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返程的子。
刘秀梅从初五晚上就开始收拾东西。腊肉、香肠、糍粑、腌萝卜、自家晒的辣椒，一包一包地用塑料袋装好，再裹上一层报纸，拿麻绳扎紧。陈默说够了够了，她嘴上答应着，手底下又塞进去一包花生米。
“深市的东西贵，能带就多带点。”
陈默没再拦。
清晨六点，陈卫国把摩托车推出来。车后座绑着陈默的牛仔包和刘秀梅塞的那一大袋吃食，摞起来比人还高。陈默侧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包，一只手抓着父亲的衣角。
摩托车突突突地穿过青原县城的街道。正月的早晨，街上没什么人，鞭炮碎屑还铺在地上，红彤彤的一层。空气里残留着的味道。
庐陵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挤满了返程的人。蛇皮袋、编织袋、塑料桶，和回来时一模一样。赵磊已经在检票口等着了，脚边放着他妈塞的两个大包，比陈默的还多。
“我妈恨不得把灶房搬过来。”赵磊挠着头，“我说带不动，她说带到车上分给老乡吃。”
陈默看了看那两包东西：“你妈做的糍粑好吃。”
“那到了深市我给你留几块。”
绿皮火车慢悠悠地开进站台。两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车，找到座位，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车厢里很快塞满了人，过道站得密密麻麻，列车员的小推车彻底推不动了。
火车动了。
窗外的庐陵慢慢往后退。丘陵、水田、瓦房、鞭炮碎屑的红色，渐渐模糊成一片。
陈默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这一走，又是半年。
前世他每一次离开庐陵，心里都是慌的。不知道这半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裁员，不知道下次回来的时候，兜里能不能多剩一点钱。
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存折里有两万块（还给阿杰一万之后的余额）。华深北有一个柜台。系统里有五十三点模拟点。脑子里装着2006年MP4市场起量的时间节点。
慌还是有。但不是那种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慌了。
是那种手里有牌、但不知道打哪张的慌。
赵磊从上火车就开始吃。先吃了一袋花生米，又拆了一包糍粑，现在正在啃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吃得很认真。
“默哥，你说咱今年能赚到十万吗？”
“能。”
赵磊嚼着腊肉，笑了。
火车进入广省地界时，天已经黑了。窗外的灯光密集起来，厂房和城中村连成一片。深市快到了。
陈默把脸贴在车窗上。
2006年的深市，和2005年没什么两样。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华深北的柜台租金在涨，MP4的配件需求在冒头，移动互联网的种子还要等好几年才会破土，但土壤已经在准备了。
他知道这些事。
他等的就是这些事。
晚上八点，火车停靠深市北站。
两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下车。深市的夜风比庐陵暖和得多，带着尾气和烧烤摊的味道。出站口的摩的司机们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围上来。
“龙华！龙华十块！”
“华深北！走不走！”
陈默绕过人群，走向公交站。
回到富达电子厂已经快十点了。宿舍里老周和何家兄弟都还没回来，406只有他们两个。赵磊把腊肉和糍粑塞进柜子，脱了外套往床上一倒。
“累死了。明天还得上班。”
“嗯。”
“默哥，你说咱什么时候能不用上班，光靠柜台就能过子？”
陈默坐在下铺，把存折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快了。”
赵磊从上铺探下头：“真的？”
“真的。”
赵磊满意地把脑袋缩回去，没几分钟，鼾声就起来了。
陈默没有睡。
他闭着眼，意识触碰了一下系统面板。
【系统面板】
【宿主：陈默】
【当前资金：21000元（其中10000元为阿杰借款，尚未归还）】
【模拟点：53】
【主线任务：2006年3月前实现独立运营资金50000元】
【进度：42%】
【下一关键节点：2006年2月，MP4解码芯片需求开始抬头。炬力、瑞芯微方案的主控芯片将成为市场热点。】
瑞芯微。
前世2006年，瑞芯微的RK26系列方案横空出世，支持RMVB格式硬解码，直接把MP4市场从“能看视频”拉到了“什么格式都能播”的时代。那波行情，华深北最早吃进去的人赚翻了。
他前世反应慢了。等他把柜台里的MP3配件清完，腾出资金去进MP4方案的时候，价格已经涨了一轮。赚是赚了，但没吃到大头。
这一世，他提前半年就知道了。
正月十二，陈默去阿杰的柜台还钱。
阿杰是初八回来的，比他们晚两天。他回深市第一件事不是开张，是把柜台从里到外擦了一遍。陈默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柜台后面修一台MP4，烙铁在焊盘上点来点去。
“杰哥。”
阿杰抬头，摘下护目镜：“来了？年过得好不？”
“挺好。”陈默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一万，你点点。”
阿杰没点。他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抽屉里，好像里面装的不是一万块钱，是一包烟。
“不急还的。”
“有就还了。”
阿杰点了点头，继续修他的MP4。陈默在旁边看着。
那是一台炬力方案的MP4，2寸屏，故障是不开机。阿杰量了电源、晶振、主控的供电引脚，都没问题。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陈默看了一会儿。
“复位电路查了吗？”
阿杰的烙铁停住了。他抬头看陈默，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然后低头，把万用表搭到复位引脚上。
电压不对。
“妈的，复位脚上拉电阻开路了。”阿杰骂了一句，从元件盒里翻出一颗贴片电阻，手脚麻利地换上去。通电，屏幕亮了。
他把烙铁放下，看着陈默。
“你怎么知道查复位？”
“书上看的。”
“什么书？”
“模拟电路基础。”
阿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摇了摇头。
“你小子，年后是不是又变厉害了？”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从阿杰柜台出来，陈默在华深北转了一圈。
市场里大部分柜台还没开张，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初八开市”“初十营业”的红纸。但已经有几家在营业了，柜台前面稀稀拉拉站着看货的人。
他走到自己柜台前，开了锁，把卷帘门推上去。
货架空了一半。年前清的货还没来得及补。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期，和一行字——
“2006年2月。MP4。瑞芯微。”
然后合上账本，锁好柜台，回厂里上班。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