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陈默揣着三千四百块现款去了瑞威电子。
林伟的办公室和上次一样乱。样品、报价单、拆开的MP4样机堆了一桌。他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五十片瑞芯微RK2606，每片用防静电袋独立包装，整整齐齐码着。
“点点。”
陈默拆了一袋。主控芯片拿在手里，比凌阳的方案大一圈，引脚更密，封装是BGA的——焊在板子上就是一个小方块，底下几百个焊球。前世他焊过这种封装，知道难度比QFP高一截。
“五十片，没错。”
他把钱递给林伟。林伟接过去，手指在钞票边缘捋了一遍，没点，直接塞进抽屉里。
“你不点点？”
“阿杰介绍的人，我信得过。”林伟从桌上拿起一块开发板递过来，“这是RK2606的参考设计。电路图、BOM清单都在里面。你拿回去研究。”
陈默接过开发板。绿色的PCB，上面焊着主控、内存、闪存、音频解码、电源管理，密密麻麻一片。这块板子要是吃透了，RK2606的整个硬件架构就通了。
“谢了。”
“别谢。你卖得好，下次拿货量大了，我给你降两块。”林伟靠在椅背上，“这芯片刚出，华深北还没几个人敢吃。你算头一批。”
陈默抱着纸箱和开发板走出瑞威电子。
华深北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侧着身子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柜台。赵磊已经在柜台里等着了，今天厂里调休，他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拿到了？”
陈默把纸箱放到柜台上。赵磊拆开一片，举到灯底下看，嘴里啧啧有声。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六十八？”
“嗯。”
“比闪存贵多了。”赵磊小心翼翼地把芯片放回去，“默哥，这玩意儿卖给谁？”
“做MP4整机的。”
“咱不自己做？”
陈默看着柜台里那五十片主控芯片，沉默了几秒。
做整机，利润当然更高。一片RK2606加上内存、屏幕、电池、外壳，BOM成本三百出头，整机批发价四百五到五百，一台能赚一百五到两百。五十片全做成整机，利润七八千。
但做整机需要人手、场地、测试设备。他现在的条件，在华深北找个代工厂贴片，再找人组装，不是不行，但品控和售后都是问题。一旦返修率高了，口碑砸了，以后在华深北就难混了。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死掉的小柜台——贪整机利润高，结果品控翻车，售后压垮，连柜台租金都交不起。
“先卖芯片。”陈默说，“整机的事，等站稳了再说。”
赵磊没有异议。
当天下午，陈默把开发板带到阿杰的柜台。
阿杰正在修一台不开机的MP4，看见开发板，烙铁都放下了。他拿过去翻了半天，对着电路图一个一个元器件看，嘴里念念有词。
“瑞芯微的参考设计做得可以啊。电源部分比凌阳的规整多了，还加了ESD防护。”他翻到音频部分，“DAC是独立的，不是主控集成的。怪不得都说瑞芯微的音质好。”
陈默在旁边看着，把阿杰说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前世他知道瑞芯微方案好卖，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卖。现在他知道了——电源规整意味着稳定性好，独立DAC意味着音质好，ESD防护意味着抗静电能力强，返修率低。这些东西，客户不会说，但他们用脚投票。
“杰哥，这颗芯片的焊接难度怎么样？”
阿杰把开发板翻过来看焊盘：“BGA封装，手焊就别想了。得用回流焊。华深北后面那条街有两家做SMT贴片加工的，小批量也接。你拿PCB和物料过去，他们帮你贴好。”
“加工费多少？”
“看量。五十片的话，一片大概十五到二十块。”
陈默在心里算账。主控六十八，贴片加工按二十算，加上PCB、外围元件，一片的成本就奔着一百出头去了。再加上内存、屏幕、电池，BOM成本确实要三百多。
“杰哥，你说我是卖裸片划算，还是贴好主控板再卖划算？”
阿杰想了想：“卖裸片，你一片赚十块到十五块，五十片也就六七百。贴好主控板，加上外围元件一起卖，一片板子能赚三十到四十。但压的资金多，风险也大。”
“风险在哪？”
“万一你贴出来的板子有问题，客户退货，你就砸手里了。”
陈默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犹豫的地方。贴板子利润高，但需要品控。他现在的水平，电路图看得懂，但真要他从头设计一块PCB、调试一块板子，还差得远。开发板是现成的参考设计，照抄就行，但即便是照抄，也需要有人帮他把关。
他看了一眼阿杰。
“杰哥，这批板子，你帮我一起做不？”
阿杰抬起头，摘下护目镜。
“你想怎么分？”
“你出技术，我出资。利润五五分。”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五五分，对于出技术的一方来说不算多。但这批货量小，总共五十片，分下来也没多少钱。陈默知道阿杰看中的不是这五十片的利润。
“行。”阿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板子贴出来，第一片你自己焊。”
陈默愣了一下。
“BGA封装我不会——”
“我教你。”阿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废板和一个BGA芯片，“学会了，以后你就不用靠别人了。”
陈默看着那颗小小的BGA芯片，几百个焊球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好。”
那天晚上，陈默在阿杰的柜台待到十点。
阿杰教他BGA焊接的原理——不是用手焊，是用钢网给芯片植锡球，然后上回流焊炉。温度曲线的控制是关键，预热、升温、回流、冷却，每个阶段的时间和温度都有讲究。
“瑞芯微这颗芯片是无铅工艺，回流温度要比有铅的高二十度左右。”阿杰指着开发板上的温度曲线图，“温度不够，锡球不化，虚焊。温度太高，芯片可能损坏。你把这个记住。”
陈默把温度曲线抄在笔记本上。
走出华深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兜里装着五十片RK2606，脑子里装着一堆温度曲线和回流焊参数。
前世他在华深北混了十年，始终是个“倒爷”——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赚信息差的钱。技术的事，有工程师搞定，他从来不去碰。
这一世，他要自己学。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