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死了。
死在被押送回城堡的路上。
塞西尔和苏璃月带着他刚走出荒原,埋伏就来了。黑袍,蒙面,银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四面八方涌出来,像黑色的水。
塞西尔把马库斯推给苏璃月。
“带他走。”
苏璃月没动。她看着那些包围过来的黑影,又看看塞西尔。
“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就够了。
她拔出匕首。
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她侧身躲过,匕首划过他的脖子。血溅在脸上,温热的。她没有停。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塞西尔在她身后,挡下了更多的攻击。他的速度快得看不清,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银刃在他手里像活物,刺穿心脏,割断喉咙。
但人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马库斯被围在中间,无处可逃。一个黑衣人从他身后刺过来,银刃贯穿口。
马库斯低头看着口露出的刀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倒下去。
苏璃月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他倒在血泊里。
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把银刃朝她后背刺来。
塞西尔的身影闪过,把她拉进怀里。银刃划过他的手臂,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滴下来,滴在她脸上。
他低头看她。
“走。”
她看着他。
“你——”
“走!”
他把她推开,转身迎向剩下的黑衣人。
苏璃月站在原地,只站了一秒。
然后她冲回去。
塞西尔回头,看见她冲进人群,眼神变了。
“苏璃月!”
她没理他。
匕首刺进一个黑衣人的后腰。拔出。刺进另一个。
她的衣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时候,天快亮了。
苏璃月站在尸体堆里,大口喘气。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塞西尔走过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他的手还在流血,滴在她背上。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样抱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
“马库斯死了。”
他没说话。
“我们没保住他。”
他还是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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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塞西尔一直沉默。
但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抑的、快要炸开的东西。靴子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边泛着青白,晨雾还没散,缠绕在脚踝边,像无数只手在拉扯。
苏璃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的手臂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腕滴下来,落在枯草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那道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苍白的肌理。但愈合得很慢——慢得不正常。
他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现在的他,自愈能力弱得像个刚转化的新生儿。
“奥尔德温。”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还活着。”
苏璃月愣了一下。
“什么?”
“马库斯死之前说的。”他脚步不停,“奥尔德温知道真相。他在北边的领地。”
他走得更快了。
苏璃月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绷紧,脊背僵硬,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她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
他停下。
回头看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要烧起来的东西。眼白里有血丝,眼底有青灰色的阴影。
“现在去。”他说。
苏璃月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臂。
血还在流。顺着手腕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黏稠的。
“你的伤。”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
“会自愈。”
苏璃月抬起头,盯着他。
“自愈?”她的声音压着,“你看看它愈合了吗?”
他没说话。
她往前站了一步,离他很近。
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身上血腥味混着夜风的气息。
“你了多少人?”她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你用了多少力气?流了多少血?你现在的自愈能力有多少,你自己不知道?”
他看着她。
“奥尔德温随时可能死。”
“我知道。”
“劳伦斯会抢在前面。”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管!”她打断他,“我不管奥尔德温会不会死,不管劳伦斯抢不抢在前面。你现在的样子,走不到北边就会倒下。”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
晨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涩味。她的头发被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
“你一千多年来第一次知道真相。”她说,“我知道你急。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想把所有人都揪出来。”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比平时更凉。凉得她心里发紧。
“但是你看看你自己。”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底的青灰,“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像暗流。
她握住他的手,转身往前走。
“医疗室。现在。”
他没有动。
她回头,看着他。
晨雾里,他站在那里,银发被风吹乱。手臂还在流血。眼睛看着她。
“你是自己走,”她说,“还是我拖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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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在城堡地下一层。
没有窗户。只有墙上血晶灯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照在脸上,把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带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苏璃月把塞西尔按在椅子上,翻出药箱。绷带、药膏、银器伤专用的敷料——都是巴纳德提前准备好的,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塞西尔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蹲在药箱前翻找的侧影,被血晶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自己来。”他说。
苏璃月没理他。
她拉过他的手臂,把袖子挽上去。
动作顿住了。
那道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皮肉翻着,露出里面苍白的肌理。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没有止住的迹象。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
他看着她。
“疼吗?”
“不疼。”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别开眼。
苏璃月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消毒的药水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臂颤了一下。
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她没抬头。
“不疼?”
