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苏璃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塞西尔站在她旁边,同样看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苏璃月开口。
“说吧。”
“说什么?”
“试炼。”她转头看他,“三道考验,具体是什么?你都知道吧?”
塞西尔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她对面,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距离不远不近。
“知道。”
“说来听听。”
塞西尔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
“第一道,力量之渊。”
“名字听着就不太友好。”
“确实不友好。”塞西尔说,“地点在城堡地下千尺的深渊,底部是沸腾的血池。我们需要分别从两侧崖壁攀爬而下,在血池中央汇合,取回池底的试炼之石。”
苏璃月挑眉。
“攀岩?”
“可以这么说。”塞西尔顿了顿,“但难点不在于攀岩。”
“那在于什么?”
“血池。”塞西尔看着她,“血池会散发幻象。它会勾起你内心最深的恐惧,让你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苏璃月沉默了。
塞西尔看着她。
“你怕什么?”
苏璃月没回答。
她反问:“你呢?你怕什么?”
塞西尔别开眼。
“……没什么。”
“真的?”
他没说话。
苏璃月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眼角余光明显在往她这边瞟。那副想看她又不想被她发现的样子,让她有点想笑。
“行,到时候再看。”她说,“第二道呢?”
塞西尔收回目光。
“信任之刃。”
“这名字听起来更不友好。”
“确实。”塞西尔说,“一人被缚,另一人手持银刃,刺入对方心脏前三寸——不能深,不能浅,刚好让血流出来,但不致命。”
苏璃月愣住了。
“银刃?”
“嗯。”
“刺心脏?”
“嗯。”
“刺你?”
塞西尔看着她。
“你想刺我?”
苏璃月瞪着他。
“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银刃不是对血族是致命的吗?!”
“刺入前三寸,不会致命。”塞西尔说,“只会疼。”
苏璃月沉默了。
她想起塞西尔上次被猎者的银刀刺中肩膀时的样子。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伤口冒着烟。那只是肩膀。
如果是心脏……
她忽然觉得口有点闷。
“苏璃月。”塞西尔的声音打断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红色的眼眸很平静。
“你怕吗?”
苏璃月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怕。”
塞西尔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你刚才在议事厅——”
“在议事厅是议事厅。”苏璃月打断他,“现在是现在。我问你问题,你回答我,我害怕,不冲突。”
塞西尔看着她。
“第三道,生死之契。”
苏璃月等着他继续。
“其中一方会进入假死状态。”塞西尔说,“另一方需要在规定时间内,用自己的血唤醒对方。如果失败……”
他没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璃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能感觉到塞西尔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过了很久,她开口。
“塞西尔。”
“嗯?”
“第三道,”她转头看他,“是你死,还是我死?”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是我。”
苏璃月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假死需要药物。”塞西尔说,“那种药物对人类是致命的。只有血族可以承受。”
苏璃月沉默了。
她忽然坐直身子,手撑在圆桌上,身体前倾,离他近了几分。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练。”
塞西尔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但椅子靠背挡住了他。
“练什么?”
“练怎么唤醒你。”苏璃月说,“你的血,我的血,怎么喂,喂多少,多长时间内有效——这些总得知道吧?”
她离得太近,说话时的气息几乎能扑到他脸上。
塞西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别开眼。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怎么喂。”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把手腕咬破,血滴进我嘴里。或者直接把伤口按在我唇上。”
苏璃月点点头,又往前凑了半寸。
“那多长时间内有效?”
塞西尔整个人往后靠,后背紧紧贴着椅背。
“三……三分钟。”
“三分钟够吗?”
“够。”
“你确定?”
“……确定。”
苏璃月看着他。他的银发散落几缕在额前,红色的眼眸别向一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忽然笑了。
“塞西尔。”
“嗯?”
“你躲什么?”
塞西尔僵住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
苏璃月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我问你话呢,你躲什么?”
塞西尔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没躲。”
“那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苏璃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塞西尔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三秒。
五秒。
十秒。
“咳。”
一声轻咳从门口传来。
苏璃月转头看去。
巴纳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套茶具——水晶壶、两只杯子、一小碟暗夜浆果。
他的目光从苏璃月身上移到塞西尔身上,又从塞西尔身上移回苏璃月身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
“打扰了。”他说,“冷萃晨露。”
苏璃月坐回自己的椅子,神色如常。
“谢谢,巴纳德先生。”
巴纳德走进来,把茶具放在圆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放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后退一步,站在旁边。
苏璃月抬头看他。
“您……还有事?”
巴纳德微微欠身。
“关于试炼,”他说,“如果苏小姐需要了解假死状态的具体参数,我可以详细解释。”
苏璃月眼睛亮了。
“太好了!正好想问您呢!”
她站起来,拉着巴纳德往旁边走。
“来来来,您坐这儿,跟我说说——假死的时候心跳会停吗?呼吸会停吗?体温呢?”
巴纳德被她拉着走,路过塞西尔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塞西尔面无表情。
但耳尖还红着。
巴纳德收回目光,任由苏璃月把他按在另一把椅子上。
他开始讲解。
“假死状态下,心跳会停止,呼吸也会停止,体温会逐渐下降……”
苏璃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塞西尔坐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
看着苏璃月认真的侧脸,看着她偶尔皱眉思考的样子,看着她抬头追问时眼里亮晶晶的光。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巴纳德一边讲解,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公爵大人的表情。
他活了1524年,看着塞西尔从婴儿长到如今。他太熟悉公爵大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此刻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
是……专注。
是那种眼里只有一个人的专注。
巴纳德收回目光,继续讲解。
“……所以,唤醒的最佳时机是在心跳停止后一分钟内。超过三分钟,成功率会大幅下降。”
苏璃月认真记着。
“那血呢?用多少血合适?”
“一到两口足矣。”巴纳德说,“太多反而会加重心脏负担。”
苏璃月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巴纳德一一作答。
半个小时后,苏璃月长出一口气。
“行,心里有底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巴纳德先生,谢谢您。”
巴纳德微微欠身。
“应该的。”
苏璃月看向塞西尔。
塞西尔还坐在那里,目光和她撞个正着。
他别开眼。
苏璃月笑了。
“走了,”她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她往门口走。
塞西尔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苏璃月忽然回头。
“巴纳德先生。”
“苏小姐?”
“您说的这些,”她说,“都是您自己研究的?”
巴纳德沉默了一秒。
“是。”他说,“七百年间,无事可做。”
苏璃月看着他。
七百年的等待,七百年的孤独,七百年的时间都用来研究怎么救一个人。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巴纳德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欠身。
“苏小姐不必多想。”他说,“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
苏璃月点点头。
“谢谢您。”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塞西尔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说了一句话。
“巴纳德。”
巴纳德抬起头。
塞西尔背对着他,声音很低。
“这七百年……辛苦你了。”
然后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巴纳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
他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