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猎者没再来。
苏璃月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什么声音，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她侧过身，往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缕，细细的，落在木地板上。
塞西尔没睡。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过去拉开门。
客厅里，塞西尔还是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但他没看手机，也没看电视。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一样东西。
那本古籍。
翻开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某一页上。
苏璃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
塞西尔抬起眼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醒了？”
“睡不着。”苏璃月打了个哈欠，“你还没回答我。”
塞西尔低头，手指按在古籍的某一页上。
“这一章。”他说，“关于血契的。”
苏璃月凑过去看。
还是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密密麻麻，配着一幅图。图上是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和之前看到的那张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站着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剑。
“这讲什么？”
塞西尔沉默了一下。
“血契的代价。”
苏璃月挑眉。
“什么代价？”
“供血者如果死亡，”塞西尔的声音很轻，“契约者也会死。”
苏璃月点点头。
“这个你说过。”
“不止。”塞西尔的手指在图上的剑的位置点了点，“如果契约者死亡，供血者……可以献祭自己，把他带回来。”
苏璃月愣了一下。
“带回来？什么意思？”
“复活。”塞西尔抬起眼看她，“用命换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璃月低头看着那幅图。站着的那个握着剑，剑尖抵在自己心口。跪着的那个仰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剑是什么的？”
“刺穿心脏。”塞西尔说，“供血者用自己的心脏血液，唤醒死去的契约者。”
苏璃月沉默了。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你半夜不睡觉，就是在研究这个？”
塞西尔没说话。
苏璃月转头看他。
银发垂落，红色的眼眸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光。他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本古籍，眉头微微皱着。
“塞西尔。”
“嗯？”
“你怕我死？”
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璃月忽然笑了。
“行了，”她伸手，把古籍合上，“别看了。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塞西尔看着那本被合上的书，又看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你啊。”苏璃月靠在沙发上，“你不是要护我周全吗？那我还死什么？”
塞西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开眼。
耳尖又红了。
苏璃月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活了七百年的吸血鬼公爵，半夜不睡觉研究怎么复活她，被她说了一句就红耳朵。
“行了，睡觉吧。”她站起来，“明天还上班呢。”
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塞西尔。”
他抬起眼看她。
“你说的那个猎者，”她说，“还没来？”
塞西尔的眼神冷了一瞬。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动手。”
“然后？”
“然后……”他顿了顿，“让他永远闭嘴。”
苏璃月点点头。
“行。那我也睡了。有事叫我。”
她推开门，进了卧室。
客厅里，塞西尔还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重新翻开那本古籍。
月光落在书页上，照着那行他不愿再看、却又忍不住反复看的字。
“以命换命。”
他轻声念了一遍。
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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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璃月下班回来，发现塞西尔不在客厅。
她愣了一下，换鞋进屋，四处看了一圈。
不在。
厨房没人，阳台没人，卫生间门开着，也没人。
她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走过去，推开门。
塞西尔站在她的衣柜前。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手里拿着一件她的衣服。
苏璃月看着那件衣服——是她冬天穿的一件白色高领毛衣。
“你在什么？”
塞西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没什么。”
苏璃月挑眉。
“拿我衣服叫没什么？”
塞西尔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件毛衣递给她。
“闻一下。”
苏璃月愣了一下。
“……什么？”
“闻。”他说，“你的味道。”
苏璃月接过那件毛衣，低头闻了闻。就是普通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她自己身上常有的那种淡淡的香味。
她抬起头，看着塞西尔。
他站在衣柜前，银发垂落，红色的眼眸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闻这个什么？”
塞西尔别开眼。
“你不在的时候。”他顿了顿，“闻着会好一点。”
苏璃月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那件毛衣，又看看他。
他站在那儿，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塞西尔。”
“嗯？”
“你……”
她话还没说完，塞西尔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窗户。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来了。”
苏璃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傍晚灰蒙蒙的天。
“什么来了？”
塞西尔已经越过她，走到客厅。
她跟出去，看见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撩开窗帘，往外看。
“三个。”他说。
苏璃月走到他身边，也往外看。楼下，便利店的灯光亮着，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一样了。
“三个什么？”
“猎者。”塞西尔放下窗帘，“就在楼下。”
苏璃月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淡。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能打过吗？”
塞西尔转头看她。
“你待在家里。”他说，“别出门。”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
苏璃月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塞西尔回头。
“什么？”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塞西尔，”她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苏璃月松开他的手腕，走到茶几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把十字架钥匙。
她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
