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黑暗。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那种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黑,血晶灯的光照进去,只照亮了门口一小块石板,再往前就被吞没了。
塞西尔走在前面。苏璃月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匕首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空气里有一股甜腥味,混着腐烂的霉气。苏璃月屏住呼吸,又慢慢吐出来。不是血——她闻得出血的味道。这是别的什么。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挂毯,图案已经模糊不清。有些挂毯掉了一半,垂下来,在昏暗中像死人的衣袍。
塞西尔忽然停下。
苏璃月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有人。
塞西尔往前走。苏璃月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
有人在动。
塞西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盏血晶灯搁在桌上,发着暗红色的光。那光照在墙上,照出一个佝偻的影子。
一个人坐在床沿。
须发灰白,瘦得皮包骨头。裹着一件褪色的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凸起的锁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细长,骨节突出,像枯枝。
塞西尔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浑浊的灰眸,看着门口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知道你会来。”
塞西尔走进房间。
“奥尔德温。”
老人点头。他看着塞西尔的脸,目光从他眉骨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眼睛。
“像。”他说,“像你父亲。”
塞西尔在他面前蹲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奥尔德温点头。
“劳伦斯来过。”他说,“他告诉过我。他说你会来。让我等着。”
他咳了几声。
“他说,只要我告诉你那个名字,你就会我。”
塞西尔没有说话。
“他说你恨了这么多年。知道了最后一个名字,你会了他。然后——你会了我。因为我当年也在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苏璃月站在门口,手按在匕首上。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钉死了,只有一扇门。没有别人。
她看向塞西尔。
塞西尔没有看她。他盯着奥尔德温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为什么还等?”他问。
奥尔德温看着他。
“因为我想告诉你。”
塞西尔的眼神变了。
奥尔德温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里的残烛。
“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在隔壁。我听见了。我没出去。”
他咳了几声。
“七百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出去了,会怎么样。”
他看着塞西尔。
“劳伦斯说,你会来。让我等。我等了。不是因为他让我等,是因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亲口告诉你。你父亲最后一句话,喊的是你的名字。”
塞西尔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苏璃月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银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最后一个名字。”塞西尔的声音很低。
奥尔德温看着他。
“你确定想知道?”
“想。”
奥尔德温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璃月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苏璃月看见塞西尔的背影僵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但她看见奥尔德温的眼里有泪。
“对不起。”老人说,“对不起。我应该出去的。我应该——”
他没有说完。
因为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苏璃月下意识扑向塞西尔。一支箭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箭尾颤动,嗡嗡作响。第二支箭紧随而至,擦过她的肩膀,钉在墙上。
“走!”她喊。
塞西尔已经站起来。他一把拉起奥尔德温,老人瘦得像一把枯骨,几乎没有重量。
苏璃月冲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眼眸,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劳伦斯。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搭着第三支箭。
瞄准的是塞西尔。
苏璃月没有多想。她抓起桌上的血晶灯,砸向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劳伦斯偏头躲开,第三支箭偏了方向,钉在门框上。
“走!”她拽住塞西尔,三个人冲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苏璃月跑在前面,塞西尔抱着奥尔德温跟在后面。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劳伦斯带了人来。
“这边!”苏璃月拐进一条岔路。她不知道通向哪里,只知道远离后面那些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她一脚踹开,外面是城堡的后院。月光照在荒草上,照出一条通往山脚的小路。
三个人冲出去。
身后,城堡里传来喊叫声。
苏璃月回头看。塞西尔抱着奥尔德温,跑在她身后。老人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太虚弱了。
“放下我……”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们走……”
塞西尔没有理他。他加快脚步,超过苏璃月,跑到前面。
“跟紧。”
苏璃月咬牙跟上。
身后,火光亮起来。劳伦斯的人举着火把追出来。
塞西尔跑到山脚,把奥尔德温放在一块石头后面。
“看着他。”
苏璃月蹲下,扶住奥尔德温。老人的身体冰凉,像一块石头。他靠在石头上,喘着气,眼睛半闭着。
塞西尔转身,面向追来的人。
月光下,他的银发被风吹起。他站在那里,一个人,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
苏璃月看着他,想起他说过的话。
“一千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父亲是被的,我不会信。”
她站起来。
“塞西尔。”
他回头。
她走到他身边。
“一起。”
他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很深的东西。
“好。”
火把越来越近。劳伦斯走在最前面。他看见塞西尔和苏璃月并肩站在山脚下,笑了。
“跑什么?”他说,“我又不是来你们的。”
塞西尔没有说话。
劳伦斯往前走了一步。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看着塞西尔。
“刚才奥尔德温告诉你的那个名字——”
他笑了。
“他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苏璃月的心沉了一下。她看向塞西尔。他的脸白了一瞬,只是一瞬。
劳伦斯继续说:“你以为找到最后一个名字就结束了?你以为知道了是谁,就能报仇?”
