起来吧,王爷不会知道的。”
“不行。”赵婉清咬着牙,“他让跪到天黑,就必须跪到天黑。不然他会更生气。”
翠屏不敢再劝了。
赵婉清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石子路硌得她生疼,但她心里的疼比膝盖更甚。
萧衍之打了她。
为了沈昭宁,打了她。
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沈昭宁倒了,她就能上位。她错了。在萧衍之心里,沈昭宁的位置,从来没有人能取代。
不管她是王妃还是罪妃,不管她是清白的还是不清白的,她的位置,一直都在那里。
赵婉清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天黑之后,赵婉清才被允许起来。她的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翠屏扶着她回了屋。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翠屏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屏。”赵婉清的声音闷闷的。
“侧妃?”
“你说,我是不是永远都赢不了她?”
翠屏沉默了很久:“侧妃,也许……我们不该跟她争。”
赵婉清没有说话。
“王爷心里只有她。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是不是骗子,王爷心里都只有她。我们争不过的。”
赵婉清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翠屏说的是对的。
但她不甘心。
她凭什么?沈昭宁凭什么?
她不过是一个庶女,一个骗子,一个连自己身世都搞不清楚的贱人。她凭什么得到萧衍之的爱?
赵婉清想不明白。
也许她永远都想不明白。
而此刻,沈昭宁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簪——就是萧衍之送她的那支,她走的时候留在了妆台上,回来之后发现它还在,绿萝替她收好了。
她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绿萝。”
“小姐?”
“你说,他为什么要送我这支簪子?”
绿萝想了想:“因为王爷觉得好看?”
“不是。”沈昭宁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我喜欢白玉。他注意过我戴的每一件首饰,知道我偏爱白玉,所以送了这支簪子。”
绿萝看着小姐,心里又酸又疼。
“他注意过我很多东西。知道我不喜欢吃排骨,知道我怕打雷,知道我穿鹅黄色最好看,知道我喝药怕苦所以给我买桂花糖。”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可是他不知道,我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小姐最想要什么?”
“他的一句‘我信你’。”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只要他肯说一句‘沈昭宁,本王信你’,之前所有的苦,我都可以当没受过。”
绿萝走过去,抱住她。
“小姐,王爷会说的。等他查清楚了,他会说的。”
沈昭宁把脸埋在绿萝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萧衍之站在远处,看着沈昭宁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站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想推开门,把她抱在怀里,跟她说“本王信你”。
但他不能。
他还没有证据。他不能凭感觉给她清白。他要的是铁证,是能在朝堂上堵住所有人嘴的铁证。
“再等等。”他在心里说,“再等等。”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得像风,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