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两匹马。巴纳德准备的。一匹黑马,一匹栗色马。鞍具齐全,马蹄包了软布,跑起来声音很轻。
城堡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苏璃月回头看了一眼——塔楼的尖顶刺破晨雾,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巴纳德站在门口,黑色燕尾服笔挺,目送着他们。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她转回头。
塞西尔已经骑上了黑马,正看着她。
“走?”
她点头,拉动缰绳。栗色马打了个响鼻,跟上去。
两人并骑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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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渐渐散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草没过马蹄,灰黄一片,延伸到天边。偶尔有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铺天盖地,像无数人在低语。
远处,山脉的轮廓隐在薄雾里。灰蓝色的,沉默着,像一群蹲伏的巨兽。看不清有多远,只知道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璃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涩味,是草叶腐烂后又风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这地方真大。”她说。
塞西尔走在她旁边半步。银发被风吹起,时不时拂过她的视线。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肩胛微微收着,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小时候来过一次。”他说。
她侧过头。
“多大?”
“大概两三百岁。”他想了想,“父亲带我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璃月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太轻了,像风吹过草尖,转瞬即逝。
“那时候的荒原比现在更荒。”他继续说,“草比人高,走进去会迷路。父亲说,荒原就像时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其实什么都藏着。”
她等着他继续。
但他没有。
只是沉默地骑马向前。
风从耳边掠过,荒原在脚下后退。
苏璃月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边。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那双红色的眼眸盯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
然后他握紧。
“塞西尔。”
“嗯?”
“你父亲,”她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很温柔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会笑。会讲故事。会把我举起来放在肩上,让我看远处的风景。”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说他太仁慈,不适合当公爵。”
苏璃月没有说话。
“但他对我很好。”他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荒原特有的涩味。
“一千多年了。”他的声音更轻了,“有时候还是会梦见他。梦里他还是那个样子,笑着叫我过去。”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他的手。
“你长得像他吗?”她问。
他想了想。
“别人说像。我自己看不出来。”
她笑了一下。
“那肯定像。你自己看不出来,别人说得准。”
他转过头看她。
她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她没说话。
只是靠过去,贴在他手臂上。
两人就这样并骑向前。谁也没说话。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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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他勒住马。
“休息。”
两人下马。她把缰绳系在一块石头上,转身看他。
他站在马旁边,看着远处的山脉。
山脉比刚才近了一些。能看清山脊的轮廓了,灰黑色的,上面有积雪。太阳升高了,积雪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还要多久?”
“天黑前能到。”
她点点头。
风比刚才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几缕贴在脸上。
他伸手,把那几缕发丝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你头发总是乱。”他说。
她笑了。
“风吹的,又不是我的错。”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好看。”
她愣了一下。
他别开眼。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僵住了。
她笑出了声,拉着他在石头上坐下。
“来,休息。”
他坐在她旁边,她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荒原,枯草沙沙作响。
“塞西尔。”
“嗯?”
“你说奥尔德温还活着吗?”
他沉默了一秒。
“希望。”
她抬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远处,眼神很沉。
“如果他活着,”他说,“就能知道最后一个名字。”
“知道了以后呢?”
“找到那个人。”
“然后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璃月听出了里面的东西。冷的,硬的,像刀。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我陪你。”
他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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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奥尔德温的领地到了。
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山脊上,把积雪染成金红色。但山脚已经黑了,城堡隐在阴影里,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城堡建在半山腰上。石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那些藤蔓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纠缠在一起,把石头勒出深深的痕迹。有些地方藤蔓脱落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裂缝,像伤口。
窗户窄得像缝隙,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大门半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门口没有人。
连守卫都没有。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是别的什么——像烧过东西,又像很久没人住过的空旷。还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腥味。
血腥味。
苏璃月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
塞西尔勒住马。
她在他旁边停下。
两个人看着那座沉默的城堡。
夕阳把它染成暗红色。塔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指向某个方向的手指。
塞西尔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苏璃月催马靠近他,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很深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塞西尔。”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不管里面有什么,”她说,“一起。”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他的声音很轻。
苏璃月沉默了一秒。
“那就找到最后一个名字。”她说,“然后找劳伦斯。”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你是塞西尔·冯·克莱恩。”她说,“一千多岁的吸血鬼公爵。你等了一千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淡。但她看见了。
“你说得对。”他说。
他松开缰绳,伸出手。
她握住。
凉的。但握得很紧。
两人下马。
并肩走向城堡大门。
身后,夕阳慢慢落下去。
天快黑了。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消失在城堡的阴影里。
风吹过荒原,枯草沙沙作响。
像无数人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