“血契是双向的。”她说，“你护我周全，我供你血液。但你好像忘了另一条——”
她抬起头，看着他。
“供血者会继承吸血鬼的体质。力气变大，愈合变快。”
塞西尔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想什么？”
苏璃月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与他对视。
“三个猎者，”她说，“你对付两个，我对付一个。”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你知道猎者是什么吗？”
“知道。血族的叛徒，专门猎同类。”
“他们过很多吸血鬼。”他的声音沉下去，“比你想象的更强。”
苏璃月点点头。
“那你更得带上我。”她说，“万一你被两个缠住，第三个绕过来找我怎么办？我在家等着，不是更危险？”
塞西尔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苏璃月。”
“嗯？”
“你不怕？”
苏璃月想了想。
“怕。”她说，“但待着更怕。”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钥匙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而且我有这个。”
塞西尔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他的血契之钥。
在她手里，像是一个证明。
他忽然想起古籍上的那句话：血契者，共生共死，并肩而行。
并肩而行。
他抬起头，看着她。
“跟紧我。”他说，“别离太远。”
苏璃月笑了。
“放心。”她把钥匙收进口袋，“我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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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便利店门口的灯是这片街区唯一的光源。三个黑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什么。
苏璃月和塞西尔从楼道里走出来。
那三个黑影动了。
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睛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他看见塞西尔，嘴角勾起一抹笑。
“塞西尔·冯·克莱恩。”他的声音沙哑，“沉睡了七百年的公爵大人，终于舍得出来了。”
塞西尔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苏璃月挡在身后。
但苏璃月从他身后绕出来，站在他旁边。
猎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挑了一下。
“人类？”他笑了，“公爵大人，您这是……养了个宠物？”
另外两个猎者也笑了。
苏璃月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你们三个，”她说，“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笑声停了。
三个猎者看着她，像是看什么奇怪的生物。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为首的猎者问。
“知道。”苏璃月说，“猎者嘛，吸血鬼的。”
“那你一个人类——”
“我是他的血契者。”苏璃月打断他，“你们血族的事，我掺和一下怎么了？”
猎者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塞西尔，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血契者？”他低声说，“您居然和一个人类缔结血契？”
塞西尔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把苏璃月往身后护了护。
“别废话了。”他说，“要打就打。”
三个猎者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三道黑影同时扑过来。
塞西尔迎上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直接甩了出去。那个猎者撞在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外两个同时攻向他。
苏璃月没动。
她在等。
等那个为首的。
果然，那人在两个同伴缠住塞西尔的时候，绕到了侧面，朝她扑过来。
“血契者？”他的声音里带着狠意，“先了你，公爵也就废了——”
他没说完。
因为苏璃月已经动了。
四十斤的力气用在速度上，比她想象中更快。她侧身躲过他伸过来的手，同时一脚踹在他膝盖弯。
猎者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
苏璃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抄起旁边垃圾桶的盖子，照着他脑袋抡了过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响亮。
猎者倒在地上，捂着头，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苏璃月低头看着他。
“废了？”她问，“谁废了？”
猎者瞪着她，眼神里满是惊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塞西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决了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银发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红色的眼眸低垂着看他，像看一个死人。
两个猎者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为首的猎者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塞西尔。
“公爵大人……”他的声音发颤，“我、我们可以谈——”
塞西尔没让他说完。
他的手收紧了。
咔嚓一声。
很轻，但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松开手，那具身体落在地上，再无声息。
苏璃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应该害怕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塞西尔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眸在夜色里燃烧。
他转过头，看她。
“没事吧？”
苏璃月摇摇头。
“没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垃圾桶盖，“这玩意儿挺好使的。”
塞西尔的目光落在那个盖子上，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猎者。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你刚才……用这个打他？”
“嗯。”苏璃月把盖子扔回垃圾桶，“顺手。”
塞西尔没说话。
但他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苏璃月问。
塞西尔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转身往楼道走。
苏璃月跟上。
走出两步，她忽然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挺厉害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说，“也不看看是谁的人。”
塞西尔的脚步顿了顿。
耳尖红了。
夜色里看不出来，但苏璃月知道。
她笑着跟上去。
身后是那三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猎者。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在两个人身上。
苏璃月走在前面，塞西尔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塞西尔。”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她说，“还一起。”
塞西尔看着她。
银发垂落，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好。”他说。
苏璃月笑了，继续往上走。
塞西尔跟在后面。
唇角微微扬起。
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