他笑着摇头。
“公爵大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挥了挥手。那些人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对了。奥尔德温。”
他回头,看着石头后面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活不过今晚了。”
他走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夜色重新笼罩下来。
苏璃月跑回奥尔德温身边。老人闭着眼,呼吸很浅,很慢。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奥尔德温。”她叫他。
他睁开眼。
“他说的是真的?”她问,“那个人死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死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气,“三年前……”
苏璃月看着他。
“那还有谁知道?还有谁活着?”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没有了。”他说,“都死了。”
他看向塞西尔。塞西尔站在旁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银发照成白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对不起。”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对不起……我应该出去的……我应该……”
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苏璃月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风从山脚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
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塞西尔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他说那个名字的时候,你认识?”
塞西尔点头。
“谁?”
“我父亲的侍卫长。”他的声音很轻,“教我练剑的人。”
苏璃月没有说话。
“死了。三年前。劳伦斯的。”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月光下,荒原延伸到天边,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
“他把所有知情人都了。”他说,“一个不留。”
苏璃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留着奥尔德温,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告诉我们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看着他。
“他在玩你。”
塞西尔点头。
“他知道你会来找。他知道你会一个一个查下去。他把路都堵死了,让你走不下去。”
风吹过来,扬起他的银发。
“那就不走了。”他说。
苏璃月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疲惫,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东西。
“既然最后一个知情人也死了,”他说,“那就直接找他。”
苏璃月看着他。
“劳伦斯?”
他点头。
“他留着奥尔德温,是为了告诉我最后一个名字。他那个人,是为了断我的路。他每一步都想好了。”
他顿了顿。
“那就不按他的路走。”
苏璃月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冷,像刀削出来的。
她忽然笑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
他看她。
“什么?”
“这一路上你一直在想。”她说,“从城堡出来你就在想。骑马的时候在想,休息的时候在想,见到奥尔德温的时候在想。”
她没有说完。
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你都知道。”
她笑了一下。
“当然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他握住她的手。
“走吧。”
她点头。
两个人把奥尔德温的遗体放在石头后面,用石块盖住。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只有几块石头,压在衣袍上。
塞西尔站了一会儿。
苏璃月站在他身边。
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他转过身。
“走。”
她跟着他,往山脚走。那里,两匹马还在,安静地站在月光下。
他翻身上马,伸出手。
她握住。
两个人并骑往南。
身后,城堡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在头顶,很亮。荒原在脚下延伸,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
苏璃月侧过头看他。他骑在黑马上,银发被风吹起。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红色的眼眸照得很亮。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有说完。
他等着。
她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
“哪不一样?”
她想了想。
“之前你像在追什么东西。一直追,一直追。追到了,发现是空的。”
他没有说话。
“现在你像在等。”
他看着她。
“等什么?”
她笑了。
“等他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她看见了。
“你说得对。”
他握紧她的手。两个人并骑向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荒原上。
风继续吹。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