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苏璃月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不是害怕。
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的感觉。
她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能隐约看见前方有微弱的灯光。塞西尔的手握得很紧,掌心的凉意传来,反而让她安心了一点。
“这边。”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响起。
苏璃月循声看去,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塞西尔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七百年了。”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公爵大人,您终于醒了。”
塞西尔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波动。
“巴纳德。”
“是我,大人。”老人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我还活着,还在等您回来。”
苏璃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老人就是塞西尔说过的——那个唯一的,还在世的家族仆人。
他在这里等了七百年。
巴纳德的目光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就是……”他顿了顿,“血契者?”
“苏璃月。”苏璃月主动伸出手,“您好。”
巴纳德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立刻松开。
“人类。”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七百年了,公爵大人醒来第一个见到的,居然是个人类。”
苏璃月挑眉。
这老头好像不太待见她。
“巴纳德。”塞西尔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巴纳德立刻低下头。
“抱歉,大人。”他说,“我只是……有些意外。”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长老们已经在议事厅等候。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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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苏璃月看见了很多人——不,很多吸血鬼。
他们站在走廊两侧,阴影里,柱子后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和塞西尔身上。
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涌来。
“那就是塞西尔公爵?”
“七百年了,他真的醒了……”
“他身边那个是……人类?”
“血契者?和人类缔结血契?”
“疯了吗……”
苏璃月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塞西尔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巴纳德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议事厅的门是两扇巨大的黑色木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巴纳德停下脚步,转过身。
“公爵大人,”他说,“我只能送到这里。”
塞西尔点头。
巴纳德看了苏璃月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小心。”
然后他退到一旁。
两扇门缓缓打开。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央,十二把高背椅环绕着它。十一把椅子上坐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只有一把椅子空着。
正对着门的那把。
塞西尔牵着苏璃月走进去。
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
圆桌正中间,一个银发紫眸的中年男人站起身。
“塞西尔·冯·克莱恩。”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七百年了,欢迎回来。”
塞西尔停下脚步。
“维克多大长老。”他说,“别来无恙。”
维克多的目光移向苏璃月,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但苏璃月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这就是你的血契者?”他说,“人类?”
“是。”塞西尔的声音很平静。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维克多抬起手,议论声停了。
“按照血族的规矩,”他说,“缔结血契需要向议会报备。尤其是与人类的血契——”他顿了顿,“七百年来的第一例。”
他看着苏璃月。
“你叫什么名字?”
“苏璃月。”
“苏璃月。”维克多念了一遍,点点头,“你知道血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与吸血鬼缔结血契的人类,从此便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吗?”
苏璃月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塞西尔。
塞西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什么意思?”苏璃月问。
维克多笑了笑。
“意思就是——”他拖长了声音,“从今往后,你既是人类,也是血族的一部分。你的寿命会延长,你的体质会改变,你的命运……会和塞西尔彻底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
“他死,你死。你死,他也可以救你——用他的命。”
议事厅里安静得可怕。
苏璃月站在那里,感受着十二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就这?”
维克多愣了一下。
“……什么?”
“就这些?”苏璃月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维克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吸血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璃月看向她——银灰色短发,琥珀色眼眸,正用手捂着嘴,一副“我没笑我只是憋不住”的表情。
“有意思。”那个女吸血鬼说,“维克多大长老,人家早就知道了,您这下马威没使成啊。”
维克多的脸色沉了沉。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很好。”他说,“既然你知道,那就省了很多口舌。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项——”
他看着塞西尔。
“按照规矩,与人类缔结血契的吸血鬼,需要接受议会的审查。”
塞西尔的眼神冷了一瞬。
“审查什么?”
“审查你是否还有资格保留公爵之位。”维克多说,“毕竟,与人类缔结血契,在某些家族看来……是玷污血族尊严的行为。”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塞西尔没说话。
但他身上那股冷意,连苏璃月都感觉到了。
她握紧他的手。
然后她开口:“谁说的?”
维克多看向她。
“什么?”
