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身上盖着那条毯子,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
敲门声又响了。
“苏小姐。”门外传来巴纳德的声音,刻板而礼貌,“已经是上午八点。审查会议九点开始,您需要时间准备。”
苏璃月坐直身子,揉了揉脖子。
椅子虽然舒服,但睡了一夜还是有点僵。
她看向窗边。
塞西尔不在。
她愣了一下,随即听见门外另一个声音。
“她醒了。”
是塞西尔。
低低的,隔着门传来。
然后脚步声远去。
苏璃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的,头发估计乱成鸡窝。她站起来,拉开门。
巴纳德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几片面包。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表情纹丝不动。
“您的早餐。”他说,“浴室在房间左侧,热水已经备好。您有三十分钟。”
苏璃月接过托盘。
“谢谢。”
巴纳德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公爵大人在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璃月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站了两个小时?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门——她昨晚明明睡在塞西尔房间里,他站在她门口什么?
然后她反应过来。
巴纳德说的是她自己的房间。
塞西尔早上从那边过来,在她门口站着,等她醒。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这人。
她笑着摇摇头,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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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苏璃月换好衣服,简单洗漱完毕,拉开门。
塞西尔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礼服,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口别着那枚十字架徽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贵族。
他看着她,红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还行。”他说。
苏璃月挑眉。
“什么叫还行?”
塞西尔别开眼。
“就是……可以。”
苏璃月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听说你在我门口站了两小时?”
塞西尔的耳尖红了。
“巴纳德话多。”他说。
“嗯哼。”
“我只是……”他顿了顿,“怕你醒来看不见人。”
苏璃月看着他。
银发垂落几缕在额前,红色的眼眸别向一边不肯看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忽然伸手,把他那几缕垂落的银发拨到耳后。
塞西尔僵了一下。
“行了,”她说,“走吧。”
她往前走去。
塞西尔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然后迈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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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的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不,站满了吸血鬼。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见塞西尔和苏璃月走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涌起。
“来了来了……”
“那就是血契者?人类?”
“公爵大人真的和人类缔结血契了……”
“议会这次不会轻易放过吧……”
塞西尔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苏璃月走在他旁边,也面不改色。
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她回握了一下。
两人走到门前,两扇巨大的黑色木门缓缓打开。
议事厅里,十二把高背椅已经坐满了十一把。
只有塞西尔的那把空着。
维克多大长老坐在正中间,看见他们进来,微微点头。
“塞西尔公爵,苏小姐,请入座。”
塞西尔牵着苏璃月走到他的椅子前。那是十二把椅子中最大的一把,椅背上刻着克莱恩家族的徽章——一只展翅的蝙蝠,爪子里握着一把剑。
他坐下。
苏璃月站在他旁边。
维克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小姐,”他说,“按照议会的规矩,审查期间,血契者需在一旁旁听。你可以坐那里。”
他指了指墙边的一排椅子。
那是给旁听者准备的,远离圆桌,远离所有长老。
塞西尔的眼神冷了一瞬。
“她是我的血契者。”他说,“不是旁听者。”
维克多笑了笑。
“公爵大人,规矩就是规矩。”他说,“审查期间,只有长老可以坐在圆桌前。您的血契者是人类,尚未被议会正式承认,自然不能破例。”
塞西尔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哎呀,大长老,您何必这么较真呢?”
艾莉西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人家大老远来的,让人家站墙角,多不好看。”她说,“要不这样——让她坐我旁边?我这儿宽敞。”
她旁边的椅子确实是空的。
诺依曼家族只有她一位代表,那张椅子一直空着。
维克多看了她一眼。
“艾莉西亚长老,您今天又要破例?”
“我哪天不破例?”艾莉西亚笑了笑,“大长老您要是不乐意,那您给个更好的方案?”
维克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苏小姐,请坐到艾莉西亚长老旁边。”
苏璃月看向塞西尔。
塞西尔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抽出来。
“没事。”她低声说。
她走向艾莉西亚,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艾莉西亚冲她眨了眨眼。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说,“第一次坐长老席,感觉如何?”
苏璃月看了看周围。
十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敌意,有冷漠,有审视。
“像被围观的猴子。”她也压低声音回答。
艾莉西亚噗嗤笑了。
“形容得很准确。”她说,“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太放肆。”
苏璃月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
艾莉西亚挑眉。
“谁说我在帮你?”她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好玩。七百年了,议会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我看维克多不顺眼很久了。”
苏璃月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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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开始。
维克多首先开口。
“塞西尔·冯·克莱恩公爵,”他说,“您沉睡了七百年,如今苏醒,按例需向议会述职。同时,因您与人类缔结血契一事,需接受特别审查。”
他顿了顿。
“您可知晓?”
塞西尔靠在椅背上,红色的眼眸看着他。
“知晓。”
“好。”维克多点上一份文件,旁边有人递上来,“那么,第一个问题——您沉睡的原因是什么?”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中毒。”
“何人所为?”
“不知。”
维克多挑了挑眉。
“不知?”他说,“公爵大人沉睡了七百年,醒来后连谁害自己的都不知道?”
塞西尔看着他。
“大长老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
维克多笑了笑。
“职责所在。”他说,“血族公爵遇害,议会自然要查相。”
“遇害?”塞西尔的声音冷了一度,“我还活着。”
“沉睡七百年,和遇害有什么区别?”维克多合上文件,“既然您不知道是谁,那这个问题先放一放。第二个问题——”
他看向苏璃月。
“您与这位人类缔结血契,是在何时?”
