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苏璃月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这深度……”她的声音有点,“你们血族是不是对‘千尺’有什么误解?”
塞西尔站在她旁边,同样往下看。
“没有误解。”
“这看起来不止千尺。”
“是千尺。”塞西尔说,“血族的千尺。”
苏璃月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们的尺和人类的尺不一样?”
“嗯。”
“差多少?”
“大概……三倍。”
苏璃月又往下看了一眼。
这次她看了很久。
深渊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裂口,像是大地被什么力量生生撕开。边缘的岩石呈锯齿状,黑得发亮,像是被火焰反复灼烧过。裂口两侧,站着十二位血族长老。他们的黑袍在从深渊往上涌的风中猎猎作响,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血晶灯,暗红色的光芒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再往外,是黑压压的人群——城堡里的血族们几乎都来了。他们站在安全线外,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涌来。
“那就是公爵大人的血契者……人类?”
“她能活着上来吗?”
“深渊试炼,多少年没见过了……”
苏璃月没理会那些议论。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更远的地方——巴纳德站在最后面,穿着那身永远笔挺的燕尾服,手里没有提灯,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她。
微微点了点头。
苏璃月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深渊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真正的黑暗。
不是那种“光线不足”的黑暗,而是那种“光被吞噬了”的黑暗。血晶灯的光芒照下去,只能穿透三五米,然后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只有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一点隐隐的红光。
那是血池的光芒。
但那个红光太小了,小得像夜空里的一颗星星。她甚至无法判断那到底有多远——是几百米,还是几千米?
风从下面往上吹。
不是普通的风。
是那种阴冷的风,带着一股湿的腥气,像是从什么巨大的活物嘴里呼出来的气息。风吹过耳边的时候,她听见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苏璃月握紧手里的血晶灯。
“这下面……”她顿了顿,“有什么?”
塞西尔看着她。
“你想知道?”
“想。”
“很多。”他说,“死去的血族,迷失的人类,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
“深渊存在的时间比城堡还长。”塞西尔说,“没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也没人知道最底下有什么。血池只是我们已知的深度——再往下,还有没有底,没人知道。”
苏璃月沉默了。
她又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红点还在那里,小小的,像是某种召唤。
“试炼之石在血池里?”
“对。”
“那血池下面呢?”
塞西尔看着她。
“你问这个什么?”
苏璃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好奇。”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也想知道。”
苏璃月愣了一下。
“你也没下去过?”
“没有。”塞西尔说,“七百年前没有试炼。这是第一次。”
苏璃月看着他。
他也在看深渊。
红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一点红光,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身后传来维克多的声音。
“二位,”他站在长老席的最前方,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深渊试炼,时限三个时辰。超过时限未归,视为失败。”
他顿了顿。
“失败的代价,你们知道。”
苏璃月没回头。
她伸手,握住塞西尔的手。
凉的。
他转头看她。
“下面见。”她说。
塞西尔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下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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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别从深渊两侧开始攀爬。
苏璃月把血晶灯别在腰上,双手抓住第一块岩石。
凉的。
那种凉不是普通石头的凉,而是透骨的凉,像是能把体温吸走。她的手指刚贴上去,就感觉指尖麻了半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深渊边缘,那些血晶灯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圈暗红色的星星。她看见塞西尔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看见长老们黑袍的剪影,看见巴纳德站在最后面,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下。
往下。
往下。
一开始还能数清落脚点。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她放弃了。
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周围太黑了。
血晶灯的光只能照亮身边一小圈,再往外就是纯粹的黑暗。她看不见上面,看不见下面,看不见左边右边。只有手抓着的这块岩石,和脚踩着的那个凸起,是真实的。
其他的,全是黑。
那种黑会让人产生错觉。
有时候她觉得有东西在盯着她。不是错觉,是真的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但血晶灯照过去,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她觉得脚下的岩石在动。低头看,一动不动。
有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就是有人在说。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她已经开始失去时间感——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但很熟悉。
血腥味。
她停下来,仔细闻了闻。
确实是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那种放了很久的血,带着铁锈的腥气和某种腐烂的甜味。
她继续往下。
血腥味越来越浓。
然后她看见了。
血池。
就在下方不远处。
那不是一个池子,是一片海。
一片暗红色的海,看不到边际。血色的液体在沸腾,不是水的沸腾,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涌动。巨大的气泡从深处浮上来,在表面炸开,溅起的液体落在周围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红光从池底透上来,把整个深渊底部照得通红。
那种红不是温暖的红,是血的颜色,是火山的颜色,是的颜色。
苏璃月盯着那片红色,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她眨了眨眼。
再睁开时,血池不见了。
她站在一条街上。
老城区的街。
傍晚,路灯刚亮,便利店门口有人进出。她家楼下的五金店还开着门,老周坐在门口抽烟。
一切都很正常。
但苏璃月知道这是幻象。
塞西尔说过,血池会勾起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有什么恐惧?
