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璃月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心里有事的人才会有的醒法——睁开眼,脑子里瞬间清醒,再也睡不着。
她侧过头。
塞西尔还在睡。
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银发散落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他睡得很安静,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一整夜,没有松开。
苏璃月看了他很久。
他睡着的时候,眉间那道细纹会舒展开,看起来年轻好几岁。不像白天那样绷着,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睁开眼。
红色的眼眸瞬间清醒,落在她脸上。
“醒了?”
“嗯。”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璃月没说话,只是靠在他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比人类慢得多,但很稳。
过了很久,她开口。
“马库斯那边,你觉得还活着吗?”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摩挲。
“不知道。”
“如果活着,劳伦斯会放过他吗?”
“不会。”
苏璃月点点头。
“那我们得快点。赶在劳伦斯之前。”
他收紧手臂。
“吃完早饭就去。”
---
早饭是巴纳德准备的。
热牛、烤面包、煎蛋、一小碟水果。摆在托盘上,整整齐齐。
苏璃月看着那盘早餐,抬头看向巴纳德。
“您做的?”
巴纳德站在旁边,微微欠身。
“克莱恩家族有过人类客人。招待客人是管家的职责。”
苏璃月笑了。
“谢谢您。”
巴纳德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塞西尔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苏璃月咬了一口面包,抬头看他。
“你不吃?”
“不饿。”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
他别开眼。
耳尖红了那么一点。
苏璃月笑了一下,继续吃。
---
马库斯的领地在更东边,靠近山脉。
塞西尔带着苏璃月,一路向北。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风从山脉那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地上的草被吹得伏倒在地,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泥土。
苏璃月闭着眼,紧紧抓着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在奔跑。但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因为雾,因为路况不明,因为他不想让她受伤。
“雾太大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抱紧我。”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
“到了。”
苏璃月睁开眼。
雾里,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城堡。比克莱斯特家的那座更大,更老,更破败。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窗户全是黑的,没有一丝光。大门半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门口没有人。
连守卫都没有。
苏璃月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
塞西尔握住她的手。
“跟紧我。”
---
城堡里比外面更暗。
走廊两侧没有光,只有从破损的屋顶透进来的一点光线,照出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腐烂的,甜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苏璃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塞西尔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手一直握着她,没有松开。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挂毯,有些掉了一半,垂下来,在黑暗中像死人的衣袍。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半开着。
塞西尔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大厅。圆形的,穹顶很高,有微弱的光从上面的窗户透进来。
地上躺着人。
很多。
苏璃月数了数。七个。八个。十二个。穿着一样的衣服,口都着银刃。
塞西尔蹲下,查看其中一具尸体。
“死了至少一个月。”他站起身,“都是马库斯的人。”
苏璃月看着那些尸体。
“劳伦斯下的手?”
“不止。”塞西尔的目光扫过大厅,“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么多。”
苏璃月明白了。
有人帮他。很多人。
塞西尔没有继续查看。他拉着她,快步穿过大厅,推开另一侧的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回头看她。
她点头。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的手一直握着她。
---
地牢比上面更暗。
没有光。只有塞西尔手里拿着一支火把——从大厅墙上取的。
火光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边的牢房全是空的。铁门开着,锁链垂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苏璃月数着牢房。
数到第十个的时候,她停下。
那间牢房里有人。
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靠在墙上,闭着眼。
塞西尔快步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还活着。”
苏璃月蹲到他身边,打量那个老人。
这就是马库斯。曾经位高权重的议会长老,现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扔在这里。
老人的眼睛动了动。
睁开。
浑浊的,灰白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塞西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终于来了。”
塞西尔没有废话。
“能走吗?”
马库斯愣了一下。
“什么?”
“能走吗?”塞西尔又问了一遍,“我们要带你走。”
马库斯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不先问我?”
“路上问。”塞西尔说,“这里不安全。”
马库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能走。”
塞西尔扶他起来。马库斯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他太虚弱了,不知道被关在这里多久。
苏璃月上前,扶住他另一边。
马库斯看着她。
“人类?”