“我醒来当天。”
“当时您可有选择?”
塞西尔的眼神冷了一瞬。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维克多说,“您沉睡了七百年,醒来时身体虚弱,神志可能不清。在这种情况下缔结的血契,是否有效,值得商榷。”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苏璃月坐在艾莉西亚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质疑血契的合法性。
艾莉西亚在她耳边低声说:“这老狐狸,想从上挖。”
塞西尔的声音响起,冷冷的。
“大长老的意思是,我当时神志不清?”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维克多微笑着说,“毕竟,七百年是很长的时间。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醒来,都很难保持完全的清醒。”
“那您想怎么证明?”
维克多看着他。
“很简单。”他说,“血契试炼。”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艾莉西亚的脸色变了。
“血契试炼?”她开口,“大长老,血契试炼是给那些被怀疑用强迫手段缔结血契的人准备的。塞西尔公爵刚刚苏醒,您就要他参加试炼?”
维克多看向她。
“艾莉西亚长老,您有什么异议?”
“当然有。”艾莉西亚说,“血契试炼九死一生,您是想要他的命?”
维克多笑了笑。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他说,“如果塞西尔公爵的血契是自愿缔结、双方同心,那试炼自然能通过。如果他当时确实神志不清,被人趁虚而入——那试炼也能证明这一点。”
他顿了顿。
“这对那位人类小姐,也是一种保护。不是吗?”
议事厅里安静得可怕。
苏璃月看向塞西尔。
他坐在那把巨大的椅子上,银发垂落,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看她。
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把她摘出去。
她忽然站起来。
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苏小姐?”维克多挑眉,“您有什么话要说?”
苏璃月看着他。
“血契试炼,”她说,“是什么?”
维克多笑了笑。
“您不知道?”
“不知道。”苏璃月说,“所以问您。”
维克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血契试炼,是血族古老的规矩。用于检验血契双方是否真心相契、同心同命。”
他顿了顿。
“一共三道考验。第一道,考验力量。第二道,考验信任。第三道——”他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考验生死。”
苏璃月等着他继续。
“第三道考验中,”维克多说,“其中一方会‘死去’,另一方需要在规定时间内,用自己的血唤醒对方。如果唤醒成功,血契成立;如果失败——”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失败,两人都会死。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苏璃月站在那里,感受着十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行。”
塞西尔猛地站起来。
“苏璃月!”
她看向他。
他的脸色白得可怕,红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和怒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她说,“血契试炼,三道考验。最后一道,用命换命。”
“那你——”
“你不是说,”她打断他,“血契是双向的吗?你护我,我供你。现在他们要证明我们是不是真心,那就证明给他们看。”
塞西尔看着她。
他的膛起伏着,手指微微蜷缩。
“苏璃月。”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懂——”
“我懂。”她说,“我懂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把我摘出去。你在想,大不了不接受审查,带着我跑。”
塞西尔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塞西尔,你是我的人。”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不相信,那就让他们相信。”
她转向维克多。
“大长老,血契试炼,我们接。”
维克多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七百年了,第一次有人类主动要求参加血契试炼。”
他站起来。
“好。既然双方都同意,那三天后,血契试炼正式开始。”
他看向塞西尔。
“公爵大人,这三天您可以好好准备。”
说完,他转身离开。
其他长老也陆续起身。
议事厅里渐渐空了下来。
塞西尔站在原地,看着苏璃月。
苏璃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生气了?”她问。
塞西尔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苏璃月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发抖。
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塞西尔?”
他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知不知道……”他说,“第三道考验,可能是真的。”
苏璃月沉默了一下。
“知道。”
“那你——”
“塞西尔。”她打断他,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红色的,里面有水光在闪。
“你会让我死吗?”
他看着她。
“不会。”
“那不就结了。”她笑了,“你不会让我死,我也不会让你死。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塞西尔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凉的。
“苏璃月。”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
他没说完。
但苏璃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了,”她说,“走吧。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转过头。
艾莉西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说,“我只是想说——三天后的试炼,我可以帮忙。”
塞西尔看着她。
“为什么?”
艾莉西亚耸耸肩。
“因为我喜欢你们。”她笑了笑,“而且,能让维克多那老狐狸吃瘪的事,我都喜欢。”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苏璃月。”她说,“你今天在议事厅里说的那些话,挺帅的。”
她挥挥手,消失在门外。
议事厅里只剩下塞西尔和苏璃月。
塞西尔还握着她的手。
苏璃月看着那扇门,忽然问:“她可信吗?”
塞西尔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在议会里,没有绝对的可信。”
苏璃月点点头。
“那就边走边看。”
她握紧他的手。
“走吧,回去准备。”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璃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塞西尔。”
“嗯?”
“刚才你是不是想说‘我爱你’?”
塞西尔脚步一顿。
耳尖瞬间红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苏璃月笑了。
她没再追问。
但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塞西尔没说话。
但他也握紧了她的手。
唇角微微扬起。
极淡的弧度。
走廊尽头,巴纳德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看着那两个人牵着手走来,看着公爵大人唇角那极淡的弧度,看着那个人类女子脸上的笑意。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欠身。
“公爵大人,苏小姐。”他说,“晚餐已经备好。”
他转身走在前面。
背对着他们的时候,他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极淡的弧度。
七百年了。
公爵大人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