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窄窗透进来,落在石棺上。
苏璃月睁开眼。
身边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塞西尔已经离开很久了。她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落。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细想,坐起来,揉了揉太阳。三天试炼下来,身体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敲门声响起。
“苏小姐。”巴纳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公爵大人请您去议事厅。”
她套上外套,拉开门。
巴纳德站在门外。他的站姿和往常一样笔挺,但苏璃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和塞西尔紧张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巴纳德看着塞西尔长大,这些年他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站在门外,等着里面的人醒来?
“维克多长老出事了。”巴纳德说,“昨晚有人刺他。”
苏璃月愣了一下。
“死了?”
“重伤。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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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气压很低。
十二把高背椅坐满了人。塞西尔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苏璃月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晚他躺在她身边的样子。那时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看起来不像活了一千多年的吸血鬼公爵,倒像个终于能休息的人。
现在他又站成那副样子了。
艾莉西亚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她的眉头皱得很紧,没有玩那支惯常把玩的钢笔。苏璃月注意到她今天换了耳饰,是一对很小的血色宝石。也许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苏璃月走到塞西尔身边。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议会内部的调查报告。
凌晨三点十七分,软禁室。
刺客两人。
守卫三人当场死亡。
维克多长老身中两刀。
刺客被擒一人,当场自尽。
另一人逃脱。身份正在核实。
苏璃月合上文件。
正在核实。
她看了塞西尔一眼。他的侧脸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劳伦斯。
那个一直站在维克多身后的人。
议厅里争论声渐起。有人要求封锁城堡,有人反对。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不清。苏璃月没听进去。她在想另一件事——昨天维克多离开前那句话。
“七百年前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拖延。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一个承诺,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承诺。
现在他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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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在地下一层。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口站着四个血族武士。苏璃月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在心里数了数,一、二、三、四。四个守卫,都还活着。那死在软禁室的三个人,应该不是他们。
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血晶灯挂在墙上,发着暗红色的光。那光照在维克多脸上,把他的脸色衬得更白了。他躺在床上,口和腹部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起伏。
苏璃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克多的样子。那时他站在议事厅中央,紫色的眼眸看着他们,笑容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她当时想,这个人不好对付。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个破旧的布偶,随时会散架。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快意。只是……复杂。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手。
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左手压在身下。
她绕到床另一侧,轻轻掀开被子。
维克多的左手里,攥着一小块黑色的布料。
她慢慢抽出来。
维克多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璃月低头看他的脸。
他睁着眼。
紫色的眼眸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灯,但确实睁着。他看着她。那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穿过她和他之间那几步距离,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塞西尔说过的话。七百年前,他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巴纳德的吧。
她俯下身。
他的嘴唇动了动。
“……劳……”气音,像风吹过枯叶,“……伦……斯……”
她点头。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手里的那块布上。
嘴唇又动了动。
“不……”
然后眼睛闭上了。
呼吸还在。很微弱。
苏璃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不。
不是什么?
不是劳伦斯?还是不只是劳伦斯?
她想起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对视。维克多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塞西尔推门进来。
苏璃月把手里的布递给他。
“维克多手里攥着的。”她说,“他刚才醒了。说了两个词。”
塞西尔低头看着那块布。黑色的,边缘烧焦了一小块。
“劳伦斯。不。”她说。
塞西尔没说话。但苏璃月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明明心里有事,偏要装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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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璃月去找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的房间在走廊东侧,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苏璃月敲了敲,没人应。她推门进去。
艾莉西亚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她没回头,但开口了。
“那块布带来了?”
苏璃月走过去,把布递给她。
艾莉西亚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很久。晨光照在她侧脸上,苏璃月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有极细的纹路。一千多岁的吸血鬼了,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岁月痕迹。只是平时藏得好罢了。
“这不是议会的布料。”艾莉西亚说,“这种织法,议会早就不用了。这是五百年前的工艺。”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苏璃月。
“现在只有老阿尔弗雷德时期的长袍才用这种料子。”
苏璃月没说话。
劳伦斯房间里发现了一封信。内容是报复宣言。所有人都认为是劳伦斯的。
但如果布料是五百年前的——
有人在嫁祸。
而劳伦斯不见了。
她想起维克多最后的那个眼神。那是想告诉她什么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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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维克多还没醒。劳伦斯还没找到。
议会里吵成一团。苏璃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山崖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鸟。她盯着那只鸟,直到它消失在云层里。
塞西尔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块布。五百年前的布料。谁能拿到?”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维克多是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三个活着的老家伙。”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会继续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的事,他不会说。
窗外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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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苏璃月被一阵声音惊醒。
很轻。像风声。但不对。
她睁开眼。
塞西尔已经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紧。
她走过去。
城堡西侧,维克多房间的方向,有火光。
等他们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房间焦黑一片。维克多的床空着。
门口的守卫死了三个。
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没有署名。
苏璃月站在那行字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害怕。只是在想,写这行字的人,用的是谁的血。
她回头看了一眼塞西尔。
他站在门口,红色的眼眸盯着那行字,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一个是谁。
她?还是他?
都一样。他们是一起的。
她走回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凉的。
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