“谁觉得这是玷污尊严?”苏璃月说,“站出来,当面说。”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没人说话。
维克多的笑容淡了一些。
“小姑娘,”他说,“议会的事,不是你能嘴的。”
“她是我的血契者。”塞西尔的声音冷冷响起,“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维克多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那个银灰色短发的女吸血鬼又开口了。
“行了行了,”她懒洋洋地说,“大长老,您也别吓唬人家了。审查就审查呗,走个过场而已。公爵大人刚醒,您就给人下马威,传出去多不好听。”
维克多看了她一眼。
“艾莉西亚,你今天是话特别多。”
“我哪天话不多?”那个叫艾莉西亚的吸血鬼笑了笑,“大长老您别介意,我就是好奇——七百年后醒来的公爵,带回来的人类血契者,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她站起来,走到苏璃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挺好看的。”她说,“眼光不错。”
苏璃月看着她。
艾莉西亚伸出手。
“艾莉西亚·冯·诺依曼。”她说,“议会里最年轻的长老,也是话最多的那个。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苏璃月看了看那只手,又看看她。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苏璃月。”
艾莉西亚的手是温的。
不像是吸血鬼。
她似乎看出了苏璃月的疑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刚喝过血,体温还没降下去。别惊讶。”
苏璃月:“……”
这人确实话多。
艾莉西亚松开手,退后一步。
“行了,大长老,”她对维克多说,“审查的事明天再说吧。人家大老远来的,总得让人歇口气。”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也好。”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塞西尔,明天上午,议事厅见。”
他站起来,看了苏璃月一眼。
“小姑娘,祝你在城堡里住得习惯。”
说完,他转身离开。
其他长老也陆续起身,鱼贯而出。
经过苏璃月身边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视若无睹,有人冷笑了一声。
很快,议事厅里只剩下塞西尔、苏璃月,还有那个没走的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怎么样,”她说,“第一次来议会,感觉如何?”
苏璃月想了想。
“像进了狼窝。”
艾莉西亚笑了。
“形容得很准确。”她说,“不过别担心,狼窝里也有不吃人的狼。”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巴纳德在外面等着,让他带你们去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塞西尔公爵。”她说,“当年的事,我也听说过一点。如果我是你,我会查清楚这次是谁把猎者引过去的。”
她笑了笑,消失在门外。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苏璃月转头看向塞西尔。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走吧。”他说。
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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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纳德果然等在门外。
他看见他们出来,微微欠身。
“公爵大人,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他顿了顿,“两间。”
塞西尔看着他。
巴纳德的表情纹丝不动。
“城堡里房间很多。”他说,“公爵大人住主卧,苏小姐住隔壁客房。这是规矩。”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带路。”
巴纳德转身,走在前面。
苏璃月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老头,嘴上说着规矩,其实就是在防着她。
怕她把他家公爵大人怎么着了。
她笑着摇摇头。
走廊很长,壁灯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塞西尔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走到一扇门前,巴纳德停下。
“苏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他推开门。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古典,有一张巨大的床,一个壁炉,墙上挂着油画。
“公爵大人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巴纳德说,“有任何需要,可以拉铃叫仆人。”
苏璃月点点头。
“谢谢。”
巴纳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晚安。”
然后他转身离开。
塞西尔站在门口,看着她。
“早点睡。”他说。
苏璃月挑眉。
“你就这么走了?”
塞西尔愣了一下。
“……不然呢?”
苏璃月笑了。
“没什么。”她说,“晚安。”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塞西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唇角微微扬起。
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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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璃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
是太安静了。
她习惯了每天晚上客厅里有灯光,习惯了偶尔能听见塞西尔翻书的声音,习惯了知道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
现在他不在。
在走廊尽头。
隔着好几道墙,好几扇门。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下床,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昏黄。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那扇门前,她停下。
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
敲什么?说什么?
睡不着,你来陪我?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门开了。
塞西尔站在门内,看着她。
银发散落,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团幽暗的火。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看着她,没说话。
苏璃月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开口。
“睡不着。”
塞西尔没动。
“所以来看看你睡了没。”她又说。
塞西尔还是没动。
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开得更大了一点。
苏璃月走进去。
房间比她那间更大,陈设也更古老。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一个燃烧的壁炉,几把扶手椅,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月光下的山崖。
塞西尔关上门。
“坐吗?”他问。
苏璃月走到壁炉前,在扶手椅里坐下。
塞西尔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壁炉,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第一次睡城堡?”他问。
“嗯。”
“不习惯?”
“太安静了。”苏璃月说,“我习惯晚上有点声音。”
塞西尔沉默了一下。
“我晚上不发出声音。”
“我知道。”苏璃月说,“但知道你在,就安心一点。”
塞西尔看着她。
火光在他红色的眼眸里跳动。
他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的另一把扶手椅里坐下。
离她很近。
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苏璃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椅子原本的位置——它本来在壁炉另一边。
她笑了。
没说话。
壁炉里的火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月光如水。
苏璃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焰,眼皮渐渐沉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壁炉里的火还燃着。
对面的椅子空了。
但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
塞西尔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的银发上,泛着冷冷的光。
“几点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他回过头。
“还早。”他说,“再睡会儿。”
苏璃月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银发披散,红色的眼眸温柔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站了一夜?”
塞西尔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她太熟了。
“塞西尔。”
“嗯?”
“过来。”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苏璃月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凉的。
“下次,”她说,“站累了就坐下。我又不会跑。”
塞西尔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那为什么还站着?”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想看着你。”
苏璃月愣了一下。
他别开眼。
耳尖红了。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握紧他的手。
“行。”她说,“那你看吧。”
她闭上眼睛,靠回椅背。
塞西尔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