她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她家楼下。
银发,黑衣,背对着她。
是塞西尔。
她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伸手去碰他的肩。
手穿过去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塞西尔转过身,看向她——不对,是看向她身后。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另一个她正从楼道里走出来,笑着走向塞西尔。塞西尔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有光。
两个人并肩走远。
消失在夜色里。
苏璃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这是谁了。
这不是她。
这是“如果她没出现”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塞西尔等来了另一个人。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不是她的人。
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口很闷。
不是疼。
是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
但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从心底传来的。
“苏璃月。”
是塞西尔的声音。
“苏璃月。”
又一声。
她闭上眼,顺着那个声音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再睁开眼时,她还在深渊里。
手抓着岩石,脚踩在凸起的石棱上。下方是沸腾的血池,红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往下看了一眼。
塞西尔已经站在血池中央的一块岩石上,仰头看着她。
红色的眼眸穿过红光,穿过黑暗,穿过一切,落在她身上。
“下来。”他说。
声音不大。
但她听得很清楚。
苏璃月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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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步是最难的。
不是因为岩石更滑,而是因为血池的热气往上涌。那种热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她头晕。每次呼吸都像在喝血。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
五米。
三米。
一米。
脚踩到岩石的瞬间,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塞西尔扶住她。
他的手是凉的,但在这种地方,那点凉意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
“看到什么了?”他问。
苏璃月抬头看他。
他的银发被血池的红光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血色的光。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还有身后那片沸腾的血海。
她想起刚才幻象里的那个背影。
“没什么。”她说。
塞西尔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他没再问。
但他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苏璃月站稳后,开始打量周围。
他们站着的这块岩石大概有两米见方,表面粗糙,有许多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渗着血色的液体,不知道是血池溅上来的,还是岩石自己在流血。
四周全是血池。
那些血色的液体在沸腾,在翻滚,在咆哮。气泡从深处涌上来,炸开时溅起的液体落得他们满身都是。苏璃月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试炼之石,”塞西尔说,“在池底。”
苏璃月看向那片沸腾的血海。
“要潜下去?”
“嗯。”
“你潜还是我潜?”
塞西尔看着她。
“一起。”
苏璃月愣了一下。
“一起?”
“血契。”塞西尔说,“可以共享呼吸。”
苏璃月挑眉。
“还有这功能?”
“刚发现的。”塞西尔说,“刚才在幻象里,我听见你的声音。”
苏璃月看着他。
“你听见什么?”
“你在喊我。”他顿了顿,“喊了很多声。”
苏璃月沉默了。
她没喊。
她在幻象里想喊,但喊不出来。
但他听见了。
“走吧。”塞西尔说。
他伸出手。
苏璃月看着那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握住。
两个人一起跳进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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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的瞬间,苏璃月就知道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这不是水。
这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浓烈腥味的血。它包裹着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她想闭眼,但来不及了——那些血色的液体已经涌进了她的眼眶。
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塞西尔的手还握着她,很紧。
血契的链接在发挥作用。
她不需要呼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她呼吸。
她不知道潜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在这片血海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
唯一真实的,是那只握着她的手。
然后她看见光了。
不是血池的那种红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纯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顺着那个光游过去。
塞西尔跟着她。
光越来越亮。
然后她看见了。
一块石头。
悬在血海深处,发着暗红色的光。那光穿透血色的液体,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石头不大,大概有她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那些光就是从它内部透出来的——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在发光。
苏璃月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石头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不是要把她吸过去,而是要把她吸进去。
像是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把她往里面拉。
她本能地想松手,但想到这是试炼之石,又握紧了。
吸力越来越大。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无数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疼。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抱住她。
塞西尔。
他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握着石头的手。
吸力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他的体温——凉的,但让她安心。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在血海深处,在暗红色的光芒里,那双红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然后他带着她,往上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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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出水面的时候,苏璃月大口喘气。
虽然是血契共享呼吸,但憋了这么久,还是觉得肺要炸了。她趴在岩石上,咳了好几声,咳出来的都是血色的液体。
塞西尔把她拉到岩石上,自己也爬上来。
两个人躺在岩石上,浑身湿透,喘着气。
苏璃月举起手里的石头。
暗红色,发着微光,还带着血池的温度。拿在手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它在轻轻震动,像是活物。
“拿到了。”她说。
塞西尔侧过头看她。
银发散落,贴在脸颊上,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
“嗯。”
苏璃月也侧过头看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躺在血池中央的岩石上,浑身湿透,喘着气。
周围是沸腾的血海,头顶是千尺深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苏璃月开口。
“塞西尔。”
“嗯?”
“你在幻象里看到什么了?”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看到你走了。”
苏璃月愣了一下。
“走了?去哪?”
“不知道。”他说,“就是走了。头也不回。”
苏璃月看着他。
他别开眼。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听见你在喊我。”
苏璃月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幻象里那个背影。
她想起那种口被掏空的感觉。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凉的。
但握得很紧。
塞西尔转过头看她。
苏璃月看着他。
“我不会走的。”她说。
塞西尔没说话。
但他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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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深渊的时候,阳光——不,是血晶灯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疼。
苏璃月眯着眼,被塞西尔拉上最后一块岩石。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塞西尔扶住她,让她站稳。
周围很安静。
她抬起头。
深渊边缘,十二位血族长老站在原地,黑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们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手里。
那块试炼之石。
暗红色,发着微光,还在轻轻震动。
维克多大长老向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第一道试炼——”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通过。”
人群轰然炸开。
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涌来,有人震惊,有人难以置信,有人在低声议论。苏璃月听见“人类”“真的做到了”“血契者”这些词在人群里传来传去。
但她没在意那些。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面。
巴纳德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永远笔挺的燕尾服。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欠身。
苏璃月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塞西尔。
塞西尔也在看她。
两个人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衣服上全是血色的污渍,狼狈得很。
但苏璃月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回去洗澡。”
塞西尔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些血族们看着他们走过,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看着公爵大人侧头看苏小姐时眼里的光。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