他没说话。
她继续清理。敷药膏。一圈一圈缠绷带。
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纱布摩擦声。
她低着头,他看着她。
她的手指很暖。按在他手臂上,隔着绷带,那点温度渗进皮肤里。
绷带缠完,她没有松手。
她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绷带边缘。
“塞西尔。”
他看她。
她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很深的东西。
“我知道你急。”她说,“我也急。马库斯死在我们眼前,奥尔德温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如果他也死了——”
她没有说完。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脸颊很暖。被血晶灯照得微微发烫。
“你手在抖。”他说。
苏璃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想控制住。
没控制住。
他握住那只手。
凉的。但握得很紧。
“怕了?”他问。
苏璃月看着他。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她。只有她。
“怕。”她说,声音很轻,“怕你出事。”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用力的抱。是轻轻的,小心的,像怕弄坏什么。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头顶。
“我不会出事。”他说。
苏璃月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比平时慢。比平时弱。她听得出来。
她的脸贴在他口,能感觉到他衣袍下微凉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看着他。
“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饿不饿?”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血族的伤,需要血才能好得快。你流了那么多血,消耗那么大——”
她没说完。
因为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疲惫。不是愤怒。
是别的。
更深的东西。暗的。烫的。
血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唇色照得嫣红。她的衣领在刚才挣扎时松开了些,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
喉结动了一下。
“苏璃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像是从腔里发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看着他。
“知道。”
他沉默了一秒。
“我现在控制不住。”
“我知道。”
“可能会伤到你。”
她看着他。
“你不会。”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医疗室里安静极了。血晶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伸手,解开衣领最上面的扣子。
他的眼神变了。
呼吸变得粗重。
“苏璃月——”
她打断他。
“我的人受伤了。”她说,声音很轻,“他现在需要血,我的血。”
他愣住了。
那三个字——“我的人”。
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平时不一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
“我的人。”
他把她拉近。
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脸凑过来,贴在她脖颈间。
他的呼吸是烫的。和平时不一样。
他吻了一下那个位置。
很轻。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又吻了一下。
然后一下。
再一下。
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耳后。
他的唇很凉,但吻过的皮肤却烫起来。
苏璃月的手抓着他的衣服,呼吸乱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吻。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塞西尔……”
他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欲望几乎要溢出来。但他还在克制。他在等她说话。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
“我是你的。”她说,“你也是我的。你听明白了吗?”
他看着她。
“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低头,吻住她。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吻。是深的,用力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她回应他。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
吻从嘴唇移到脖颈。
然后——
刺痛。
很轻,像蚊子叮了一下。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他的嘴唇吸吮着她的皮肤,她的血从他的唇间流入。酥麻感从脖颈蔓延到全身,她的腿软了,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他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他独有的那种冷冽的气息。
他的唇没有离开她的脖颈。
一直在吸吮。
很慢。很深。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烫。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晕,是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小小的伤口流出去,又从别的地方流回来。
血契在共鸣。
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忽然被触碰到的柔软,还有对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来。
嘴唇离开她的脖颈。
但没有完全离开。
他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的嘴唇上沾着她的血。
红色的,衬得那双红色的眼眸愈发幽深。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脖颈。
那里有两个小小的牙印,还在慢慢愈合。周围有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是他刚才吻过的地方。
他伸出舌尖,舔掉嘴唇上的血。
那个动作……
苏璃月看着,脸烫得厉害。心跳得很快。
“够了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他看着她。
“够了。”他说。
但他没有松开她。
他的手还环在她腰间。
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还打在她脸上。
“苏璃月。”
“嗯?”
“我是你的。”他说,“记住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记住了。”
他看着她。
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眼睛弯起来,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血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暖。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她闭上眼睛。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很久,他放开她。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
“走吧。”他说。
她看着他。
“北边?”
他点头。
“奥尔德温。”
她笑了一下。
“好。”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两个人走出医疗室。
---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血晶灯在墙上发出暗红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手被他握着。凉的,但握得很紧。
她想起刚才脖颈上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有点痒。她伸手摸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
“怎么?”
“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那么一点。
她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她的影子和他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他侧过头,看着她。
她没发现。她正看着前方,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棺材边,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所有人都怕他,就她不。还敢跟他讲条件。
想起她站在窗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你。她笑了。那个笑他记了很久。
想起她冲进人群,挡在他前面。明明力气就那么大一点,非要逞强。他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傻。
想起她按住他的手,她说怕他出事。他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想起刚才医疗室里,她解开衣领时那个眼神。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他。
他低下头,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纤细,但握得很紧。指节上有茧,是握匕首留下的。
这只手给他包扎过,喂过他血,牵着他走过荒原。
他忽然想,这一路走来,她一直都在。
他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她侧过头看他。
“怎么?”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柔软的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棺材边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不知道她的手会这么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因为她在旁边而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走廊,忽然变得不一样。
“塞西尔?”
她歪着头看他。
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
“没什么。”他说,“走吧。”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只是笑了笑,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晨光越来越亮。
走廊尽头,远处传来城堡苏醒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门开合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一千多年。
以后,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她的温度,还在他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