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陈默站在富达电子厂三号车间的门口。
车间主任姓吴，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说话中气十足。他拿着考勤表，扫了一眼面前站成两排的新人和普工，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瞬。
“新来的？”
“是。”
“跟赵磊，三号线，质检位。”吴主任指了指车间里面，“赵磊，带一下。”
赵磊从队列里冒出来：“好嘞。”
车间里机器已经开动了。贴片机咔咔地响，回流焊炉散发着热浪，助焊剂的气味混着热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六条流水线一字排开，每条线前面坐着四五个普工，手速飞快地往电路板上元件。
赵磊把陈默领到三号线末端的一个工位前。
“这是质检位，你的活儿就是看板子。”赵磊拿起一块刚从回流焊炉里出来的电路板，指着上面的焊点，“看到没？主要看有没有虚焊、连焊、漏焊。这是MP3的主板，焊点小，眼睛得尖一点。”
陈默接过板子。
凌阳SPCA536A方案，四层板，上百个焊点。前世他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焊点容易出问题。
但他现在应该是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新人”。
“这么多焊点，怎么看得过来？”他问。
赵磊嘿嘿一笑：“慢慢练。前两天会有老员工帮你复核。喏，那位，王姐。”
旁边工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朝陈默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她面前的板子堆成小山，眼神扫过去，一两秒一块，有问题的挑出来放一边，动作行云流水。
陈默知道，王姐是这条线上手最快的质检。前世他刚来的时候，就是王姐带的。后来王姐跳槽去了富士康，再后来听说在龙华买了房。
“王姐，麻烦您了。”陈默说。
王姐嗯了一声，多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挺有礼貌。”
陈默在工位上坐下来。
面前是一盏带放大镜的工作灯，一箱刚从炉子里出来的主板，还带着余温。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块板子。
不能太快。一个新人，如果第一天就达到老员工的质检速度，太扎眼了。
也不能太慢。太慢会被认为偷懒，试用期过不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把速度控制在王姐的三分之一左右。准确率要高，速度慢慢提。
第一块板子，他看了三十秒。没问题，放进了“合格”框。
第二块，二十五秒。
第三块，他发现了一个虚焊——芯片第七脚，焊锡没有完全浸润焊盘，形成一个隐约的裂纹。这种虚焊短期内可能不影响使用，但时间长了会氧化，导致接触不良。
他把这块板子挑出来，放进“返修”框。
王姐余光扫了一眼，伸手把返修板拿过去看了看，然后看了陈默一眼。
“以前过？”
“没有。”
“眼神不错。这个虚焊位置偏，新人一般看不出来。”
陈默没接话，拿起下一块。
一上午，他看了大概两百块板子，挑出十几个有问题的。速度不快，但准确率很高。王姐抽查了他挑的返修板，全部确认有问题，又抽查了他放行的合格板，没发现问题。
午饭时，赵磊端着饭盆凑过来：“王姐说你上手挺快。”
“慢得很，王姐看四五块我才看一块。”
“那不一样，王姐了五年了。你第一天这样不错了。黄主管中午巡线的时候还问了你，王姐帮你说了好话。”
陈默筷子顿了一下。
黄主管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新来的普工。昨天面试时多说的那几句话，起作用了。
下午继续。
陈默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快，但稳。准确率维持在百分之百。他发现，当你不赶时间、不焦虑的时候，那些焊点其实没那么难看清楚。前世他刚上流水线时，心里慌，总怕看漏，越慌越慢，越慢越慌，恶性循环。
这一世，他三十多岁的魂坐在那里，稳得像块石头。
下班铃响的时候，陈默面前堆了大概四百块板的合格框，四十多块返修。
王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工位，点了点头。
“第一天，不错。”
“谢谢王姐。”
“明天保持这个质量就行。速度不用急，半个月左右自然就上来了。”
陈默点头。
走出车间，晚霞把厂区染成橘红色。赵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嘴里叼着一冰棍，递给他一。
“咋样？累不？”
“还行。”
“你那不叫还行，叫相当行。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返修漏了一半，被吴主任骂得狗血淋头。”赵磊咬了一口冰棍，“你小子是不是偷偷练过？”
陈默咬了一口冰棍，没说话。
冰棍是绿豆的，五毛一。
和前世一样的味道。
回到宿舍，陈默洗了把脸，坐到床上。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黄主管给的那本《电子元器件识别手册》，翻开第一页。
电阻、电容、电感、二极管、三极管、场效应管……
前世这些内容他也学过，但学得零零碎碎。在华深北被客户问住了，才临时抱佛脚翻资料。从来没有系统性地从头到尾啃过一遍。
现在他有时间。
还有系统。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进入学习状态】
【学习空间可用。时间流速1:3。是否进入？】
【消耗：每小时消耗模拟点×1】
陈默看了一眼余额。20点。够用。
【进入。】
眼前一花。
再清晰时，他坐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摊着那本《电子元器件识别手册》，一模一样，但翻开后内容多了很多——每个元器件的旁边都有3D旋转模型、内部结构剖面图、典型应用电路图。
【学习空间·初级电子学】
【本空间内容基于宿主当前持有的资料生成，深度不超出资料范围，但会以最优方式呈现】
【当前章节：电阻器】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学习。
电阻的阻值、功率、精度、温度系数。色环电阻的读法——棕红橙黄绿蓝紫灰白黑，前世他背得滚瓜烂熟。贴片电阻的封装尺寸——0402、0603、0805、1206，哪个尺寸用在什么场合。上拉电阻、下拉电阻、限流电阻、分压电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现实世界里，他靠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赵磊从上铺探下头，看见他抱着书闭着眼，嘀咕了一句“第一天就累成这样”，没打扰他。
三小时后。
【学习空间使用结束】
【本次学习时长：空间时间9小时，现实时间3小时】
【消耗模拟点：3】
【剩余模拟点：17】
【学习成果评估：电阻器章节——掌握度78%】
【提示：建议配合实际元器件观察，可提升掌握度至90%以上。】
陈默睁开眼。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赵磊在上铺打着轻微的鼾声，何家兄弟一个磨牙一个说梦话，老周的床上传来翻身的动静。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
电阻的色环，他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前世背了十几年，加上学习空间里系统的梳理，那些零散的知识点像拼图一样拼到了一起。
原来学习是这样的。
前世他总觉得学习是件苦差事，是因为从来没有真正学会过。一旦学会了，那种“懂了”的感觉，其实挺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工。
周末还要去华深北。
（第五章 完）