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偏西,把塔楼的影子拉得斜长。议事厅的灯还亮着,隔着彩色玻璃透出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碎掉的琥珀。
苏璃月勒住马,看着那扇窗。
“艾莉西亚还没睡。”
塞西尔在她旁边停下,也看了一眼。
“在等我们。”
两人把马拴好,从侧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血晶灯在墙上发出暗红色的光。苏璃月的靴子踩在石板上,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议事厅门口,门开着。
艾莉西亚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没穿那件惯常的暗红色长袍,换了一件素黑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针。她的头发也放下来了,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垂在肩侧,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苏璃月点头。
“奥尔德温死了。”
艾莉西亚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摞在一起,推到一边。
“劳伦斯的?”
“他带人来的。”苏璃月说,“故意让我们找到奥尔德温,等他说出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告诉我们那个人已经死了。”
艾莉西亚看着她。
“最后一个名字是谁?”
苏璃月看了塞西尔一眼。
塞西尔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他的银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回来以后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看人,只是跟着她走。
苏璃月替他回答了。
“他父亲的侍卫长。教他练剑的人。”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秒。
“死了?”
“三年前。劳伦斯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桌上的血晶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振翅。
艾莉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指。
“他知道你们会查。”她说,“他知道你们会一个一个找下去。他把所有人都了,只留奥尔德温一个。等你们找到奥尔德温,等他说出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告诉你们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塞西尔。
“他在你。”
塞西尔没有动。
“你走到死胡同。”艾莉西亚说,“你知道所有知情人都死了,线索断了,什么都查不到了。”
她顿了顿。
“你来找他。”
房间里又安静了。
苏璃月感觉到塞西尔动了一下。很轻,只是换了个站姿。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沉。
“那就找他。”他说。
艾莉西亚看着他。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找?”
塞西尔看着她。
“他会来找我。”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苏璃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那种表情——不是嘲讽,不是玩味,是某种很认真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塞西尔看着她。
“以前你会一直查下去。追到死胡同,就拆了墙继续追。现在你学会等了。”
塞西尔没有说话。
艾莉西亚站起来,把那摞文件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他了那么多人,留到现在,就是为了让你来找他。”她说,“你不去,他自然会来。”
她走出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璃月走到塞西尔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一点。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他低头看着她。
“你呢?”
“我也睡。”
他看着她,没有动。
她笑了。
“你怕我跑了?”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紧了一瞬。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不走。”
他看着她。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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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苏璃月先去洗了澡。热水从水管里涌出来,蒸汽弥漫在整个浴室里。她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让热水浇过后背。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荒原。城堡。奥尔德温。劳伦斯。
最后一个名字。死了。
她睁开眼,看着水雾模糊的墙壁。
劳伦斯在他们。不是他们来找他——是塞西尔。
他知道所有知情人都死了。他知道追了这么久,什么都追不到。他知道最后只剩一条路。
来找他。
她关上水,擦身体,换上净的睡衣。
推开门。
塞西尔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银发染成银白色。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沾了灰和血的长袍。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窗外,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城堡下面的荒原在晨光里显出轮廓,灰蒙蒙的,像一片海。
“不换衣服?”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教我练剑的时候,我还很小。剑比我还高,举不起来。他就把剑柄锯短,让我拿着。”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等你长大了,再用真正的剑。”
苏璃月没有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他送我一把剑。银色的,剑柄上刻着克莱恩家族的纹章。”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带着。直到沉睡。”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把剑还在。在城堡的地下室里。巴纳德收着的。”
她看着他。
“你想去看看?”
他摇头。
“不想。”
她等着他继续。
他却没有说。
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
“苏璃月。”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他在玩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才发现?”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她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让他玩。”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我也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天。”
她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疲惫,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看谁先沉不住气。”
她笑了。
“你学坏了。”
他愣了一下。
“以前你只会冲。”她说,“现在会算计了。”
他看着她。
“跟你学的。”
她笑出了声,靠回他口。
窗外,天慢慢亮了。月光褪去,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荒原染成淡金色。
他抱着她,站在窗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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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巴纳德来敲门。
托盘上是早餐。热牛,烤面包,煎蛋,一小碟水果。整整齐齐。
他看见两个人站在窗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
“公爵大人。”
塞西尔看着他。
“地下室那把剑,我取出来了。”
塞西尔的眼神动了一下。
“放在您房间里了。”
他走出去,关上门。
苏璃月看着塞西尔。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去看看?”
他看着她。
然后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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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在城堡最深处。走廊很窄,两边的墙壁上刻着古老的纹路。血晶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
塞西尔走在前面。苏璃月跟在他身后。
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他停下。
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剑。
银色的。剑柄上刻着克莱恩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蝙蝠,爪子里握着一把剑。
塞西尔走过去,拿起那把剑。
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
剑刃很薄,在血晶灯的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剑柄上的纹章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他握着剑,站了很久。
苏璃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走。”
她看着他。
“去哪?”
他看着她。
“找艾莉西亚。”
她愣了一下。
“找她做什么?”
他把剑挂在腰间。
“让她帮我们放消息出去。”
苏璃月看着他。
“什么消息?”
他看着她。
“就说——塞西尔·冯·克莱恩,在找劳伦斯·冯·阿尔弗雷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等他来找你吗?”
他看着她。
“等太慢了。”
她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两个人走出地下室。
走廊里很暗。血晶灯的光很淡。但他走在她前面,手一直握着她。
她看着他的背影。银发垂落在肩上,腰间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快。
她跟上去,和他并肩。
两个人一起走向楼梯,走向亮着灯的地方。
身后,那扇门慢慢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