“血契者。”苏璃月说,“有话出去说。”
---
他们扶着马库斯,一步步往外走。
穿过地牢,爬上楼梯,穿过大厅。
走到城堡门口的时候,马库斯忽然停下。
他看着外面涌动的雾气,深深吸了一口气。
“七百年。”他说,“我第一次出来。”
塞西尔没有说话。他扶着马库斯,继续往前走。
苏璃月跟在旁边,目光扫过四周。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塞西尔。”
他看她。
“有人在看。”
他的眼神一凛。
“走。”
他加快速度。苏璃月扶着马库斯,几乎是半拖着他往前跑。
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轻。但他们都听见了。
塞西尔把马库斯交给苏璃月。
“带他走。往前。别回头。”
苏璃月看着他。
“你——”
“我会追上。”
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身后传来打斗声。很闷,像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苏璃月咬紧牙,扶着马库斯继续往前跑。
马库斯跑不动。几乎是她在拖着他。
“小姑娘……”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放下我……”
“闭嘴。”
她拖着他,拼命往前跑。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跑。
跑。
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
身后忽然安静了。
她停下来,回头。
雾里,一个身影慢慢显现。
塞西尔。
他的衣服上沾了血,但不是他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银刃,随手扔在地上。
他看着苏璃月。
“走。”
苏璃月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前。
这一次,没人追来。
---
终于,雾散了。
眼前是一片荒草地,远处的山脉清晰可见。
苏璃月把马库斯放在地上,大口喘气。
塞西尔站在旁边,看着来时的方向。
马库斯靠在草地上,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他咳了几声,“为什么要救我?”
塞西尔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还有话没说。”
马库斯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没说?”
塞西尔没有回答。
苏璃月替他说了。
“劳伦斯留你活口,肯定有原因。要么你是诱饵,要么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马库斯看着她。
“聪明。”
他咳了几声,坐直身子。
“你们想知道什么?”
塞西尔看着他。
“当年的事。全部。”
马库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老阿尔弗雷德当年下毒,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苏璃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谁?”
马库斯看着她。
“维克多。阿尔瓦。我。”
风吹过荒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个人。”马库斯说。
塞西尔看着他。
“谁?”
马库斯看着他。
“你父亲。”
空气像是凝固了。
苏璃月看向塞西尔。
他的脸白了一瞬。只是一瞬。但她看见了。
马库斯继续说:“老阿尔弗雷德提的计划。维克多负责掩护。阿尔瓦提供的毒药。我负责善后。你父亲——”
他顿了顿。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为什么?”苏璃月问。
马库斯看着她。
“因为他想和人类议和。”
苏璃月愣住了。
“七百年前,”马库斯说,“血族和人类之间有过一次冲突。死了很多人。你父亲主张停战,和人类谈判。”
他看着塞西尔。
“老阿尔弗雷德不同意。维克多也不同意。阿尔瓦和我——我们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怕如果和人类议和,血族的规矩会变。怕我们的地位不保。怕你父亲太仁慈,会把我们都害死。”
塞西尔终于开口。
“所以你们了他。”
不是问句。
马库斯点头。
“所以。”
---
塞西尔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银发,他的衣袍。他像一尊雕塑,凝固在荒草地中央。
苏璃月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悲伤。还有某种很深很深的、像被撕裂一样的痛。
“我四百岁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他们告诉我,父亲病死了。”
苏璃月没有说话。
“我信了。七百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七百年。”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片荒草地,看着那些沉默的山脉。
“苏璃月。”
“嗯?”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璃月看着他。
然后她点头。
“好。”
她转身,走到马库斯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马库斯看着她。
“你不去陪他?”
“他说想一个人。”
马库斯沉默了一秒。
“你倒是懂他。”
苏璃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孤独的身影。
风吹过,草浪起伏。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雾气彻底散了。远处的山脉清晰起来,露出深蓝色的轮廓。
塞西尔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走回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有涸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失神的样子。而是另一种东西。
冷的。锐利的。像刀。
他走到苏璃月面前,伸出手。
她握住。
他把她拉起来。
“走。”
苏璃月看着他。
“去哪?”
他看着她。
“回去。把当年的事,查清楚。”
苏璃月点头。
“好。”
他看向马库斯。
“你跟我们走。”
马库斯看着他。
“你不我?”
塞西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马库斯拉起来。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
三个人往回走。
塞西尔走在前面,苏璃月扶着马库斯跟在后面。
太阳越来越高。天边没有云,只有一片纯净的蓝色。
远处,城堡的轮廓渐渐清晰。
苏璃月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荒草地,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塞西尔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